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六)

關燈
前塵(六)

宣明二十三年初春,皇太子寧澈啟程前往南京謁陵。

天漸暖後,傅薇的身體在太醫院的調理下好了許多,可藥依舊不能斷。

宮中內眷的湯藥,都是由禦藥房統一煎制後封緘,再由內侍送往□□各宮。但傅薇不太喜歡見生人,夏綾也不願意總麻煩別人,所以每回都是她自己到禦藥房去取。

夏綾這天比往常到的晚了些,傅薇的藥已經煎好了。因來的次數多,夏綾和禦藥房煎藥的內侍都混了個臉熟,寒暄幾句後準備提了藥回去。

可她卻隱約聞著這回的藥味不太一樣。

找負責的內侍確認了一番後,對方一拍大腿急道:“哎呀!方才有慈寧宮的人來過,定是她們將傅娘娘的藥拿錯了!”

夏綾也上火了。這不是拿錯個東西那麽簡單的事,要萬一那藥誤入了太後娘娘的口,她可不想傅薇遭這無妄之災。

她將藥放進提盒裏拎起來就走:“我去找她們換回來去!”

夏綾一路小跑著到了慈寧宮,額頭上熱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向門官說明來意後,對方點點頭,引著夏綾進了慈寧宮的大門。

夏綾低著頭進了內院,寡言少語了許多。雖然西五所同慈寧宮並無什麽交集,但稍微動腦子一想就能知道,太後是一定不會太待見傅薇的。夏綾想,等會換了藥後就趕緊回去,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不多時,正殿中打簾子出來兩個人。其中一人是與夏綾年歲相仿的少女,面如粉瓣,丹唇含櫻,走起路來婷婷裊裊,舉手投足間皆是一番大家閨秀的做派。

那少女走到夏綾近前,示意身側的侍女將裝藥的提盒換過來。

夏綾交了提盒,可目光卻怎麽都無法從少女身上移開。

因宣明帝並未有公主,妃嬪也不多,夏綾往日在宮中能見到的女子,不是宮女便是嬤嬤,在衣著上跟自己並未有什麽差別。

而面前這位小貴人,穿著月白色的綾羅襖,藕荷色的馬面裙,手上還戴著一只瑩潤無暇的羊脂玉鐲子,將她的腕子襯的分外白皙好看。

夏綾忽而有些自卑。她將自己袖口開線的地方藏了藏,第一回對尊卑這個概念,有了切膚的認識。

“今天這事多虧你細心。”紀瑤柔聲開口,朝徐婉遞了個眼色,“婉娘,賞吧。”

徐婉從貼身的錦囊中摸出兩枚金瓜子拿給夏綾:“我們姑娘賞你的,拿著吧。”

夏綾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她別別扭扭的,有點不願意伸手去接。

紀瑤輕皺了眉頭:“可是嫌少?”

夏綾趕忙搖頭。

徐婉是個急性子,見夏綾不動彈,直接拉過她的手將金瓜子塞進她掌心:“你這丫頭,得了賞都不知道謝謝我們姑娘?”

夏綾看著自己手中的“賞賜”,咬了咬嘴唇,小聲說道:“謝謝姑娘。”

回到西五所後,夏綾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她坐到後院的石凳上,擺弄著手裏新得的兩枚金瓜子,卻越看越覺得紮眼。

書上都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自己只是去換了個藥,怎麽就成了要被打賞的那個了?

她跳下石凳,郁悶的蹲在墻邊,又想起了方才那少女手上戴的鐲子。

墻邊的縫隙裏,有些野草在夏日雨水的滋潤下開出了小花。夏綾將那幾株草薅了個幹凈,編成一個小環也戴在自己手上。她看著自己手上的野草環,卻怎麽看怎麽覺得寒酸,簡直就是東施效顰。

夏綾一生氣,將那草環從自己腕子上摘下來,又扔回到了那片已經被掃蕩禿了的墻根下。

不過夏綾這氣來的快去的倒也快,她所有的不開心,隨著一封送到她手中的信,被驅趕的煙消雲散。

那是寧澈寫給她的書信。

寧澈離京已有數月了。他南下後,每每都會往宮中送兩封書信。一封信走官道遞進了乾清宮,而另一封,則經由何敬的手轉交給了夏綾。

夏綾將書信揣在身上,在夏日的微風中,小跑著到了禦花園,躲進假山裏一處藤蘿掩映的巖穴。

這是夏綾偶然間發現的一塊私地。此處偏僻幽靜,鮮有人至,可陽光和清風卻絲毫不吝惜紫禁城中這方不起眼的角落。

在巖穴的上方盤布有繁茂的紫藤蘿,成串的紫花在枝蔓上垂下來,散發出陣陣幽香。夏綾很喜歡一個人躲在這裏,在陽光與花香的浸潤中,把寧澈寫給她的書信展開來一字一句的慢慢讀。

