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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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阿無量那邊既已知道了西塢就宿在離淵帝君這裏,便發來信頻頻催促她回去,只是,西塢不肯走,離淵帝君也不肯放,這件事,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壓了下來。

這一晃神,百年的時光倥傯而過。

這百年來,芷皙過得渾渾噩噩,她並不想回芙兮宮,便安分守己地在寢宮裏待著,一如帝君安分守己地不去碰她。

又一季的盛世花典,又一季的歌舞繁華。

猶記上回,西塢拔得了頭籌,她大膽火辣的身姿比蛇族的最善舞的少女還要纏綿,她的美貌是將天界上所有的花都加起來也不及的燦爛,她輕靈的舞步如蝶一般翩飛,撩撥吸引著每一個追隨的熾熱的眼神。

然而這一次,她飛揚的身姿卻多了一絲成熟的嫵媚風情,仿佛一夜長大,從天真爛漫的少女長成了姿態萬方的妙人。她熟稔又客氣地和相識或不相識的神仙打著招呼,不論是喜歡的,還是嫌惡的,她都一一向他們表達著親善的情誼。

青鸞冷哼一聲,對著她伸出的手不屑一顧,西塢倒毫不介意,自然地放下手,面上掛著一抹親切地笑意。

青鸞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眸中掠過一道錯愕。

“你也瞧她變了,是麽?”芷皙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旁邊,眉目淡淡,唇角亦漾著一彎淺淺的笑,“她是桃妝,不是西塢。”

青鸞奇怪地轉過頭看著芷皙,這位昔日被無數神仙或妖道傾慕追捧的神女,她靜靜地站在那裏,輕顰淺笑,面上煥發的神采已然不覆舊年的時光。

旃棣撲著跳到了西塢懷中:“西塢姐姐,西塢姐姐,我好想你!”

西塢有些驚訝,她只知道自己重生為長生帝君的帝姬,其他的,鄂君並沒有對她多說過,只是懷裏的人實在熱情,粘人的小獸一樣不斷往上湊著,毛絨絨的額發微微蹭著她的下頜,頭上頂著兩只骨朵似的小髻。

她綻開了一個稀松平常的笑容,圈緊了抱著旃棣的胳膊:“我也很想你。”

旃棣倒有些楞住了。

放在往常,西塢準會揪著他狀似捂著鼻子道:“你這個小毛頭,身上臟兮兮的,快出去,洗個澡再來見我!”

是因為過了百年的緣故嗎?旃棣懵懵懂懂地想著。

離淵帝君步入廳堂的時候,整座廳堂煥發出了一種與往日不一樣的榮光。

帝君輕衣寬袍,額上用藍寶石點綴的發冠在一片光亮中熠熠生輝,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腳步緩慢而沈穩。風華絕代的帝君依舊在眾生迷醉的眼中風華無雙。

旁處的仙眾不自覺地低頭向後退去,道路的那頭,西塢放開旃棣,直起身,清亮的眼睛顧盼流光,與顎君遙遙相望。

“盛世花典上,大家無非是為尋一個樂子,皆是平起平坐,不顧什麽身份尊卑。那時,我與他總隔著五六個桌子的距離,不遠不近,我這裏有個位子為他留著,他不坐,西塢為了照拂眾仙的想法,也不同他坐在一處。我想,既然存了夫妻的名分,面子裏子總要幫他照應著,本應該坐在一處,可他總不過來,我也不好再過去。”

芷皙垂著頭,拿著竹質的茶則撥弄了一些碧色的細碎茶葉,輕輕倒入紫砂壺中:“其實他這樣做,無非是想要其他的仙家看我的笑話,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到頭來在他眼中,卻抵不過凡間尋常人家的妾室……直到最後離席時,眾仙家散盡,我和他,還是隔著那五六個桌子的距離。”

“你說,我要怎樣才能討得他歡喜?”

