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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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七)

傅薇的身子,時好時壞的調理了兩年多。待到宣明二十五年夏天,終是到了太醫也無力回天的時候了。

這兩年,寧澈除了萬壽、冬至、正旦這三大節慶會回宮小住一段時日,其他時候,大多都是在外面奉旨巡查。

在西五所,傅薇卻是自己行動都費力了。

可是她骨子裏要強,硬撐著不讓人伺候她的起居便溺。直到她連手都擡不起來的時候,才不得不對夏綾說:“喬喬,你能不能幫姨洗個澡,我身上悶得慌。”

夏綾哎的應了聲,立馬出去準備熱水,又將傅薇洗澡要用的木盆搬進屋裏來。

她扶著傅薇坐起來,伸手去解她衣服上的系帶。可就這個解衣服的動作,卻讓傅薇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些身體,她似乎是有些害怕。

“薇姨,是我不小心碰疼你了嗎?”

傅薇搖了搖頭,緩緩松開自己緊攥著領口的手。

“沒事的喬喬,怪我。”

夏綾輕輕嗯了一聲:“薇姨,你要是再有哪裏不舒服了,就直接告訴我。”

傅薇閉著眼,雙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卻不自覺的在緊繃。夏綾將她上衣的系帶都解開,又對她說:“薇姨,你能站得住嗎?我得幫你把褲子也都脫下來。”

傅薇點了下頭。她能扶著墻站一小會,可站起來那一下,還是得夏綾幫她。

夏綾讓傅薇將手搭在自己脖子上,彎下身扶住傅薇的腰,讓她借著自己的力道站起來。傅薇扶著墻讓自己保持住平衡,夏綾趁這個時候趕緊去解她的褲帶。

可將傅薇的襯褲和褻褲都褪下來時,夏綾卻悚然一驚。

她的臀並不像自己的那般是光潔圓潤的。自她的後腰一直到大腿根部,全都是縱橫交錯的疤痕,這舊傷不知道已經過去多久了,卻仍能看出那刑罰在她身上瘋狂肆虐的痕跡。

傅薇察覺到了夏綾的遲滯,語氣尋常的問了句:“很難看吧。”

可夏綾心頭卻狠狠一澀。

紫禁城中的規矩大於天,為了能嚴苛的約束這些最靠近皇權的奴婢,在給予刑罰時,不止要讓他們在□□上承受沈重的痛苦,更不會留半分體面。夏綾知道,犯了錯要挨板子時,無論宮女還是內侍,都是要褫去衣冠的,故而所有人都畏懼這項刑罰。

所以,傅薇那時,也曾被人那樣對待,毫無尊嚴的忍受笞杖打在她沒有遮蔽的□□麽?

一想到這,夏綾的雙眼倏然濕了。

“喬喬,沒事的,別難過。”夏綾眼一紅,傅薇心裏就揪得慌。她伸出枯瘦的手給夏綾把眼淚擦幹凈,“姨也是在宮裏做奴婢的,挨兩下打不是什麽稀奇事。都過去了,已經不疼了。”

夏綾出去拎熱水,站在爐子邊上,卻禁不住把方才忍著的眼淚都流了出來。她太害怕了,傅薇這身體如今就宛如秋木之枯葉,不知什麽時候被風一吹,或許就落了。

可回到屋子裏時,夏綾早已把眼淚都擦幹凈,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她將熱水倒進浴盆裏,試好了水溫,扶著傅薇坐進去。

傅薇在溫水中微微蜷著身子,即便是如夏綾這樣熟悉的人,她也沒辦法做到在衣冠盡失時從容的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身體。

夏綾用帕子浸了溫水,慢慢撩到她身上,輕緩的給傅薇擦拭身體。傅薇本就屬於骨相清瘦的那類女子,這些年再被這病一磨,身上幾乎沒什麽肉了,脊背上的骨頭隨著她的喘息一節一節都能看得分明。

傅薇順從的由著夏綾擺弄自己的肢體,忽開口問了她句:“喬喬,你知道皇太子現在到哪了嗎?”

傅薇竟會主動提及到阿澈,這讓夏綾有些意外。她並沒有多想,答她說:“到湖廣了。說是那邊濕熱的很,一直在下雨,衣服洗了幾天都曬不幹。”

傅薇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話。

洗過澡後,夏綾替傅薇穿好衣服,將她扶到床上去。傅薇身上清爽了些,沒有立時躺下,而是坐在床邊晾著頭發,看夏綾進進出出的將屋裏頭都收拾幹凈。

這丫頭今年十六了,若是擱在外頭,該是家裏尋摸著給找人家的年歲了。

抽條後,夏綾生的越發清秀明麗,江南女子的柔婉純凈,在她身上顯露無餘。有時連傅薇以一個長輩的眼光看來,都覺得她賞心悅目,絲毫不輸太後那侄孫女。

可是,紀瑤身後有太後和文官清流的家世作為支撐,夏綾她又有什麽?

