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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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莫風看著窗外皚皚的雪色,面上擠出了一個笑。

“今年江城的雪倒是下得不少。”

細微的窸窣聲隔著一層花隔窗薄紙,落鹽一樣灑在靜悄悄的清晨,密密匝匝,白的雪面敷了一層又一層,早已變得松軟。

莫風想起,初雪時他被發現,顏卿挑了他的雪簾,拿石子將他從房頂上擊落下來。

那一瞬,多年未置於陽光下的影衛,這偌大秦莊裏最見不得的隱秘,窘迫與尷尬齊齊襲來,他手足無措,她卻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仿佛發現了什麽好玩兒的事兒一樣。

顏卿毫無芥蒂,接著歡歡喜喜地拉著公子攢起雪球打雪仗:“原來這麽多天跟著我的那個尾巴就是你啊?秦笙,你好不講義氣,我要砸死你!”

公子的性格雖然清冷,但如果是那位,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拿捏起笑話也很是熟稔,在那日也照樣如此,由著那姑娘的性情來,直與她胡鬧個徹底。

“你說,她會感到冷嗎?”秦笙坐在桌案前,面前攤著一本書,卻沒有要看的意思,許久也沒再翻過一頁。

莫風不敢答話。

窗外紅梅稠枝,艷艷獨芳,秦笙以手支頤,淡眼看去,清冷的眸有了幾分熱度,他垂著頭,似是沈入想象:“她那麽喜歡玩鬧,又那麽喜歡雪天,這次也一定是要出來湊這個熱鬧的。”

莫風看著秦笙的神情,心下不忍,輕聲喚道:“公子?”

“過去她就喜歡玩鬧,好了,跟我玩了這麽久的捉迷藏,我卻找不到她,你說,她到底藏到哪裏去了?”

“公子,顏姑娘她……”莫風話至半路,生生忍了回去,他生硬地握著漆黑的劍鞘,喉中一片濕鹹。

他頭一回見到秦笙冷硬面容上露出的軟弱,那軟弱有如隆冬冰封的河水下被人鑿出的冰洞,多年深藏的情緒終於有了爆發點,裂紋在冰面上悄然蔓延。

秦笙看著窗外的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似卷了烏雲,又裹了雨,趁著霧霭傾撒下的,卻是一顆顆冰粒子:“那時虢颙要生擒她,逼問七煞那些秘卷的下落,我知他沒這個本事,又擔心他多疑,便對他說,只要不死,怎樣都行,”他話到此處,黑眸微睜,竟是悠悠緩緩地笑了,“現在看來,當真沒有人比我更蠢了。”

寒風透過半掩的窗,雪花點點,幾朵飄入泥爐,幾朵飄向那發怔人的衣襟,那人只覺唇下一涼,似有冰清細長的指輕輕滑過下頜,摩挲著肌膚,一個姑娘歪著頭,眼角曳著一抹桃紅。

她說:“世間男子千千萬,不及阿笙萬萬分,這位小哥兒生得好俊俏,不如跟官人我回去做小?”

那姑娘瞇起眼看他,面上掠過霞光。

秦笙扶起酒盞,盞中酒水溫溫涼涼,映出他青白的臉,他低聲語道:“經歷了這些,方知原先所做的一切向來沒什麽意義,她如此快的想要脫身,定是厭極了我,不願再出來相見,我也知道自己是一個面目可憎的小人,可我這小人身上卻也有一些真的東西,縱使她食之無味,我喜歡她這一點,著實不假。”

莫風上前,發顫的手摁下了那人將要貼上唇畔的酒盞:“公子,你醉糊塗了,顏姑娘她,她已經去了。”素日面無情緒的影衛竟也有些晃神,說了這句話,又倏然閉上口。

三日前,虢颙長老帶來消息,夜泱的屍體在七煞的碑泉山上找到,經過驗屍發現,她死於飲恨華毒發,那是一種烈性毒|藥,毒至喉嚨,頃刻斃命,比鶴頂紅還要陰毒,天下只有七殺的毒漓能做得出。

