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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仁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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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仁孰義

季夏的午後,悶得如同蒸籠中一般,連蟬鳴聲都顯得很憊懶。

在紫禁城的東長街上,往來行走的宮人皆靠在墻根底下低頭慢行,以求在這苦熱中蹭到一絲宮墻投下的庇蔭。

可唯有一人行色匆匆。

那是個樣貌白凈的小內侍,甩著手在宮道裏走的飛快,雙頰熱得透紅,顯然是有什麽著急的事。

這小內侍正是夏綾。

夏綾一路小跑著進了日精門,剛一邁過門檻,差點踩了一只毛絨絨的大尾巴。

小鈴鐺正趴在陰涼地裏假寐,因這擾動睜開了眼,看見夏綾它楞了一下,然後翹起尾巴就要往夏綾身上撲。

“鈴鐺,等會等會。”夏綾將狗子摁回去,擦了一把自己頭上的汗,“我現在有正事,回頭再陪你玩。”

說著她擡頭往乾清宮大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看去,正巧看到兩個人,一個穿著飛魚服,另一人穿著大紅色的文官官服,一同從臺階上走下來。

“莊大人,鐘大人!”夏綾喊了他二人,上前行了常禮,“兩位大人是剛從禦前出來?”

“小喬公公。”二人同拱手還禮,莊衡答到,“是。近日有樁案子是北鎮撫司與刑部共同審的,故方才臣同鐘大人一起在禦前回了話。”

夏綾匆匆道:“那二位大人再留一留步,我這邊問到一些倭寇的情況,待會陛下怕是還會傳二位進殿去。”

寧澈此時正在乾清宮的東暖閣中閑坐。

今日事情不多,同莊衡和鐘義寒議完了事,離晚膳還有一段時間。這樣的空閑很難得,他便將跟前的人都打發出去,想安心的看會書。

這才剛看了兩頁,卻突然有個內侍沖了進來,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水就往嘴裏灌。

寧瀟楞了一下:“喬喬?”

他見夏綾連口氣都不帶喘,噸噸噸的往下灌水,忙走到她身邊道:“你喝慢點,別嗆著。”

夏綾快渴死了。她灌下一大杯水,氣喘籲籲的說道:“阿澈,你把莊大人和鐘義寒叫回來吧,我從秋鶴嘴裏問了些事情出來,要跟你們講。”

待人都齊了,夏綾講到:“這小姑娘家是個漁戶,父母多年前都死在海上了,有一個哥哥叫平野茂川,就是她哥哥將她從小拉扯大的,兄妹倆相依為命,感情很深。這幾年海上的年景不好,靠打魚活不下去了,於是她哥哥就下海做了倭寇。”

夏綾從秋鶴那聽到的故事是這樣的。

平野茂川有個要好的同伴,叫井上三郎,做倭寇這事便就是此人帶他一起下海的。去年八月兩人又一同隨海盜的船只西向大燕劫掠,可後來回來的便只有井上三郎一人。

井上同秋鶴說,他與平野是在陸上的時候走散了,他也不知道人在哪裏。秋鶴放心不下,央求井上帶她去大燕找哥哥。井上同意了,將秋鶴打扮成了個男孩子的樣子,悄悄把她帶上了船。

可船一離岸,井上就變了卦,要秋鶴同他睡在一起,他才同意帶她上岸。秋鶴也並不懂這些男女之事,在船上她無依無憑,又怕暴露自己是個女孩子,只得答應下來。某天晚上,井上將她給灌醉了,趁她糊裏糊塗的時候就將她玷汙了。

那之後在船上,井上一直甜言蜜語的哄秋鶴,反正木已成舟,等這次出海回去,他就同秋鶴成親。可秋鶴也看出來井上不是真心想帶她來找哥哥的,於是在船靠岸的時候,找了個機會,偷偷逃了。

