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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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樹下,崽崽將頭紮在青草叢中一通猛嗅著,擡起頭,又用爪子按住了一個小土包,不緊不慢地刨了起來。

刨著刨著,土堆漸漸露出了一個小洞,針眼大小,粗細將將能鉆進一只螞蟻,崽崽一抓拍向了身旁的琉璃,大大的眼中滿當當盡是期待。

琉璃瞇了瞇眼,然後慢慢轉過身去,只用屁股對著它,並不領情。

崽崽面上諂媚之色更甚,正要進一步動作。

此時,不知從哪兒橫飛來一柄白團扇,啪嘰一聲,恰好打在它的小腦袋上。

嗷嗚慘叫一聲,崽崽淚眼汪汪地瞅過去。

懶懶地躺在竹制藤椅上,顏卿勾了勾手指,那手指青蔥如玉,芊芊修長,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好看。

崽崽屁顛屁顛地叼了白團扇跑了過去。

背靠大樹好乘涼,顏卿拿過扇子,繼續輕輕搖著,優游自在。

不遠處傳來秦笙的一聲朗笑:“卿兒好悠閑。”

顏卿並不回頭,只是眼眸彎彎帶著笑意:“現在日光正好,就出來曬太陽去去一身的黴味兒,省的在幽冥待久了,倒忘了自己原是個人。”

“我見你在幽冥的時候也沒這麽介意,怎麽出來後反倒更講究了?”

“你沒有隨她去過忘川河,自然不知道她講究什麽。”

如姬立在屋子門口,手中高高擎著一把紫色的傘,碧色翡翠自玉白皓腕滑至袖擺,眼珠生動一轉,似想到了什麽,吃吃笑了起來。

金步搖叮咚作響,閃閃發光,趁著她的肌膚細嫩如瓷,如姬笑起,眉目間透著幾許牽動帝王的風情。

顏卿搖著扇子的手頓了頓,回頭幽怨地剜了她一眼。

秦笙眉毛一挑:“哦,難道我還錯過了什麽嗎?”

如姬一下子脫口而出:“啊呀,你是不知道,她呀是見血就吐,聞穢就嘔!那蒼白可憐的模樣,嘖嘖,連我瞧了都心疼的緊。”

秦笙一怔,望向正閑閑躺在竹藤椅上的人,那人倒毫不介意,依舊在樹蔭下悠悠搖著那把白團扇,仿佛耳邊被撚起談論的人不是她。

如姬又自顧自道:“可是,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我怎麽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呢……”

顏卿扇子一停:“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罷,這些天你一直在想,也沒見你想出個所以然來,”她將扇面擋在臉前,笑聲卻不自覺從唇邊溢了出來,“倒是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

“你,你腦子才不好使呢!我只是有些容易忘事兒罷了,”如姬被戳中痛處,“呀,莫非是在幽冥待的時間太長,也沾了晦氣?”

她嗅了嗅身上穿的衣裙,一個沒註意,差點把手上的竹傘歪了下來,馬上又扶好,細眼笑道:“不過這六十四骨紫竹傘倒是難得,因了它,我不用肉身也能站在這青天白日下,也是奇了,”擡頭又問,“我遇見你們時,手上就是拿著這把傘嗎?”

顏卿輕輕嗯了一聲。

那日回過神來時,她和秦笙直接掉到了他的書房,而如姬倒沒和他們一道回來。

次日,小廝通報說在秦莊門口發現了一個怪女人,精神有點恍惚,穿著打扮也怪異得很,擎著一把紫竹傘,已經在莊外徘徊了好一陣子。

出去一瞧,果然正是這位前朝金貴的娘娘。

如姬擺擺手道:“算了,不想了,沒準兒我還真碰上了什麽奇遇,”接著打了個哈欠,“對了,你們幫我餵餵琉璃,今早起得有些乏了,我忘了。”

顏卿好心提醒道:“已經快到正午了……”

如姬沒好氣道:“陰界的時間和陽界的時間能一樣算嗎?我是鬼,又不是凡人,自然有我自己的一套作息。”

說罷紫袖一擺,頭高高一揚,裊裊婷婷回了屋。

等如姬的身影一消失 ,顏卿懶懶又搖了幾下扇子,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這件事有些蹊蹺,如姬回來了,喪失了之前的記憶,卻空得了一把六十四骨紫竹傘,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事,我們一概不知。”

秦笙走到她身旁:“頭一回見卿兒對一件事這麽上心。”

顏卿搖了搖頭,笑了一聲:“罷了,想了這麽多也沒個頭緒,我這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頭頂上是層層疊疊密綠的樹葉,幾縷陽光透了進來,投下一地斑駁樹影,光斑隨著枝葉顫動而不斷變換,似乎在影射著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顏卿垂眸打量著扇面,上面繪著兩只翩然飛舞的蝴蝶,蝶翅是一抹幽幽瑩瑩的藍,詭異的顏色:“以前一直是坐井觀天,終有一日跳出了井,以為看到的便是全部了,卻沒想過天外有天,這世界總是讓人觀不透。”

