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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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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十)

宣明二十五年臘月廿四。

小年方過,冷冽的空氣中似乎還殘存著炮竹燃過後的焦嗆味。

夏綾在手心中呵了口熱氣,用力將雙掌搓暖。她站在乾西五所的門口往宮道兩側望了望,並無人會在將近宮禁的時候經過,這裏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夏綾垂下眼。雖然今日只有她一個人,她卻決定還是要小小的奢侈一回。

這是傅薇走後,她的第一個生辰。

所謂的奢侈,無非就是晚上多煮碗面,再加上一個雞蛋。

夏綾在屋檐下將爐子點起來,將鍋放在碳火上。沒過多會,便聽到鍋中的水滾了起來。

恰在這時,她忽聽到門外有些響動,似乎是有人叩了幾聲門。

她提起裙子走下階去,卻感到有星星點點的涼意落到她臉上。夏綾倏而回眸往檐下的燈籠望去,光束所及之處,有瑩瑩飛沫四散飄揚。

竟是下雪了。

夏綾拔開門栓,推了一個小縫向外瞧去。門外沒有人,只是孤零零的放了一個食盒。

她心下生疑,敞開門走到長街上去。四下無人,可影壁後露出的一截內侍的袍角,卻洩露了這食盒的來處。

夏綾攏著雙手走過去,輕聲問:“這位公公,方才可是您在叩門麽?”

內侍忽而轉身,他竟長著一副青面獠牙。

夏綾嚇得啊一下驚叫出了聲。

寧澈將面具從臉上拿下來,雙眸笑的彎如月牙,年少意氣的臉俊朗的仿佛雲雨初霽的青山。

“喬喬,生辰安康!”

“你……嚇死我了!”

夏綾氣得在他身上捶了一拳,可拳頭落下時,力道卻又化得很輕。

一個晚上,她都在告訴自己,一個人過生辰沒關系的。可這樣說,只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太失落。

阿澈來了,她很開心。

“你怎麽穿內侍的衣服?”

寧澈熟稔的牽起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順便把食盒撈上:“到年根底下了,宮裏各處都提著膽子,怕出岔子。何敬那個膽小的,不敢給我打掩護了,那我不得自己想轍。”

夏綾輕輕啊了一聲:“那你這樣偷跑出來,會有事情嗎?”

“問題不大。”少年不羈的一笑,“我見內侍值房裏有套衣服擱在外頭,便借來穿一穿,一路上沒人發現有什麽不對,回去後再悄悄還回去便好了。”

自今年仲秋,寧澈從南邊回來之後,宣明帝便將他留在了宮裏,並隱約有想讓太子監國的意味。

縱使諸事纏身,寧澈卻還是會時不時的出現在夏綾門外。有時候隔十天,有時候隔半月,總是在剛剛才開始想念時,他就會出其不意的來到她面前。

雪竟是越來越大,在燈光下漸凝成一簇簇鵝毛,地面很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淺白。

寧澈將食盒擱在檐下的小幾上,夏綾將蓋子掀開,卻皺了眉:“怎麽都是生的呢?”

對方懊惱的撓了撓頭:“我不是偷著溜出來的麽,就沒法明著讓人都做好……”

煨在爐火上的燒水鍋,在水汽的鼎沸下,恰到好處的發出兩聲歡快的聲響。

寧澈靈光一現:“不如咱們吃暖鍋?”

夏綾也抿嘴笑了:“那我去把這些東西切一切。”

她端著切好的肉菜回來時,寧澈已經搬了兩個小杌子出來,擺在了爐火兩側。他撣了撣袖子,他竟在衣袖裏藏滿了堅果,核桃杏仁花生果脯,掏出來將兩個碟子都堆到冒尖。

夏綾在桌上擺好兩副碗筷。她的房間中沒有很大的空間,所以在天還暖和時,她就將檐下的一方空地收拾出來,成了她與寧澈的小飯桌。

隨著天氣轉冷,她也想將桌子移到屋裏頭去。可在今天這樣的雪夜中,暖鍋咕嘟,白霧騰繞,檐外雪片紛揚,倒是有一份獨屬於北地嚴冬中的趣味。

“我上回放在你這裏的兩壺酒呢?”

夏綾也想到了:“啊!我去拿。”

她提起裙子又往小廚房奔去,發帶在她纖細柔軟的身後一蕩一蕩,像一只在雪地中跳脫的小兔子。

“幹杯!希望喬喬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兩人互相碰了杯,寧澈眉眼俱笑。

喝酒這事,還是寧澈教給夏綾的。似乎當人到了某一個年齡的時候,對這種醇香濃烈的味道,都會產生一種眷戀。

火爐滾沸出的暖意讓雪夜中的這一方小天地和煦如春,寧澈拿過盤子,夾了一大筷子肉下到了鍋子裏。

夏綾端著碗咽了下口水。鍋中翻滾出的肉香味令人口舌生津。

夏綾看中一塊肉已經好久了,她正伸筷子準備夾,寧澈卻快她一步,用筷子往鍋裏一撈,敏捷的將那塊肉夾走了。

唔!夏綾瞪他。

寧澈炫耀的夾著肉在夏綾眼前晃晃,而後卻放到了她的碗裏。

夏綾輕哼一聲,將肉塞進自己嘴裏。鮮嫩肥美,似乎能嘗到天蒼蒼野茫茫的青草味。

寧澈看著夏綾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目光從她臉上一直無法離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很喜歡投餵夏綾,看到她埋頭認真吃東西的樣子,就會很開心。

忽而他開口問了一句:“喬喬,你知道,內侍和宮女之間會對食嗎?”