有些東西,明明知道沒有結果,卻總是有那麽一個清醒的傻子,她知道栽進去只是早晚的事兒,卻仍悶著頭一往直前,這是芷皙。

顏卿望著她淡淡的眉眼,本想說,算了吧,有些人不論你怎樣對他好,他也不會領情。但一個轉念後,她輕聲問道:“芷皙,為何你非他不可?”

為何你非他不可?

紅塵莽莽,山川樹海,尋遍天地你怎的就只認一個鄂君?

聞言,芷皙突然楞住,她歪過頭,眼神出離,越過鑒天水月層層疊疊垂雨的檐角,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所以要認真地想一想。可沒過多久,她莞爾一笑,道:“計較這個做什麽?我只要知道,我愛著他,就好。”

顏卿無言地從芷皙精心編制的幻境中走出來,鑒天水月倏然消失,自腳下至遠方,延展在面前的依舊是隆冬的嚴寒雪景。

芷皙在她背後兀自道:“我也知道我其實很傻,只是我忘不了,忘不了,就放不下。”

她白皙的手指拂過茶杯,眉目比再也泡不出茶味的茶葉還要清淡,顏卿卻知道,她依舊沈澱在幻境裏,無法自拔。

“ 顏卿,你知道我犯了什麽過錯才被罰下來嗎?”

她恨了恨心,道:“那些屬於你們兩個的回憶,是你自己的事情,請你務必只要放在心裏就好,不要在我面前表現出來,一分一毫都不要。”

“不論怎樣,我已經成為了你的妻子,木已成舟,你沒道理不顧惜我。”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不喜歡你和西塢在一塊,從頭到尾,一直都是。”

她已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她連你這個字都不敢說出來,她從來只會輕輕巧巧地喚著他,君上。

她又陷入了夢靨,突然又覺得自己變小了,變得短手短腳,變成了一個白白嫩嫩的胖娃娃。

身下清波蕩漾,她躺在一片碧瑩瑩的蓮葉上,晃晃悠悠的,仿佛躺的是一彎搖籃,搖籃之外,是母親柔波一般的懷抱。

有個人影在她眼前晃著,模模糊糊投向一片陰影,她看不分明。

她伸出藕臂一樣胖乎乎粉嫩嫩的胳膊,那人已經走遠。

西塢跑了。

“為什麽?”鄂君站在她面前,面含慍色,唇角卻微微翹起,十分奇怪的面相。

她凝視著掛在他嘴角處那抹混沌的笑意,頭一回感覺到那笑裏徹骨的寒氣,它們沿著秋水般刻骨的孤獨絲絲逼入她瘦削而挺直的身軀。

微弱的光亮倏然寂滅,她心若死灰。

“芷皙,你是不是嫌害我害得還不夠?”

她輕輕闔上眼,又睜開。

那是他頭一回沒有用本君的稱呼,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種進步。

“我不知道,只是想到,就這樣做了。”她輕輕一笑。

旁觀的日子裏,她知道帝君其實並不痛快,她知道他其實很寂寞,也很痛苦,西塢她不記得前世今生,她只是想要彌補自己曾經造成的過錯。

她想,即使她說她只是想還給他一個完整的西塢,他恐怕也不會再相信。況且,她如果說出那句話,也是想要挽回一些什麽的,但她知道她現在做什麽都徒勞無功。

她什麽也挽回不了。

離淵帝君寬大的袖擺一甩而去,朝前走的腳步,邁出了就不會回頭。

她低下眉,青苔隨著蒼白的臺階拾級而上,細長的一脈青延伸到了門檻,不一會兒,又撲滿了滿階或粉或白的花瓣,零亂而繁雜,似在嘲笑她小心懷著的心意。

他頭一回來到她的寢殿,卻還是沒能進去。

風輕輕吹拂,花瓣隨著風卷起又落,到頭來,仍是滿地慘淡的落紅。

她扶著門框,緩緩滑坐了下去,身下的門檻生硬又冰涼,她似毫無察覺,只是雙眼怔怔,望著零碎的花瓣,輕聲道:“帝君,旁人都道你溫文爾雅,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你溫文爾雅的背後其實是冷漠,是我錯了,我自以為看出了你的冷漠,也算了解了你些許,卻沒想過,你從來都是冷漠的……”

