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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道杖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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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道杖責

永寧宮中,夏綾聽說有乾清宮的人來找她,以為是譚小澄又得了什麽同方苒相關的消息,立時起身往外走去。

可出了宮門,卻看到小吳站在影壁旁,雙眼哭的紅腫。

一見到夏綾,小吳的眼淚便止不住了,邊哭邊同夏綾講了乾清宮發生的事。

夏綾聽後如寒雨澆身,心驚肉跳,這怎麽一個沒撈出來,又折進去一個呢?

她讓小吳帶路,趕忙往司禮監行刑的地方趕去。

方拐到西長街上,遠遠的便看到有兩個人步履匆匆的跑過來,仔細看去,竟是湯圓和小金。

“小喬姐!”湯圓一見了夏綾,彎身直接跪在了她跟前,朝她磕了個頭。

“小湯你做什麽?快起來!”

湯圓壓著夏綾的手,眼淚簌簌往下落:“小喬姐,小澄哥惹了聖怒,我不敢求主子能寬宥他。但你能不能幫忙去求求何掌印,打完後不要把人送去安樂堂,讓他到仁壽宮來,我來照顧他。”

夏綾看著面前這丫頭,心裏難受的很。她握了握湯圓的手道:“小湯,你先回仁壽宮收拾一下。小吳小金,你們倆跟我來。”

*

在東角樓下的紅墻夾道中,高墻下已置好了刑凳。

譚小澄被除去了官服官帽,只穿了件漿洗過無數遍的單薄中衣,於蕭瑟寒風之中,垂手立於刑凳側旁。

因被皇上點了名要整飭司禮監,何敬召了此時未在當值的的司禮監內官皆來觀刑,以儆效尤。

人陸陸續續的在夾道中站成了兩排,皆屏息低頭。且不談平日裏同受罰之人的私交如何,同為宮中奴婢,見同僚被主子開罪,多少都會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意。

劉秉筆見人到的差不多了,附在何敬耳邊問到:“掌印,該怎麽打?”

這一句怎麽打,問的既是要不要留體面,也是問的要不要給活路。

四十下廷杖打下去,可以不傷筋動骨,也可以當即斃命,全在何敬的一念之間。

何敬瞇了瞇眼,恨意森然的看向譚小澄。這個人,壞過他太多次事了。

自先頭李秉筆被貶斥南京,到禦前筆墨伺候的差值,再到今日之事,都是這個人在從中作梗,當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有了今天這事,馬房中關著的那丫頭,是萬不可能要她性命了。非但不能取她的命,還得讓她好好活著,否則但凡她出了什麽閃失,皇上第一個要問責的就是他這個司禮監掌印。

既如此,那就讓姓譚的今日做這個替死鬼,以洩心頭之憤。

何敬方想將一個“死”字說出口,卻倏聽有一女聲傳來:“何掌印。”

何敬擡頭看去,見夏綾身著一襲宮裝,越過人群走了過來。

路過譚小澄身邊時,夏綾不動聲色的瞧了他一眼。譚小澄沒有說話,只是眼睫略微顫了一顫。

何敬連忙迎上來,施禮到:“姑娘,您怎麽上這來了?”

夏綾也帶上了一副客套的假笑:“我聽說掌印召了司禮監的人在這觀刑,怎麽沒喊我?是不拿我當司禮監的人了?”

再怎麽說,她在司禮監還掛著個正八品的銜呢,這是皇上欽點的,誰也不敢說不認。

何敬忙躬身道:“姑娘言重了。只是杖責一個奴才,也不是什麽好看的事,奴婢怕汙了您的眼。”

“也是。”夏綾想了想道,“不過同在司禮監當值,我若什麽都不做,也顯得自己忒特殊。要不這樣,怎麽打的我就不看了,但打完後您告訴我一聲,我叫人來把他挪走,就不勞煩掌印了,您看行嗎?”

她雖說用的是問句,可何敬哪敢駁她的話?只得打碎了牙往肚裏咽,笑道:“但憑姑娘的吩咐。”

夏綾略一點頭道:“成,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誤掌印您秉公執法,您有勞了。”

看著夏綾離去的背影,何敬的眼瞼抽了一抽。恰逢一陣寒風吹來,讓他冷得不禁打了打了個寒顫。一個念頭隨之在他心中盤旋而起,這綾姑娘怎麽來的這麽快?究竟是報信的人跑得快,抑或是……皇上給她遞了消息?