她以為只要到了大燕,就有機會能找到她哥哥,可她沒想到,大燕竟然這麽大。她根本不知道哥哥是在哪個渡口走丟的,也不知道她自己下船的地方究竟是在哪。

秋鶴孤身一人,語言還不通,當地的老百姓對倭人敵意都很大,一聽到她說倭話,就四處趕她,甚至還有人報官讓官府來抓她,她就只能日日東躲西藏。

後來遇到了一隊客商,那些人能聽得懂倭話,就跟她說,他們可以帶她去找哥哥。那幾個客商說,在北邊有許多倭國來的人,或許秋鶴的哥哥就在那裏,讓秋鶴同他們一起走。

秋鶴十分感激這些人,一路上扮成個小廝模樣,伺候他們吃喝,全然一個不要錢的勞力。一行人在路上走了有一個多月,一直到了京城。

可這裏卻根本沒有倭人。貨一出手,幾個客商立時變了一副嘴臉,將秋鶴給鎖了起來。原來那幾人根本就是騙她的,見秋鶴已無用處,就想將她賣到窯子去,再撈一筆銀子。

可秋鶴畢竟聽不懂漢話,那幾人怕老鴇發現這女孩是個倭國來的,不好出手,於是便想用藥毒啞了她,那她看起來只是個樣貌不錯的小啞巴,沒人知道她是從哪來的。

秋鶴長了個心眼。她假裝自己喝了那啞藥,裝了啞巴,這樣那些人就不會再給她餵藥,也不會有人發現她不是個漢人了。那群人本想在端陽節前就將秋鶴出手,可有天晚上,秋鶴趁著幾人吃醉了酒守備松懈,又一次逃了。

逃出來之後,她更不敢見人。她只能天黑下來之後才出來游走,睡過橋洞,扒過剩飯,也同狗搶過吃的。再後來,就到了端陽節那天晚上,秋鶴實在餓的受不了了,想出來找口吃的,卻被在暗中盯梢的錦衣衛發現。她以為是那幾個客商又來抓她,才沒了命的想逃。

這也就是為什麽,秋鶴會出現在吟春樓附近,會臟的像個乞丐,以及在被上刑之後,還死咬著牙不願說一句話。

再後面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

寧澈聽夏綾說完,臉色變了幾變,最後罵到:“那個井上三郎,簡直就是個畜生!這人定是早就看上這丫頭了,知道她哥再回不來,才肆無忌憚對這女孩下手的。那個叫平野的也是個糊塗東西,和這種畜生還能交好?就這樣還敢來劫掠,死了活該!”

夏綾心中初聽到這些事時,同寧澈也是一樣的反應,既恨不得撕了那個井上三郎,又忍不住罵秋鶴傻。同樣,她也認為,秋鶴的那個哥哥,平野茂川,有極大可能是已經死在大燕了。

“另外還有一個信息,我覺得很重要。”這是夏綾今日最想說的事,“至於秋鶴為什麽那樣相信她哥哥沒有死,是因為平野茂川出發前跟她說過一句,‘放心吧,都是商量好了的,對方不會真對我們下手的’。這句話裏的‘對方’,指的究竟會是誰呢?”

寧澈的神情霎時冷峻。

“所以?”

夏綾深吸了一口氣:“皇上,有沒有可能,地方上有官員通倭,在以寇養兵呢?”

這麽熱的天,這句話竟然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冷。

寧澈眉頭蹙了起來:“這個罪名太大了。如果貿然就下這樣的結論,當前的證據會不會太少些了呢?”

他這麽說,其實是不想讓夏綾擔責任。寧澈知道,夏綾因為她父親的事,對官府多少存在了一些不信任。可若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基礎上就妄加猜測,落在旁人眼裏,或許就變成讒言了。

夏綾緘了口。她也明白,自己這句話說的太不負責了。若真有人通倭,那是哪個地方的官員?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她只通過一個小倭賊口中講出來的故事,就輕飄飄的在皇上跟前撂下這樣一句話,是想讓皇上對整個朝廷的官員都心生疑竇麽。

她低頭道:“是我太草率了。”

“未必。”在這搖搖欲墜中,竟有人在背後又一把撐住了她。

夏綾擡頭,見說話的是鐘義寒。

他朝寧澈俯身揖了一禮,直起身道:“陛下,在這件事情上,臣也有些想法。”

此時的他,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眉宇間的英氣竟似武將。

“臣想先同諸位分析一下那小倭賊交代的故事。”他這個人真的很喜歡分析,“首先,倭賊是八月從倭國出發的,從同時期來看,九月中,山東自靈山到靖海一線遇襲,十月初,永寧衛,泉州衛也有小批賊寇滋擾。但臣看過當時的邸報,這兩撥賊寇應該不是同一批人。在東南海上,也有一些流寇盤踞,這些人裏不止有倭人,也有漢人,他們以琉球為落腳地,長期在東南沿海一帶騷擾劫掠,擾襲福建的是這一波人。所以臣先大膽做個假設,八月從倭國本土起錨的那撥倭賊,應當與搶掠山東的是同一批人。”

“同時,從倭國本土至我朝劫掠的倭寇也時常不是一批固定的人。畢竟燒殺搶掠這種行當總是要搏命的,所以也有倭賊就轉投了商隊,跟江浙一帶的商戶做一些岸上的生意。故而臣推斷,那小姑娘來我朝乘的應該是商船,大概是從寧波或者臺州府一帶靠的岸,這樣到京城在路程上所花費的時間也大致能對上。”