可是秦笙不相信。

他只是遠遠瞥了一眼她冰冷的屍身,再也沒有走近。

“我要去找她。”

莫風面露哀戚,快步追至門口:“公子。”

外面狂風呼號,飛雪漫天,秦笙赤腳走到屋外,一步也沒有回頭。

黃泉路上,彼岸花開,忘川河畔,不見前塵。

一盞又一盞藍瑩瑩的鬼火環繞在秦笙身邊,恢詭譎怪,妖異繚亂,鬼火中的怨靈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不時撞到秦笙,皮肉燒焦聲滋滋響起,秦笙卻不躲。

他緩緩停住腳步,傾耳聆聽。

這是屬於顏卿的笑聲。

“嘻嘻,來啊,阿笙,來陪我玩。”

“阿笙,這麽多天,你可有想我?”

“阿笙,來陪我玩嘛!”

秦笙如癡如醉的聽著,似乎永遠也聽不夠。

他腦海裏全然是顏卿的臉。

她躺在竹青藤椅上,神色慵懶得像一只路邊曬著太陽的貓:“戲做久了往往就會看成是自己的,我原來很不相信,可後來慢慢覺得,這話也有些道理。”

“畫滿油彩的臉上,開心的時候不能笑,難過的時候不能哭,你須跟著戲路走才能演出觀眾想聽的故事來。以為這已經很讓人難受,沒曾想到更難受的還在後面,開心的時候,你的笑竟是真心的,難過的時候,你的淚竟也無法作假,這整個人啊,居然就連著戲一塊兒活了,平時不演戲的時候呢,則像丟了魂兒一樣,無法再過上正常的日子。”

“你說,這樣的人傻不傻?”

秦笙捂住泛痛的胸口,笑了。

總是,她入戲的時候比較早,他還來不及跟上,等他跟上了,她卻已經抽身而出了。

“如果這是你對我的懲罰,我甘之如飴,可是卿兒,你不要再躲了好不好?”

鬼火轟然而起,銀鈴般的笑聲隨著彼岸花的起伏招搖悄然消逝。

白霧生,彼岸花開,黃泉路上彌漫著一浮清甜。

秦笙睜開眼,秋日的雨綿綿下了起來。

空寂的小巷裏,那人綠衣綠裙,手中擎著一頂天青色的竹骨傘。

雨滴打在傘面上,繞了一彎弧度滑落而下,淌入路邊石上青苔,她款款走來,行過處漾出了一圈又一圈淺淺的水紋。

秦笙屏住呼吸,胸腔內卻似燃起了一團火,烈烈燒著,黑漆漆的眼珠盯著那人不放。

那人微微擡起了傘:“阿笙可是找我?”

她如蓮的臉上漾著一抹清淺的笑意,青衫水袖,眉黛生煙,細細的眼梢處,水墨畫般暈染著一抹水秀紅,一團桃花色。

心臟在胸口中劇烈跳動著,仿佛隨時會從喉嚨中蹦出來,秦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你是……”

女子歪頭笑盈盈道:“我叫顏卿,顏如玉的顏,卿本佳人的卿。”

她的烏發如天上飄著的雲朵,她身上的清香讓人不自覺沈迷。

秦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生怕下一秒,她就和那銀鈴般的笑聲一樣消失於茫茫霧霭中,再也尋不見。

“阿笙,我是來接你的,我們回家。”

她笑著向他伸出了手。

細雨綿綿密密,他臉頰上淌著水珠,泠仃不絕:“卿兒,你原諒我了嗎?”

天青色的傘微微一傾,掩去將要落在他身上的清冷秋雨,綠衣綠裙的女子輕輕踮起腳,將臉湊過來貼在他耳旁,聲音輕煙般舒展開:“阿笙,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她偏過臉,看著他的眼睛,笑得真心實意:“阿笙,我原諒你了,跟我回家。”

水風清冷,蘋花老,梧桐雨細,葉飄黃。

秦笙癡癡地重覆道:“回家?”