長得太好看的姑娘家,尤其是沒有家族庇護的女孩子,在這個世道裏,不過是瀾裏浮萍罷了。在她可以成為她自己之前,需要面對的是那些強大的,富有的,把控著這個王朝運行規則的人,對她美色的覬覦與垂涎。

而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而言,那些覬覦或是強迫,或是誘惑。

這是傅薇最害怕的事情。

“喬喬,你過來,我想跟你說說話。”

“怎麽了薇姨?”夏綾放下手裏的活,偏著身子坐到床邊。

這樣秀氣的丫頭,卻為了照顧她整日都得幹那些粗活。她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有,身上的舊衣早已漿得褪色了。

傅薇在夏綾手臂上撫了撫:“喬喬,這些年,你同太子一直都有聯系,是不是?”

夏綾啞然。她原以為,傅薇是終於願意接納阿澈了,可現在她方醒過神來,傅薇剛才只是在試探她。

她垂下眼,說了實話:“薇姨,阿澈他並沒有做錯什麽……我做不到狠下心來不理他。”

“喬喬,我不是在強迫你,因為我的關系而不理阿澈。你想理誰,或者不理誰,都是你自己的自由。”傅薇審視著她,神情卻凝重起來,“但是有些事你自己得想明白。我問你,你拿皇太子當成是你什麽人?”

夏綾咬了咬嘴唇,當加上“皇太子”這個稱謂時,總讓她失了些開口的勇氣。

“薇姨,我始終都拿阿澈當我很親的人。”

“那他呢?喬喬,他又拿你當他什麽人?”

這倒是個問題。她從來沒有細琢磨過,阿澈心裏又是怎麽想她的。

“或許……是朋友吧。”

“朋友?”傅薇的聲音急促了些,“喬喬,在他身邊,依附他的,諂媚他的,想攀附他的人,不計其數。這裏面看似是人情,但事實上都是深不見底的利益,都是要拿東西去換的。你說他拿你當朋友,可是你又能還得起什麽,能擔的住他稱你一聲朋友?”

夏綾低頭想了想,自己身無長物,只是一個低微的宮女,要說有什麽能還的,似乎只有自己這條命了。可是……這條命好像也不是什麽太值錢的東西。

見夏綾不說話,傅薇低聲問她:“喬喬,如果有一天,阿澈要你做他的妃子,你做還是不做?”

夏綾猝然擡眸:“薇姨,你為什麽要這麽問?”

“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喬喬,現在還有我擋在你前頭,等哪天我不在了,你為自己想好後路沒有?”

夏綾跟了她這麽多年,她知道這丫頭心思純的很,對誰都是和風細雨的好,可就是不會為自己做打算。

阿澈坐在那個位置上,他有的是試錯的機會,但夏綾呢,她若不小心走錯了哪一步,她又該怎麽辦?

夏綾緊抿著嘴不言聲,讓傅薇心中愈發沒底,她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在私下裏究竟進展到了何種地步。

她急得在夏綾肩上打了一巴掌:“你說啊!”

夏綾遲緩的摸著自己被打疼的地方,垂眼想了一會。

“應該……做吧。”

“喬喬?”傅薇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女孩。

她拉過夏綾的手腕:“喬喬,你若真做了他的妃子,你一切的悲喜,驕傲,都會附屬於他。他若有了新歡你怎麽辦,他若不喜歡你了你又該怎麽辦?你與他小時候的那點情意能容得你消耗多久,你想過沒啊!”

“薇姨,我沒想那麽多。”夏綾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永遠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想念你了。”

她原本想的,是“祭奠”這個詞。可她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兩個字說出口。

她只是一個宮女,日後哪怕是想給傅薇上柱香,都是沒有立場的。

傅薇手足無措的怔在了原處。

“喬喬,你……你不能這樣!”

她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一股大力,握的夏綾手腕發疼。

“喬喬,你得答應我,自私一點,凡事多為你自己想想。女孩子的珍貴,只有咱們自己最明白,所以也只能由咱們自己來珍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決定同阿澈在一起了,那也一定要讓他明白你的可貴,不能隨隨便便就把自己交出去,明白嗎?”

夏綾本能的在抗拒。傅薇說的這些話,她不想聽。

可她仍在顫抖中掙紮著維持住自己的氣息:“薇姨,如果我想你了,那該怎麽辦呢?”

“喬喬,如果你過得開心的話,在想念我的時候,也不該是難過的。”傅薇理了理她額頭上的碎發,把夏綾纜到她懷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啊。姨希望你每次想起我來的時候,都是笑著的。”

夏綾埋在傅薇懷裏,聞著她衣服上的皂角香,低低的啜泣了起來。

“薇姨,我答應你,會好好的愛自己。”

傅薇輕輕的抱著她,時間似乎倒退到了很久以前。

那時候還在浣衣局,孩子們也都還小。傅薇半夜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小姑娘背著身,咬著被子不敢出聲的哭。