這當口,劉秉筆的聲音又在旁側響起:“掌印,那是……”

“給活門。”何敬咬牙道,恨恨看向譚小澄,“不必給他留體面。平日裏你們怎麽教訓底下人的,就怎麽教訓他。一個爬上來的雜差而已,把下面給我揭了,直接往皮上打!”

*

夏綾進了宮道側旁的偏門,背倚在朱墻上,沈了口氣息。

譚小澄這條命,她應該是給保下來了。只是會打成什麽樣,是傷是殘,就全都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小吳和小金正在此處等她,見夏綾出來,連忙圍上來問他們師傅的情況。夏綾往門另一側示意了個眼神:“你們倆進去看著點,一旦瞧見你師傅受不住了,馬上來告訴我。”

兩個半大孩子忙不疊的去了。夏綾闔目靠在墻壁上,平覆了片刻內心雜亂的思緒。

這個局,可當如何作解啊。

忽而,又有一細弱的聲音傳入她耳畔:“小喬姐……”

夏綾睜開眼,不由一驚:“不是讓你回仁壽宮去嗎,你來這裏做什麽!”

小湯手裏抱著個什麽東西,急急想開口解釋,卻忽聽得一聲悶響從宮門那側傳來。

那是刑杖打在人皮肉上的聲音,即便是隔著道墻,仍格外清晰。

湯圓捂住嘴,眼淚立時就從眼中溢了出來。

“小湯。”夏綾心中也難過的厲害,將湯圓摟在她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劈劈啪啪的杖打聲從墻另一側傳來,每落下一杖,夏綾就感覺到懷中的女孩身子顫抖一下。

直至她從心裏數滿了四十下。

小湯擡起頭來,早已滿面淚痕:“小喬姐,他怎麽也不喊聲疼啊……”

湯圓慌了神,擡腳就要往門外去,卻被夏綾一把拉住手臂:“別!”

“小湯,你給小譚哥一點時間,我猜他也不想讓你看到現在的樣子。”

湯圓哭著把手裏的東西拿給夏綾,是一條小被單。

“小喬姐,我怕何掌印不給他留體面,所以送了這個過來。拜托你遞出去,讓小吳和小金替他遮一下……”

夏綾看著湯圓手中印著花的小被單,心中難受更甚,眼睛不由得也澀了起來。

她將被單遞出了門外,小吳和小金就站在門邊。司禮監的人還未散去,人影重重,夏綾看不到刑凳上的人究竟傷成了何種模樣,或者說,不敢去看。

度日如年。

終於,小吳和小金背著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譚小澄伏在小吳背上,發髻淩亂,面色慘白,額前碎發被冷汗浸透了,嘴唇也咬出了血。看他身後,雖已用被單蓋住,但仍有斑斑血跡滲透出來,可知那傾蓋之下是何等皮開肉綻。

“小澄哥,小澄哥……”一見到譚小澄,湯圓的淚就落了下來,一邊哭著一邊不住的喊他。

可譚小澄只是垂著頭趴在小吳背上,沒有力氣做任何回應。

小吳和小金也哭的不成樣子了,一個伏低了脊背,一個在旁邊護著,快步往仁壽宮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譚小澄恢覆了些力道,艱難的擡起頭來,氣息微弱的問:“這是,去哪?”

小吳抽了抽鼻子:“師傅您先別說話了,咱們去仁壽宮。”

譚小澄眉心一蹙,嘴唇翕動:“不行,不能去……”

“師傅?”

見小吳猶不停腳步,譚小澄竟掙紮了起來,使力拍打著他的肩膀,低喝道:“快點……停下來!”

湯圓見譚小澄要動,連忙將手搭在他肩上安撫道:“小澄哥你忍一下,咱們到了地方再說話啊。”

“放我,下來!”譚小澄用盡力氣低吼道,竟發力推了小吳一把,險些從他背上摔下來。

“小澄哥你做什麽呀!”

小吳見實在背不住身上的人了,不得已蹲下來,將他放下。

譚小澄站不住,只得半跪在地上,用手扶著墻讓身體穩住。他咬著牙消化了片刻身上的劇痛,對小湯和兩個徒弟說:“你們到旁邊等一會,我有話單獨對小喬說。”

“小澄哥?”湯圓扶著他,顯然是不願意放開。

譚小澄卻一甩手,帶了怒意:“去!”