她笑了,笑容如月皎潔,眉眼彎彎,如一味新生的月牙:“春有落英,冬有落雪,夏有涼風,秋有明月,那裏就是我們的家。”

秦笙看著她皎白的臉,雙眸怔然。

他知道她其實不是不喜歡桃花,而是難以抹去記憶最深處那殷紅翻浪噬骨鉆心的疼痛。

她喜歡看北國飄茫無際的雪,或許是因為雪很幹凈。

他想陪她看盡北國雪,春城花,大漠煙,江南柳。但更重要的是他要確保自己有足夠強健堅硬的羽翼,能護得她一生溫暖周全。

夢裏,她仍然愛笑,卻笑得冷情而疏離,連做戲也不肯了。

看到她這樣,他的心針紮似的,生疼。

是什麽時候,她已經像盤虬的樹根一樣深深紮根在他的心裏,再也拔除不去?

他不知道,也不想再費神探究,因為那已經不再重要了。

雖然她走了很遠,雙手沾滿血腥,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明娟一笑生蓮的小姑娘,但不論是過去的她,還是現在的她,都足以勾起他內心蟄伏的所有心疼。

這就足夠了。

右手慢慢移向心口,那裏很痛,卻有一個要去十分珍惜的珍寶。

無論如何,只要這裏有一個她,就足夠了。

秦笙倏然笑了:“謝謝你給我一場夢境,能再見到她,我已經很知足了。”

連綿不斷的秋雨漸漸停了,晨光微露,白霧消融,腳下的路向前無盡延展,遠處碧波蕩漾,一虹獨立小橋橫跨兩岸。

青石橋面,五格臺階,橋西為女,橋東為男。

擎著竹骨傘的女子訝異地看著他。

秦笙回想起夢中顏卿決絕的神情,低低道:“我實在很想把這一切都當作是真的,可你不明白,她已不會再叫我阿笙。”

青衣女子五官滲出血,淒厲慘叫了起來,她臉上面皮一層一層不斷脫落,手腳慌忙地想要捂住臉,卻在眨眼間變成一盞藍瑩瑩的鬼火,隨著周遭無數星點般的鬼火飄蕩而去。

夾道彼岸花招搖而開,花朵飽食了迷失者的骨血,開出極艷的顏色來。

深色的天空中懸著一彎明月,發著皎潔明亮的光,青梗高坡上,華庭殿宇高高低低,錯落有致。

一連數月的綿綿細雨將冥府兩旁威嚴的長道和的朱紅鉚釘的宮門浸泡的仿佛失去了根基。

守城陰兵的眼神空洞而木然,就連面色也被周圍淡淡的悲意浸泡出了幾分不見日光的蒼涼。

秦笙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十殿閻君默不出聲。

他走到寶座旁,看著桌案上被風翻過淩亂的書。

那麽一卷薄薄的冊子,竟然記下了所有逝去的人們的姓名。

不論生前是高管華貴,還是販走足夫,是帝王將相,還是青樓歌姬,一旦收錄到這本簿子裏,往事前塵,浩浩功績,便一概抹了去。

冥府之主的臉色竟是意外的憔悴,同忘川河裏淌了千百年的鬼魂別無二致:“你來了。”

秦笙淡淡道:“我來了。”

成王默然,蒼白的手指掀起一紙脆薄的泛了黃的書,書頁還未落下,成王倏然變成了一片薄薄的小紙人,飛入秦笙掌心。

秦笙拂袖坐下,冰藍衣衫倏然變黑,落了滿天的星辰。

他在寶座上發楞。

鬼火忽明忽滅,暗夜蝙蝠在風中慌不擇路淩亂飛舞。

十殿閻君低低俯下身,齊齊頌道:“恭迎吾主回歸。”

幽暗深藍的鬼火不時吐著青煙,青煙繚繞而上,隨著淒冷的夜風消失於蒼穹。

穹頂上是漫天燦爛而多情的星辰,星光點點,投射在秦笙眸中卻泛著泠然死寂的顏色。

物換星移,時光鬥轉,他神色清冷,一如往初,若來時,若歸去,若清月,若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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