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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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姬不知從哪兒取得了一顆寒魄珠,所以這一趟她們異常順利,雖然顏卿總覺得這和秦笙不在也有一定關聯。

秦笙不在,她就覺得自己一下子耳聰目明了起來,團團的雲霧中,哪裏稍稍傳來一點聲響,哪裏有鬼火展露的苗頭,哪裏是華麗而危險的陷阱,她立馬就能分辨清楚。

一葉障目,原來秦笙是障著她眼睛的那枚葉子,顏卿不由在心裏感慨了一番。

還未感慨完,胸前的寒魄珠內傳來如姬細微的聲音:“你到哪兒了?”

顏卿恰巧躲過一盞鬼火,壓低了嗓音道:“黃泉路。”

由於如姬並不是往界人,所以她不得進入往界人專屬的通道。

上一次她化妝成將將死去的鬼魂,也憑了一點小小的運氣才僥幸溜進了鬼門關,只是進去容易出來難,她的這一身傷,便是在出來的時候被迫和陰兵交手得的。

然而這一回如姬想了一個法子,將魂魄凝縮在這寒魄珠內,再貼身藏在顏卿胸前帶著走。

鬼卒一般不會懷疑到往界人身上去,畢竟這麽多年,也沒見哪個往界人與鬼魂稱兄道弟推杯換盞。

這便讓她們很容易混了進去。

只是顏卿心中生起了一種擔憂,倘若有朝一日往界人不覆存在,很有可能正是與她做的這樁餑糊事兒有所牽連。

正想著,只見寒魄珠倏然一閃,一道亮光從中射了出來,光芒萬丈間,如姬的魂魄從裏面悠悠蕩出,格外耀目。

黃泉路上白氣氤氳,如姬這一出來竟生生把霧氣逼退了幾分。

一條平直而坦蕩的道路在腳下延展而開,道路兩旁,彼岸花花開遍野,一朵挨著一朵,一簇接著一簇,花瓣柔軟而魅惑,招搖而艶麗,尤如飽食過將死之人的新鮮骨血。

顏卿正在發楞,一只滑如凝脂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快掩上口鼻!別怪我沒提醒你,你上回可就是栽到這花上面的。”

顏卿聽話地屏氣凝息,卻還是有一脈花香悠悠傳來,熟悉的,好聞的,帶著桃花般清甜的,令人安心的……

原來這就是彼岸花的氣息。

一絲眩暈感隨之而來,但還不至於讓她像上一回那樣沈醉。

趁著藍瑩瑩的鬼火還沒來得及追上她們,如姬已經熟門熟路地帶著她一路奔向了忘川河。

視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顏卿微瞇著眼,眼前的景致恍如江南依山傍水的水墨畫,濃墨重彩的筆調生生撞入了人眼,如雕如刻。

再往深看,煙波微茫間透出幾座飄飄渺渺的青峰,青峰上聳立著一座座華美壯麗的宮殿,殿宇樓臺,高低錯落,美輪美奐。

不知不覺中,顏卿被深深吸引著,渾渾噩噩地往前走,被如姬橫臂攔住:“餵,你沒看見嗎?再往前一步你可就踏進了忘川水,到時候被腐蝕成一具白骨,我可不會管你。”

顏卿怔怔地望著腳面,這才發現自己差點就踏入了忘川。

血黃色的河中不時浮現出殘骸斷肢,有時突然飛濺出一顆眼珠,有時又突然伸出一只斷腿,內容豐富如亂燉。

離她們不遠處,有一只女鬼穿著雪色白衫,身體半浸在忘川河裏,被水中的蛇蟲不斷啃噬著,捂著臉發出淒厲地尖叫聲,動也不動。

夜忘川,不慎掉進去,便是千年的煎熬,永世不得逃脫。

腥風撲面,顏卿的胃裏突然泛出一陣惡心,正要吐出來,河裏突然伸出一只殘破不堪的手臂:“來陪我玩玩嘛,來呀來呀!”

勾住她的脖子就要往下拽,如姬眼尖,一記手刀劈下去,那只手慘叫一聲縮了回去。

“你在發什麽楞?有危險不會躲嗎?”如姬厲聲厲色的,話語裏卻是滿滿的擔憂。

“我只是還有些不習慣,”顏卿抹去了臉上被水濺上的汙漬,“現在已經好了很多。”

“我們一會兒還要渡船,沒準兒還會碰上更惡心的事,如果你實在受不了就直說,要不然我可不敢打保票你能夠平平安安地渡過,”如姬斜覷著她,“你暈血,我才看出來,七煞樓大名鼎鼎的夜泱,在這一點上可真是不敢恭維。”

顏卿深吸了一口氣:“沒想到你做的功課還挺多,不過也沒到那種程度,只是有點惡心罷了,否則上回我也不會幫你料理傷口。”

“你不會是邊吐邊幫我料理的吧?本宮後來在墻角處看見好幾方被丟棄的手帕,莫非都是那時候用的?”