長生帝君道:“芷皙,你偷了仙蟄草幫西塢記起了前世今生,雖然也是一片好意,但此舉觸犯了天條,本君這回幫不了你了。”

芷皙乖巧地跪到地上:“芷皙自知罪孽深重,請帝君再給芷皙一個贖罪的機會……”

滄浪海的海風吹的悠遠,雨薇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南阿無量湛藍的蒼穹一望無際,幾朵白雲浮浮悠悠,如一扁輕舟蕩過江河。

又是一季盛夏,綠意蓬勃的枝頭攀著幽幽的紫色花骨朵,轉眼又要到花開時節。

端著盤子往太極宮送新鮮水果的小仙娥沒看路,一悶頭在海邊撞到了一個神仙身上,蒙蒙地擡起頭,又突然被嚇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帝、帝君。”

長生帝君一團和善道:“無妨的,你起來吧。”

小仙娥諾了一聲,將滾落在地上的水果一一撿了起來,妥帖又迅速地收拾了一下,邁著細碎的步子逃命似的奔走了。

身後,長生帝君撫了撫胡須,又呵呵笑了一聲。

等到轉過一棵菩提樹,小仙娥逃命似的步子方才逐漸慢了下來,又靠在樹上定了定心,喘了幾口氣。

這時,恰巧一個仙娥正從她身邊施施走過,回頭見了她,驚奇道:“咦,你這樣子是在做什麽?”

小仙娥紅著臉道:“方才一不留神撞到了長生帝君身上,嚇死我了,幸好帝君性子親和,沒有計較我的過錯。”

“你是今天新來的罷?”那個仙娥對著她微微一笑,“帝君他老人家經常會在這滄浪海邊站著,已經有幾百年了。”

小仙娥奇怪道:“哦?帝君原來有看海的癖好?”

那個仙娥搖了搖頭,解釋道:“其實也不算是癖好,這是自西塢帝姬離開後,帝君才漸漸養成的習慣。”正說著,旁邊一隊仙眾魚貫而過,她杵了杵正端著盤子楞神的小仙娥,“咱們還是快些走吧,要不然太極殿那邊又該催了。”

那邊,長生帝君悠悠看著海,面容平靜。

司命站在他身後躬身道:“帝君。”

“還是沒有消息嗎?”

“是。”

長生帝君道:“本君這個女兒的脾氣本君最清楚,她要想做什麽,是決計能做成的,現在她不想讓我這個老頭兒找到,本君就是再怎麽找也是徒勞。”

司命道:“沒準兒,上湯離淵帝君那裏已經找到了也說不定。”

“他那個呆小子又能找到什麽?”長生帝君平和地笑了笑,“西塢躲的就是他,這一點本君可不傻。”

司命扯了扯嘴角,上天入地,他還是頭一回聽到有神仙敢這樣稱呼離淵帝君。

長生帝君望著面前的滄浪海,眉目間半是滄桑,又半是柔情,徐徐道:“當初西塢降世的時候,我給她取名叫西塢,嵐滄曾打趣兒說,這裏是南阿無量,西塢為什麽要叫西塢,而不叫南塢呢?”

司命恭敬地立著,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長生帝君繼續道:“西塢出生時,本君抱著她,那時她就會用手指著西邊,口中咿咿呀呀道,西,西……”說著,帝君像想到了什麽,嘆息地搖了搖頭道,“塢字,花朵種植的地方,是希望她像花朵一樣繁盛,而西,那是仙魔之戰所在的方向。”

司命低垂的眸閃過一道錯愕。

長生帝君似渾不在意,繼續道:“那時我就已經知道,這具殼子裏裝著的物什是我女兒,也是桃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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