見並無人打斷他,鐘義寒接著說道:“方才小喬公公的猜測確實大膽,臣亦聞之心驚。但臣亦以為,若真有此事,陛下必不會姑息,若無此事,亦可安君父對臣等的信任。所以此事不可不查,但關鍵便在於,該如何查。”

寧澈挑了挑眉,讓他繼續往下說。只要別讓鐘義寒處理人際關系,他說的話還是中聽的。

“現下可采信的證據確實匱乏,說是捕風捉影也不為過。陛下若此時發難於地方都司,沒準會打草驚蛇了不說,若查不出問題來,或許還會引得朝臣與陛下之間生嫌隙,朝野動蕩。故臣以為,還是得從那小倭賊身上下手。由此,臣有兩點建議。其一,通過這小倭賊定位出平野茂川等一行人是否就是在山東沿線劫掠的倭寇,如果是,有通倭之嫌的官府範圍至少能圈定。其二,若是能通過這小倭賊抓到井上三郎,從那人口中定是能問出更多確鑿的信息。”

寧澈倚著桌沿,習慣性的摸了摸下巴,看向莊衡:“你讓手底下的人去山東查一查有沒有倭寇進犯後留下來的東西,收繳的兵器,裝備,或者是從死人身上摘下來的什麽值錢的玩意,通通拿來讓那小倭賊認一認,看有沒有她認識的,借此碰一碰吧。”

他這麽說,是要按鐘義寒說的來辦了。可寧澈又道:“這件事北鎮撫司多盯著些吧。刑部的奏議還需走通政史司,朕暫時還不想讓過多的人知道這件事。”

鐘義寒和莊衡皆低頭稱是,但夏綾還是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建議是鐘義寒提出來的,但寧澈似乎刻意想將他在這件事中摘出來。他仍對鐘義寒心存疑慮,既不想放權給他,也不想給他開禦前直奏的後門。

但鐘義寒就跟沒聽出來似的,垂著眼,仿佛一切都按常理走著。

“至於井上三郎,”寧澈看向夏綾,“還得從你那邊入手。”

夏綾垂首道:“是,我明白。”

依秋鶴所說,她只被井上一個男人碰過。那她肚子裏的孩子,便是能將井上三郎釣出來最有利的誘餌。

事情說到這裏,差不多也到了尾聲。

結果已定,天色已晚。寧澈原本所期待的空閑,在幾人你來我往的交談中也消磨殆盡了。

何敬正好進來稟道:“主子,該傳膳了。”

寧澈嗯了一聲,對莊衡和鐘義寒道:“你們在宮中吃過之後再回去吧。”

二人謝了恩,各自退下。

寧澈也有些累了。他單手揉了揉肩,問夏綾道:“一起吃點嗎?”

夏綾搖搖頭:“算了,我還是回去吧。別一會宮門下鑰,走不成了。”

寧澈倒看出她興致不高來。

“怎麽了?”

夏綾籲了口郁氣。其實從她聽秋鶴講過這段故事後,她心裏就有些不舒坦。這世道對無所依靠,也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女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阿澈,我還是想來問你一句。”她擡起頭,眼眸中似有哀傷,“秋鶴現已經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可以放她回家嗎?”

寧澈靜靜看了她一會,卻問:“你覺得呢。”

夏綾搖頭道:“不行的。還得留著她,把井上三郎釣出來。只要這個人一日沒抓到,就一日不可能放了她。還有……”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道:“還有就是,倭寇殺了那麽多我族同胞,她那哥哥手上不知沾過多少百姓的血。國人犯法尚有夷九族的刑罰,何況她非我族類,又有什麽理由對她寬恕。”

寧澈陪她一起坐下來:“喬喬,你說的都對。如果對敵人善良,就是對自己殘忍。”

但他又說:“可我也知道,你脾氣裏有股厚道,答應別人的事,就想要做到。世人皆知宋襄公仁義之君不可取,但我們至少要弄明白,敵人究竟是誰。我想要殺的,是那些燒殺搶掠的賊寇,是他們背後推波助瀾的政客。可是無論哪國哪族的婦孺百姓,從來不該是鬥爭中的敵人。否則,每次攻城之後都屠城不就好了?”

“所以喬喬,對這個倭國女孩,你既不要有愧疚,也不要有仇恨。這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只是在幫我一個忙,如果你覺得在道德上有壓力,那便不要再繼續做這件事了。你同那個女孩之間只是交易,各取所需而已,上升不到仁義道德。”

夏綾苦笑了笑:“聽你這樣說,我心中倒是好受一些了。”

寧澈眉目溫和:“所以,當這個女孩身上沒有我可以利用的價值之後,那我答應你,可以給她一個放她走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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