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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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多年前,天下還是四分五裂,那時江城還是陳國的屬地。在其他國家紛戰不休,遭遇連年災禍的時候,陳國偏安一隅不問戰事,在國君蘇韞在位期間,倒也成就了一派民豐物阜、國運昌和的繁盛之景。只是,外戰休息,卻避不開內裏的暗流湧動。黨派勾結、君臣相爭,在陳世子蘇珩即位後更是愈演愈烈,最後竟成了燎原之勢,勢不可擋,這才導致了他最終身死王城的結局。而如姬,就在這其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蘇珩?不就是二王之中的一王?”

“還有一個王,便是蘇燴,”秦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他將如姬送給了蘇珩。”

“哦,美人計,這一招古往今來都被用爛了,卻依然屢試不爽,唉,你們這些男人的劣根性啊劣根性!”顏卿嘆了一息。

“那時陳國皇後過世不久,蘇珩便納如姬為妃,並對她百般寵愛。據說如姬容貌極美,旁人都讚她姿盛天下,媚比嬌娘。”

“皇後新喪,君王就如此急不可耐地納起妃子來了?我原先聽說蘇珩早先治國有方,是一位英明而有德行的君主,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個貪戀美色的臭男人。”

顏卿感嘆地咂了咂嘴:“順便問一句,嬌娘是誰?”

“據說是陳國的第一花魁,以笑聞名,一聲媚笑,空城絕巷。”

“厲害,忒厲害!”顏卿豎起了大拇指。

秦笙瞥了一眼顏卿:“你方才說的也不錯,蘇珩原先確實算得上是一位明君,只是在如姬進宮後,他的行事作為便開始變得與以往不同。史書上說他接如姬入宮後日日笙歌荒淫無度,導致陳國百姓民怨沸騰,之後不過兩年,他的侄子蘇燴勢力愈來愈大,同宮中人裏應外合,舉兵造反奪得了王位。”

“這個我知道,” 顏卿歪頭道,“那個在宮中接應的人正是如姬。陳王至死也不會想到他的愛妃竟是自己親侄子的細作吧?我記得史書上蘇燴那陰險小人在事成之後封如姬為皇太後,兩人狼狽為奸,好不春風得意!”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笙淡淡道,“蘇燴即位後,如姬就再沒有露過面。”

“啊,那她是到哪裏去了?”

“有人說她回她的家鄉去了。”

顏卿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可是明明能坐擁無盡榮華,她為什麽要放棄這一切呢?”

“你覺得呢?”秦笙突然傾身過來,正對著顏卿,眸色深沈,墨發流散,絲絲滑落在顏卿的衣襟上。”

顏卿咽了口唾沫,靠後坐了坐,小心翼翼地猜測:“莫不成她愛上了蘇珩?”

正覺得自己的猜測分外狗血,偏見秦笙沒有半分糾正的意思,便在心裏默默嘆了一息,現實中若是缺了狗血,生活中將會缺少多少精彩的可能。

秦笙恢覆成原來的坐姿,腿支起,手搭在膝蓋上,望向湖畔的白沙,月光打在上面,像是一彎銀色的河流:“據傳如姬回到家鄉後只做了一件事,日日年年坐在湖畔上,日日年年望著湖水發楞。”

顏卿眨了眨眼睛:“你別告訴我她的家鄉就是江城,她望著的湖就是這西陵湖。”

秦笙一字一緩道:“第四年後,一個子夜,她穿著大紅嫁衣,在這湖中放了一盞蓮燈後,跳湖自盡了。”

顏卿臉上不由一白:“這樣看來,她只殺了一個王。”

“如姬死後,沒幾天,蘇燴就自殺了。”

深色的衣袖上紋著紫色的騰飛祥雲,蒼勁的手撫上地面,想要抓起一把白沙,撈起時卻頃刻流散,落回塵埃。

“你知道嗎,其實陳王蘇珩還不是陳王的時候,便已經知道她是細作,但他心裏到底如何何想,世人卻無法得知。”

世人無法得知,如姬呢?

顏卿在心裏默默想著。

平緩而沈穩的敘述,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悲意,靜靜地穿過不知多少年的輕歌曼舞春花秋月,化落在一片子夜吳歌中,那鮮衣如血的女子單薄的肩上。

那場遇見一開始就是一個美麗的錯誤,一個錯的開始,又怎能孕育出一個對的結局?

然而,江城民風純良,到底還是見不得如姬不得所願,於是便想出以掌燈節的方式去祭奠這場始終無法得解愛情。

每年的這天子夜,一個人會是如姬,一個人會是蘇珩。

故事的最後,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聽完了掌燈節的來龍去脈,顏卿止不住輕輕嘆息。

太過美貌的女子總會招致禍端,上天給予了她們美貌,卻也同時剝奪了她們依著本心的意願自在生活的權利,花容月貌下傾嗅的往往是欲望的猛虎,男人為了欲望前仆後繼,於是她們終其一生,難尋清靜。

正思考間,秦笙遞來紙筆:“卿兒,寫下你的心願可好?”

……

記憶中那人從不曾如這般乖順聽話,靜若處子,神色莊重。

秦笙偏了偏頭,見顏卿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心中突然生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種感覺奇怪而又熟悉,他卻不敢再去深究。

將這些紙條攢成一團兒放入蓮燈的時候,顏卿終是敵不過好奇,探頭問道:“你都寫了什麽心願?”