進入初夏,日子便一頁一頁翻書似的慢吞吞地磨過。

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透明的薄翅微微一展,反射著晨露瑩亮剔透的光,點水而過,漾起一圈又一圈或大或小的漣漪,風動蓮葉,只待不多日這滿池荷開,便能撲灑出滿園的荷香來。

一片葉子從樹上悄然落下,恰掉在顏卿展開擱在腿上的泛黃書頁上,又恰好為上面勾描的素淡蓮花添了一抹田田的碧色蓮葉。

百日蓮的位置,秦笙只知道大概,至於更具體詳細的消息,還需要再過幾日才能打探出來。

顏卿低頭看著書上的畫,明明與其他白色蓮花別無二致,亭亭凈植,皎白如月,只是荷尖上生了一抹水紅,如新婦在唇上點出的朱赤。

等待的日子總是悠然而平和。

白薔收起了七煞的尖刺惡爪,江湖上一時風平浪靜,似乎連前些日子盛傳的黑白兩道要聯合圍攻七煞的消息也是假的,只是幾個終日渾渾噩噩無以飽囊的破皮無賴以訛傳訛罷了。

白唯逐漸走出了白椴華逝去的陰影,也能聽進一些笑話了,和百裏稽相處得其樂融融,宛如一家。

秦初陽在北地斷斷續續傳來音訊,書信中除了日常,便是問她同秦笙的近況。

葉如意遠走北漠,自此斷絕了與周圍一幹親眾的聯系,包括和秦笙的。他這一去,仿佛帶去了這世上所有風流浪子花叢裏撲騰的心,最近風月樓的生意也很是蕭條,如一朵過了季便要敗去的艷麗牡丹。

如姬已經得了六十四骨紫竹傘,卻還是選擇住在西陵湖,只是有時候會在夜間來秦莊逛上一逛,偶爾還有閑心扮鬼來嚇嚇莊中膽小的婢女或小廝。

她雖然做了鬼,但容色總要比其他鬼要健康活潑幾分,即使獨自撐著傘走在人群中,除了裝扮稍顯怪異一點兒,倒也像個凡人模樣。

顏卿懷疑有朝一日拉出幽冥裏的一眾鬼混比一比矯健身姿,除了這位前朝艷絕一時的如姬娘娘,沒人能拔得了頭籌。

經過了那日在前塵鏡中的震蕩,整座幽冥依舊在地底下埋得好好的,死物一般毫無動靜,也絲毫沒有要來捉拿她的意思,更給了她在人間肆無忌憚闖禍的機會。

以如姬的話來講,多過一日,便要多一日的樂子,多一日的是非。

自此江城不太平。

獨自打更的總要拉拉扯扯三兩陪伴;賣包子的總要屏氣凝神盯著鋪子裏的包子長久不回神;酒館裏的小二最近還多了一項新型的業務,那就是擡一張轎子把那些喝醉的常客連夜送回去,從中再賺取一些跑腿費。

業務蕭條的青樓女子有時也會兼職在轎子中做做捶腿娘子,運氣好的還能被大老爺買去升格為大戶人家的小妾。

總之,人心惶惶之地,自然蘊藏著無限商機。

城邊上,藍冠藍衫一身正氣的道士說這城裏跑進了一只狐妖,每至子夜就會現身媚惑勾引單身男子,更是搞得江城人人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每日正午,他便來這城門處高聲吆喝,來來來,喝下鄙人使出畢生功力做出的符水,包你妖魔不纏身,不多不多,一人二兩。

偶爾,如姬坐在高高的城墻上,看樓下一個個懵懵懂懂中被誆騙的凡人喝著不知名的符水,輕笑出聲,摸了摸身邊正專心啃著包子的琉璃,頓覺這世間可愛了起來,接著就要樂此不疲地盤算著下一回的捉弄。

顏卿有些傷神,找不到蘇珩,如姬怕是永不能消停下來。

然而,就像文火中的溫水也總會有煮沸的那天,平和的日子終於因為一件事的發生戛然而止。

琉璃不見了。

“你們見我的那只狐貍了嗎?”如姬顯得有些慌亂。

她本就是鬼,因了些仙草仙露才活得有些人氣,面容不像其他鬼色那樣白得滲人,再加上她秀麗天成的姿色,又慣愛那些在人間塗脂抹粉的習慣,面上反倒稍稍存了些紅潤氣色來。

然而這回她倒是嚇得不輕,那只狐貍是她孤魂無依時唯一的依靠,可是它走了,就像她口頭常掛的那個負心人一樣,都那麽不長心眼,哪天再回來,恐怕也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秦笙已經派家丁去幫忙尋找,琉璃非鬼,只是一只上了年紀的靈狐,平日也沒見它如何躥來跳去,應該跑不遠。

崽崽這幾日很苦悶,任憑顏卿怎麽呼喚,它也不做絲毫反應,素日炯炯有神的眼睛暗淡了下來,就連玉蘭樹下那一窩螞蟻也勾不起它半分興趣。

顏卿扶著樹,腦海中就想起了那一對琉璃般晶瑩閃爍的眸子,澄澈空明,無塵無埃,幹凈的有如飄渺天山上一株清雅絕倫的雪蓮

蘇珩當年聽著如姬給小狐貍起的名字,就順口就吟了句碧琉璃滑凈無塵,當真是恰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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