“如姬,你不說話,沒有人能把你當啞巴。”顏卿懨懨道,面色泛了絲蒼白。

如姬乖乖閉了嘴。

不多時,她們已經安然坐到了渡船上。

船夫頭戴一頂青黃箬笠,輕易不露顏面,只是沈默地撐篙走船。

汙濁的波濤中,小船如一片輕輕薄薄的碧色浮葉,在幽幽暗暗的水中來回搖擺。

在忘川河裏掙紮的鬼魂不在少數,很少是自願跳下的,絕大部分都是被滿腔嫉妒的水鬼伸手撈了下去。

因這船頭處安了一盞引魂燈,水鬼們便又不敢靠近,只是潛在附近怯生生地探出頭來,提溜著眼珠貪婪地瞪視著船裏的人。

不知多少年了,他們一直都沒有聞過活人的氣息,此時傳來的那一陣又一陣的清甜肉香,他們不禁心旌搖曳。

有幾個膽大的水鬼直接將眼珠生生摳出來扔到船上,如姬正無聊,便順手拿起一只把玩,顏卿看到,面色更是青白了幾分。

偶爾見到水中漂出的幾縷猩紅,顏卿別過臉去,被如姬看到,又是幾番嘲笑。

“娘娘娘娘,您的手好滑呀,我從來沒見過像您這麽嫩滑的手。”

如姬不羞不臊地受著:“這麽些年本宮一直勤於保養,自然是冰肌玉骨。”

“娘娘娘娘,您好美呀,四百年前您就這樣美,四百年後您依然是鬼族的驕傲!”

如姬一通心滿意足:“那是,要不然本宮在世的時候怎麽能壓住嬌娘那個小賤人的風頭?哼,就憑她那點兒本事,想和我搶天下第一,門兒都沒有!”

“娘娘娘娘,您性子真好,比我見過所有的娘娘的性子都溫婉,都體貼,都平易近人!”

如姬簡直心花怒放:“本宮可不是跟你吹,在宮裏的時候,凡是本宮說一句話,所有的宮女太監包括嬤嬤都是一心向著本宮,要不是本宮性子好,這些人哪裏會對本宮這樣順服?”

……

這河中所有能動的不能動的活著的死了的會說話的不會說話的都不太正常!

顏卿毅然決然地往船頭走去。

背靠著桅桿坐著,深深呼吸,她正想要感受一下在幽冥比空氣還稀有的清凈,只是,吸入的空氣還未至喉,那淡淡的血腥混著鐵銹的味道夾帶而來。

又是一通作嘔。

一旁的船夫沈默地遞給她一方手帕。

顏卿看著船夫有些過分白皙修長的手,心中奇怪,不過此時倒顧不得她多想,她趕忙接過手帕掩住口鼻,對著船夫感激一笑。

船夫偏過臉,箬笠下的面孔毫無表情。

如姬在另一端輕輕一笑,伸手拋出了一顆丹丸給她:“你試試這個,這顆丸子裏混有茯苓、凡煙、陳皮、白術……應該對你的暈癥有所調和。”

“你既然早備了它,怎麽現在才想起來給我?”顏卿有些不敢相信如姬會那麽好心。

“我只是想看你能憋到什麽時候,噗哈哈你那樣子太好笑了!”

“……”

忘川河畔,彼岸花簇簇綻放,不是黃泉道上的猩紅,而是一團團的雪色,冰清玉潔如從樹上掉落的瓣瓣玉蘭,在陣陣陰風的吹拂中搖來蕩去。

小船依舊悠悠蕩蕩地前行,看似隨水流任意東西,船夫一撐蒿,便輕巧自如地控制了它的方向。

引魂燈綻放出勾魂攝魄的光芒,在一片幽暗漆黑中分外撩人,宛若青樓女子的一斜眼兒媚。

顏卿幾乎能感覺到周遭傳來一陣舔舌頭的聲音,滑膩膩的,令人毛骨悚然。

“娘娘娘娘,那個人的味道嘗起來一定很不錯,您也想和我一起嘗嘗嗎?”眼珠繞了半天,終於進入了正題。

如姬默然。

顏卿以為她要說一些感人肺腑的話,至少這一段時日她們也算是惺惺相惜。便悄悄豎起耳朵。

“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原來你眼裏除了本宮,竟還敢有其他人?”如姬一惱,一把將眼珠拋回了水中。