夏綾看出他的固執,在小湯肩上拍了拍,示意小吳和小金先將她帶到一邊去。

見人走遠了,夏綾彎身蹲在譚小澄身前,輕聲問:“小譚哥,你要同我說什麽?”

“喬,”譚小澄微咳了兩聲,喉嚨間反上來的氣息都是血腥味。

“方姑娘,保下來了嗎?”

夏綾眼眶一熱,沒想到他第一句話竟是在問方苒的安危。

她點了下頭回應他:“小譚哥,你怎麽這麽傻啊!你若是看出了些什麽,你來同我說,做什麽要自己去觸皇上的黴頭?”

譚小澄緩緩搖了下頭:“這其中的利益糾葛太覆雜了。莊衡大人和何掌印,皇上一個都不想舍,你若是在中間出了頭,他便不能故意說瞎話保住莊衡大人了,說不定還會埋怨你。”

他慘淡一笑:“雖然,我再也做不成一個男人,但心中總是覺得,凡事不能讓你們這些小姑娘家沖在前頭。能讓我擋的,還是我來吧。”

夏綾禁不住哽咽:“小譚哥,你真傻,真傻。”

譚小澄並不在意夏綾的這句責備,只是笑了一下,繼續緩聲道:“還有就是,我不能跟小湯去仁壽宮,你一會一定要幫我勸住她。”

“為什麽?”

提起小湯,譚小澄的眼神不自覺就變得柔軟了些,可在此時看來,更多的是傷感與無奈。

“宮中女子跟內侍對食,無非是想找個能依靠的人搭夥過日子。但內侍算不得是男人,宮女與內侍雖同食同飲者多,卻鮮有人願意同檐同住。我若去了仁壽宮,在小湯面前必不能保全衣冠,之後又只是個下等的雜差,給不了她半分倚仗。要讓人知道小湯伺候過我這種人,她走到哪,都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夏綾心中五味交陳,雖是不忍,但也深知他是為了小湯好,只得點頭應了他。

“喬,還有最後一件事,拜托你幫我。”

夏綾扶住幾乎已力氣耗盡的譚小澄:“小譚哥,你說。”

“在護城河邊,我值房的櫃子裏,我收拾出一個包裹,那裏是這些年我攢的所有體己錢。這些錢你拿過來,一半幫我送到河間府的家中。我家裏上有老母,下有弟妹,弟弟想要讀書,正是用錢的時候。往後我能幫上的可能就少了,替我同他說,定要勤儉自強,不要同他人攀比。”

“另一半錢,你幫我給小湯。但是如果就這樣拿給她,這丫頭必定是不會要的。這些錢就請先放到你這裏,若是之後她遇見什麽事,暗中用這些銀子幫一幫她,莫要讓她受什麽委屈。”

聽到此處,夏綾終是也紅了眼睛,鄭重答應他道:“小譚哥你放心,我也拿小湯當自己妹妹,必不會委屈她的。”

譚小澄含笑點了下頭,算是安心了。

他忍著疼,緩緩動了動身子,雙手撐住地面,俯下脊背,竟是要對夏綾行大禮。

夏綾連忙攙住他:“小譚哥,你這是做什麽!”

譚小澄俯身道:“夏姑娘,我這一生戰戰兢兢慣了,怕伺候不好主子,怕得罪了同僚,所以萬事求穩,也就多了許多古板與不近人情。之前若說了什麽讓你覺得不舒服的話,萬望你包容。今後的事,多謝你了。”

夏綾輕輕將他扶起來:“你這話就見外了。小譚哥,能同你相識一場,我亦榮幸之至。”

夏綾喊來了小吳和小金,讓他們重新背起譚小澄,將他送到宮外安樂堂去。

小湯拉著夏綾的衣袖,自知留不住他,但目送著那三人蹣跚離去的背影,仍是淚流滿面。

她撲在夏綾懷裏哭的泣不成聲:“小喬姐,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

夏綾嘆了口氣,慢慢拍著懷裏的小姑娘,輕聲說:“小湯,若往後小譚哥做不了你的依靠,你便做他的。強大起來,如果你還想要這個家,靠你自己,依舊能撐得起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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