她說自己是想家了,想爹,想娘,還有哥哥。

傅薇跪坐在床上,把小姑娘抱在自己懷裏,拍著哄著,直到她滿臉淚痕的睡過去。

一轉眼,孩子那麽大了,她再也抱不動了。

人生何其短暫吶。只盼真到了離別的那一天,她二人皆能從容。

*

夏綾背著行李,在元武門前的夜色中,已經徘徊多時了。

雖然在她不長的人生中,離別並不是件罕見的事。可每次到了分別的當口,她還是做不到從容。

宮中每逢初四、十四、廿四,皆有凈軍將宮內堆積糞壤自元武門運出紫禁城。此日恰逢十四,夏綾怕出宮門的時候耽誤太久,於是四更便到門前來侯著了。

果不其然來早了,孤零零的,只有她一個人。

夏綾倚在墻邊,將包袱拎在手裏,低頭嘆了口氣。現在她才敢對自己說實話,這麽早出來,是想早點出宮沒錯,畢竟浣衣局那邊回行宮的車又不等人。

可她更怕的,是等到前面大宴結束,要是萬一再遇上什麽人,或許又得生出枝節來。

夏綾搓了搓手,還未及嚴冬,可今夜怎麽冷的這樣厲害。

待到快五更時,有車轍壓過地面的聲音自遠處的宮道傳來,一輛輛木板車上載著碩大的木桶,是凈軍也來等著出宮門了。

這些人是這皇宮中最下等的差役,都是辛苦討生活的人。

天色被即將到來的新一日洗的越來越淺,終是到了宮門要開啟的時候了。

夏綾排在人群中,等待著那兩扇沈重的朱門緩緩開啟。有來自萬歲山的風,從那逐漸變寬的門隙間灌進來,吹得她禁不住瞇起了眼。

要出宮的內侍,拉著沈重的木車,無聲的依次序向宮門走去。夏綾跟在他們身後,元武門近在咫尺了。

就在這天色既白的時候,背後忽而傳來兩聲狗叫,逆著風送進了她的耳朵裏。

她的脊背聳然一僵,指甲狠狠的扣進掌心。

夏綾沒有回頭,提了腳步卻向宮門走得越發急促。

她解下腰間的烏木牌,遞給門官去記牌子。對方伸手去接,可夏綾遲疑著又將手往後縮了縮。

門官斜了她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對不住公公,給您吧。”夏綾伸出手,將牌子遞了出去。

她側身站在恢宏的門樓前,就在門官記牌子的這一會,還是稍稍向門內偏了臉。

就瞥這一眼。

空寂無人的宮道裏,小鈴鐺蹲在路中央,直勾勾的看著她,雙眼濕漉漉的,目光中的期待尚未熄滅。

久遠的記憶霎時間被吹醒。那是夏綾很小的時候,母親把她賣到人牙子手中,她也是這樣濕漉漉著看向娘親的背影,企盼著她能回頭再看自己一次。

“好了,走吧。”門官打斷了她的思緒,將烏木牌還給她,又去喊下一個人。

夏綾道了謝,將行囊往肩上顛了顛,只身走出了宮門。

她擡頭看了看對面的萬歲山,和緩的山頭在天幕下沈靜的聳立著。已是初冬了,北京城的冬日,天空中少有雲彩。

也就是一念之間的轉圜。

夏綾驀然轉身,逆著人流向元武門內飛奔而去。

“餵!”門官從她身後高聲呼喝,可聲音轉瞬被吹散在寒風間。

夏綾跑的衣袂翻飛,行囊滑到她的手臂間,上下顛簸的幾乎都快要散開。小鈴鐺見到她,嗷嗚叫了一聲,撒開腿迎著她奔了過來。

“鈴鐺!”

小鈴鐺撲到夏綾懷裏,爪子搭在她肩上,在她臉上舔個不停,好像怕她隨時又會消失。

夏綾緊緊抱住狗子,將臉埋在它密長的毛發中。她可以做到不恨拋棄她的人,但是還沒有學會如何狠下心來這樣對待他人,哪怕它只是一只狗狗。

寧澈此時方從轉角處緩緩現了身。過了一個生辰,可他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了許多。

他蹲下身,在小鈴鐺身上輕輕摸了摸,聲線在涼風中吹得有些嘶啞。

“喬喬,我還是忍不住過來,最後再努力一次。”

他的手停留在小鈴鐺身上,卻也停留在夏綾的手邊。

“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遠都回不去了。但能不能等到我真的再也留不住你的那一天,我們再好好道一次別。我們不要懷著對彼此的怨懟和遺憾,卻再無見面的機會。”

夏綾承認,這一局她輸得潰不成軍。從她轉身跑過來的那一刻,就註定今日她是走不成了。

“嗯。”她微微點了下頭。

朝陽緩緩升起,將寧澈眉眼俱笑的容顏,鍍上了一層碎金。

他將夏綾手上挽著的行李一下子搶過來,背在自己肩上,這樣她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走,咱們回去。”

夏綾在他身上輕輕打了一下:“你還給我,要一會讓別人看見了,像什麽話。”

寧澈卻不依。他將小鈴鐺招呼過來,讓它將包袱叼在嘴裏,在狗子屁-股上拍了一下:“鈴鐺,快跑。省的跑慢了她又要改主意。”

狗子似乎聽懂了,叼著夏綾的行李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夏綾無奈的搖了搖頭,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跟著寧澈慢慢朝乾清宮走回去。

晨光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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