“娘娘,我眼裏心裏只有您一個呀娘娘!您要明鑒啊啊啊……”眼珠沈到水裏,再也說不出半句討人嫌的話來。

彼岸花一路迤邐,順著河道兩旁的景致漸漸變得稀疏,渾濁的忘川水開始變得清澈,如一彎通體碧玉的翡翠。

翡翠之上,一虹獨立小橋彎彎拱起橫跨忘川兩岸,青石橋面,五格臺階,橋西為女,橋東為男。

橋之側面,朱筆勾嵌,上曰奈何。

一個一個鬼魂溫順地從橋面次第穿過,未過橋前耳清目明,過了橋後卻是雙眸怔然,混混沌沌的樣子,神游不知歸處。

細細一看,原來橋上站著一位老婆婆,手中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下一位來客。

既是來客,也是歸人。

眼見隊伍向前湊了湊,有鬼突然扯著嗓子叫喊:“我不喝!我不喝!我還有一個沒過門的妻子,她還在廊橋上等著我,我們是在月老廟前起過誓的,我要找她,我要去找她!”說罷就要跑出隊伍,引得一方大亂。

牛頭馬面甩著一鏈追魂鎖鏈隔空打去,正套在那鬼的肩頭,孟婆緩緩走到正呲牙咧嘴鬼魂前,好言好語勸慰道:“你不喝,便要墮這忘川水,你看那水中的銅蛇鐵狗,它們無知無覺,那尖牙利刺,卻能讓那墮水的鬼魂好一通知覺。”

“可,可她還在等我,她還在等我……”那鬼喃喃道,神色憂傷,攢起的眉頭間仍是掩不住的深情。

“癡子!”孟婆一嘆,“喝了這碗湯,你不記得她,她再來時,也不會記得你,長生橋上盼長生,奈何橋上盼奈何,你們這一世情緣已了,莫怪我沒有提醒你,你難道要遭那千年啃噬之苦嗎?”

河中有水鬼掙紮,慘叫連連,哭聲如訴。

那鬼一個激靈,眸光一點一點暗淡下來,再沒了剛剛那般骨氣。

孟婆循循善誘道:“喝吧,喝下了這碗忘情湯,前塵往事便如過眼煙雲,你繼續投你的胎,她繼續活她的命,兩不相誤,也是一樁好事。”

將湯湊近唇邊,那鬼死命一閉眼,咕咚咕咚便猛灌了下去。

再睜眼時,雙眸空洞,宛然那些過了橋卻又不知歸處的孤魂。

這樣的鬧劇每日都會上演,孟婆望著手裏的空碗,早已習慣。

身旁,如姬的聲音幽幽響起:“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他早就喝下了這碗孟婆湯,所以才不來找我。倘若,倘若他真的甘願去喝這湯,湯入口的那一瞬,他想起的那人可會是我?我現在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我忘了他,還是他忘了我……”

皓月當空,天清雲淡,再回首已是煙波浩茫。

船夫再一撐篙,便是泊船的時候了。

甫一靠岸,如姬一下子跳了下來:“船家,你在這裏等一等,她馬上還回來的!”她指了指顏卿,提著腳便匆匆忙忙向水流嘩嘩處跑去。

“餵,那你呢?你難道就不準備回去了嗎?”

顏卿正要去追,胳膊突然被人拉住,回頭一瞧,只見一直沈默的船夫將頭上的箬笠一把拿下,頓時舌頭打結道:“阿,阿笙……”

秦笙面無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中用?”

顏卿心虛道:“只是怕你不讓我來。”

秦笙抱起胳膊斜瞇著眼:“卿兒原來還知道這個?”

顏卿額上冒出了幾顆冷汗,靈機一動,一手指向如姬消失的方向:“我們還是快走吧,再不走,可就要跟不上她了。”

走過一個轉角,一路迤邐而開的彼岸花在此戛然而止。

一眼望去,一川三丈高的瀑布在深山幽澗中傾瀉而下,涎玉沫珠,瑩潤晶透,半空中飄著一紗淡淡薄薄的水霧,宛如一丈雨過天青的阮煙羅。

旁有琪花玉樹,繁盛似錦,亭亭如蓋,珍珠為塵玉為土,恍若仙境。

如姬不理他物,只是癡癡望著前塵鏡,眉目含情,溫溫軟軟的聲音中更是遮掩不住的渴盼:“珩郎。”

彼岸花濃開彼岸,前塵鏡裏照前塵。

四百年流水無情,卻阻不斷隔岸忘川的思念。

那人的輪廓在前塵鏡中慢慢化出,先是眉,再是眼,後是唇。

不多時,蘇珩的眉眼終於清晰地呈現在她面前,是天家慣有的清冷,嘴唇一開一合,卻又帶著一絲溫溫暖意:“阿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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