秦笙淡笑著搖頭:“不可說。”

“我才不好奇呢,只是我不看你的,你也不許偷看我的。”身後的人嗤之以鼻。

秦笙別開臉,嘴角微微勾起。

看著蓮燈悠悠蕩蕩地向湖中心游去,秦笙一下子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眺望著浩渺的湖,眸光一動。

顏卿也隨之也站了起來,看著秦笙的背影發怔。

風獵獵,衣袂翻飛,西陵湖畔,皓月煙波。

她目送著蓮燈在徐徐夜風的吹送下推向湖心深處,一盞又一盞,不緊不慢。

要回去的時候,顏卿拒絕了與秦笙同行,表示要獨自一人在這西陵湖畔走一走。

湖畔上的人漸漸散去,只有湖上蓮燈隨波輕盈,綻放著幽幽光華。

那些平日裏不曾吐露的秘密,那些一直深藏在內心的心願,此刻,就隨著那些飄飄搖搖的蓮燈築起一場盛大的晚夢。

無人願意戳破,也無人願意驚動。

顏卿踱了一步又一步,青色的裙隨之一晃又一晃。

如此心焦,滿腦子想的,無非也是“細作”二字。

古往今來,但凡是和細作沾邊兒的人和事兒,想來結局都不會太好,如姬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義父的心意她不是不懂,留在秦莊,既可以有意無意制造些機會向秦莊透露消息促使七煞倒臺,也可以避人耳目傳遞消息,至少在那裏要比在白薔的眼皮子底下隔空打牛要方便的多。

但只要一想到這中間須得一直留在那人身邊,顏卿心裏便總不大是滋味。

她只顧低頭想著,倒也沒註意腳下已經步入了一道幽徑。

周圍草木生香,蟲鳴窸窣。

地上是一片潮濕泥濘,顏卿只顧低頭思考,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正要栽倒,餘光瞥到旁處立著的一塊兒人高的巨石,身子一傾順著那個方向栽去,直直歪倒在石頭上。

背後的觸感光涼濕滑,顏卿瞅了瞅身上,衣裳是好的,綠裙也是好的,沒有劃壞,萬幸萬幸。

斜了身,側手扶著石頭正要支起身來,悄無聲息間,一道寒光泠然閃過,顏卿低頭,脖頸間感到一抹涼意。

“別動!”背後那人暗聲道,嗓音略有嘶啞,似乎已經隱忍了許久。

顏卿無奈一笑,時運不濟,怎麽最近自己的脖子這麽招人,先是白薔的丹寇紅指甲,接著就是眼前這把三尺青鋒。

前後不過相隔短短數日。

更讓她郁悶的是,指甲和長劍的主人俱為女子。

只是,背後那人全身冰涼如霜,一絲溫度也無。

是在這個地方待久了嗎?

顏卿轉了轉眼珠,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四處草多木雜,密枝匝匝,綠藤纏枝,不僅清涼可人,又半掩著一彎勾月,朦朦朧朧間竟生出些許妙不可言的感覺。

倘若旁側無劍,身後無人,如此良辰美景,邀上小唯和百裏,飲酒對酌閑閑聊上幾句,定是一夜賞心樂事。

可惜了,顏卿輕嘆。

身後,劍身稍稍一偏,接著一聲清亮的口哨響了起來。

這是要換來同伴?顏卿立馬警覺了起來,四周寂寥,這一聲響打破了夜的寂靜,顯得格外突兀。

無論如何,這個時候再不逃就是傻子。

顏卿手指向上夾上長劍,巧勁兒一挽,那劍聽了話似的彎了一彎,那女子一個心急,冰涼的手抓向她正欲逃脫的身子,顏卿偏了偏身,翻掌同時向後一推,卻徒然打上了一團空氣。

好俊的輕功!

正想著,一聲裙裳撕扯聲,她轉身逃離了那人的桎梏。

剛落地,背後的灌木簌簌聳動,她心上一個警覺,正要扭頭,眼角餘光瞥到的卻是個小獸的影子,不大一點兒,至少比她的崽崽大不了多少。

崽崽,就是她的那只小白虎。

她第一次這樣叫它的時候,小虎翻了翻白眼,哀鳴一聲便跑掉了。

這麽多天過去,小虎還是一見她就掉頭跑掉,絲毫沒有覆原的征兆,她早就習慣了。

倒是秦笙喚它小白,它還能歡喜地嗷上幾嗓子。

即使偶爾賣乖,也只挑在秦笙在的時候。

莫不是連那只白虎也重色輕主吧,顏卿在心底悲哀一嘆。

身後的那只不明物種終於發覺她的心不在焉,嗷嗷地叫了起來,連影子也張牙舞爪的,強作兇狠無比的樣子。

連嗷嗷的叫聲也這麽像崽崽,顏卿不由一笑,不過,叫上這樣的“幫兇”,她還真想看看它的主人。

擡眼一瞧,顏卿神色微變,還未完全反應過來,臉龐烏發纏絲,耳邊吹氣如蘭,帶著一股子莫名的冷意:“守株待兔,沒想到還真有不知好歹的兔子闖進來。”

話音剛落,顏卿只覺得腦仁上一道天雷劈過。

同時,那女子素手拂了她的面,涼意滲人,轉瞬又化為一片虛無。

她一個旋身落在顏卿面前,一身宮裝打扮。

穿的是紫色流煙碎花裙,梳的是單螺飛仙淩雲髻,高聳的霧鬟上斜插著一只鏤空飛鳳金步搖,淡紫的衣衫和著額前細碎的發絲輕舞飛揚,玉面半掩,透著說不出的嫵媚。

風止,衣衫落,月影斑駁。

細看之下,女子眉若翠羽,唇如點赤,額上紋著一朵梅花鈿,兩頰處抹過一尾淡淡的胭脂紅,倒是掩去了五分森然、三分慘白。

姿盛天下,媚比嬌娘。

這天下再沒有第二個這般的人物。

顏卿定了定身,輕聲喚道:“如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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