“哈?”夏綾乍聽到他這樣問,幾乎都忘了要接著嚼。

她當然知道。針工局好幾個與她一起做活的姐姐,都有對食的內侍。她們總是聚在一起談論,甚至還會問自己,要不要幫她撮合一位幹哥哥。

寧澈見她這樣,就知道她並非什麽都不懂。

“你看咱倆現在這樣,像不像?”

夏綾霎時紅了臉:“你,你說什麽呢!”

夏綾既是覺得,他是皇太子,怎麽能類比做內侍,更是羞憤,她與他不是那樣的關系。

寧澈哈哈一笑。

在初聽得內侍與宮女對食之事時,寧澈也覺得很驚訝。

自太-祖高皇帝定立宮規時始,對內侍的約束極為嚴苛,凡內侍有男女私情者,必處以重罰。而在這個王朝歷經百年至今,宮中對食之事已為常事。

究其原因,不過因為都是人罷了。是人,心就是肉長的,就會有悲喜,也會有感情。因此即便宮規嚴苛,禁的了□□,卻禁不住情愛。

曾經,寧澈對這種感情嗤之以鼻,畢竟從小被欺負的多了,讓他對內侍這個群體並無好感,即便後來身居高位,大多數時候內侍之於他也不過就是下人罷了,他無需去在意一個奴才的想法。

可後來,見過的人多了,他反而對人和人之間生出的情感更為包容。

他見過富貴但卻貌合神離的夫妻,也見過貧苦卑微,卻彼此誓盟,更無別遇的宮女與內侍。即便他是皇太子,可所求的也不過是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能安穩和樂的同他一起走過悠長的歲月。

說到底,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永遠無法抹平,可生而為人者,內心的情感卻很難說有什麽貴賤。

“喬喬,那你說,他們之間都如何說話呢?”他湊近夏綾,掐起嗓子道,“好妹妹,多吃點——”

“你快別說了!”夏綾的雞皮疙瘩登時起了一身。她雙頰在熱氣的蒸騰下漲得透紅,寧澈如果再說下去,她可就真要生氣了。

夏綾這氣鼓鼓的樣子,讓寧澈心底一時癢意亂拂。他忍不住,忽而伸手,在夏綾的臉蛋上掐了一掐。

軟軟的,嫩嫩的,與他想象中的手感如出一轍。

他其實早就想這麽幹了,可是一直沒逮到機會。今夜裏趁著醉勁,終於沖動了一回。

夏綾摸著她被掐過的地方,微微張大了雙眼:“阿澈,你幹嘛捏我?”

寧澈在微醺下咧嘴一笑:“覺得好玩。”

她的臉更紅了,佯裝兇道:“以後沒經過我的同意,不許摸我臉!”

寧澈見她是真的有點生氣了,連忙說軟和話。他神神秘秘的笑道:“喬喬,你先把眼睛閉上,我送你個東西。”

“什麽?”夏綾有點不相信他的鬼話了。

“你先閉上,一會你就知道了。”

夏綾無奈,只得先將眼睛閉上。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寧澈打開食盒最下一層的暗格,捧出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放到了夏綾腿上。

夏綾覺得自己膝蓋上有重量,悄悄將眼睛張開了一個小縫。可映入眼簾的東西,卻讓她驚訝的一時失語。

“呀,這……”

她的膝蓋上,竟然趴著一只毛色淺黃的小奶狗!

她溫柔的將小狗抱起來,左看右看,怎麽都喜歡不夠。這小狗大概生出來還沒多久,一雙小耳朵向下垂著,眼睛還不太能睜得開,有些不安的在夏綾手中扭個不停。

“這是在宮外淘來的,”寧澈適時解釋到,“大狗的奶水不太夠,生的一窩小狗中許是看這只最弱養不活,就將它從窩裏叼了出來。我讓人抱回來餵了兩日牛乳,看著倒是也能活了。”

“啊……”夏綾不禁對這小家夥疼惜了起來。她手指輕輕在小狗頭頂的絨毛裏撥了撥,“沒關系,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吃過飯後,兩人收了桌子,將碳爐上的鍋挪開,往爐膛裏又添了些碳,能燒的更暖和些。

夏綾抱著小狗不願意撒手,寧澈就在旁邊剝堅果吃。

核桃殼硬,他手邊沒有趁手的物件,習慣性的往身上一摸,卻恰好摸到了腰間的烏木牌。

寧澈隨手將牌子解下來,這東西用來砸果殼,倒是很順手。

半明半暗的光線裏,無人註意到烏木牌上所刻的內侍名姓,那似乎是,“王平”兩個字。

寧澈將核桃仁扔進自己嘴裏:“喬喬,你給這狗起個名字吧。”

夏綾認真的想了一想。

她名字裏有個“綾”字,她想讓狗能隨她,叫小綾。可是想想又覺得不好,這狗是個小男孩,這樣太嬌氣了。

她看著懷中的小狗,黃黃的,圓圓的,忽而念頭一動。

“以後,就叫它小鈴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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