信紙用的是宣城紙裁成的花箋,夏綾湊近鼻尖聞了聞,好像還能聞見金陵煙雨中秦淮河兩岸的脂粉香。

“吾念喬喬,見字如面。”

每封信的開頭都是一樣的,可夏綾每次讀來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心頭有絲絲風動。她循著那勾連有力的字跡看下去,講的大多都是阿澈在南邊所見的風物,田地人家,走卒販夫。

在信的最後,寧澈說,過段時日,他打算去浙江看看。聽說那裏盤踞著大燕海防力量最強的軍力,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掩了身份到兵營中去住一段時日,瞧瞧這龐大王朝的微末之處究竟是什麽樣子。

薄薄的幾頁紙張,夏綾很快就讀完了。看著末尾的落款,她仍有些意猶未盡,接下來又是對下一封信的漫長期待了。這些字跡和紙張,好像賦予了她一只千裏眼,讓她在這四方宮墻的方寸之間,卻仍能見到天下之寥廣。

夏綾將信疊起來在身上收好,就在她準備離開這方私地時,卻忽而聽到一聲細微的啜泣。

是誰?夏綾一下子緊張起來,這個地方,之前她還從未碰到過旁人。

她小心翼翼的從自己藏身的這方巖穴探出頭去,卻詫異的見到,竟是早前在慈寧宮見到的那位貴小姐,正一個人躲在這裏悄悄的抹眼淚。

夏綾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態,莫名覺得有點開心。衣服好看能如何,首飾昂貴又能如何,不還是會遇到不順心的事麽!

她的心情剛好不錯,於是沒心沒肺的現了身,沖著那嬌小姐喊了一聲:“餵,你哭什麽?”

紀瑤被嚇了一跳,淚眼婆娑的擡起頭來:“怎麽,怎麽是你?”

夏綾沒有理會她的責問,掏出自己隨身的帕子遞給紀瑤:“你用我的吧,看你那塊手絹,濕的都快能攥出水來了。”

她心想,這姑娘是有多能哭啊,她們屋後洗衣服的木盆怕不是都能讓這人給哭滿了。

紀瑤被人撞破了自己的失態,十分羞赧,接過手帕連忙轉身將臉上的淚水都擦幹凈。

弄濕了夏綾的手帕,紀瑤覺得很不好意思。她將帕子虛攥在自己手中,矜持的說:“你這手絹我弄臟了,我賠你吧。”

說著她就在自己身上摸東西,卻懊惱的發現,出來的時候太急,並沒有拿錢袋子在身上。

夏綾無語的看著她這萬事靠錢解決的作風,生怕她再掏出倆金瓜子來。

“不用不用,我拿回去洗一下就好了。”她想趕快把自己的手絹拿回來,從紀瑤手裏一抽。

手絹滑過紀瑤的手心,她卻嘶的倒吸了口涼氣,眼淚一下子又沁了出來。

“你怎麽了?”夏綾真是被她給弄怕了,這好像就是個瓷做的人,碰都碰不得。

紀瑤櫻唇緊抿,緩緩張開了自己的手。

她的掌心中紅腫一片,幾乎要看不清手心中的紋絡,有的地方脹的快要滲出血來。

夏綾詫異的張大的雙眼,輕呼道:“誰打你了!”

紀瑤抽了抽鼻子:“還不是因為你。姑祖母說是因為對我教導不嚴,才會粗心犯這樣的錯誤,讓姜嬤嬤打了我二十手板。”

“二十!”夏綾驚呆了,她想想都覺得手心一陣鈍痛。

她原本對紀瑤的那點嫉妒心,在對方梨花帶雨的眼淚中全都忘幹凈了,甚至還生了點憐香惜玉的心出來,這樣的小美人,她們還真下得去手!

紀瑤見夏綾驚訝到閉不上的嘴,白了她一眼:“怎麽,你沒挨過打嗎?”

夏綾想了想,不能算是沒挨過。只不過,當她受了傷時,總會有人在身邊照顧她,讓她覺得也沒有那麽委屈了。像這樣挨了打還得躲出來哭,的確沒有過。

夏綾有些愧疚的嘆了口氣:“我是不是打擾你難過了?那你還哭不?要哭的話我去給你多找幾條幹凈帕子擦眼淚。”

這番鬼扯的話讓紀瑤聽得瞠目結舌。

“你這人怎麽這樣,哪有盼著別人哭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綾很實誠的解釋道,“難過又不是什麽好東西,揣在心裏只會折磨自己。還不如變成眼淚哭出來,落在地上還能澆個花。”

紀瑤盯著夏綾看了一會。很奇怪,跟她說了這一會話,自己心裏好像不那麽難過了。

“你這個人,還怪有意思的。”

年少的女孩子們相互喜歡,往往就是一瞬間的事。

夏綾很快就發現,紀瑤簡直是個小黏人精。那是個又單純,又嬌氣,但又掏心掏肺對你好的姑娘。

她在慈寧宮中的日子,過得其實並不那麽舒心。太後對她管教頗嚴,她總是做不到太後期待的樣子,遇到難過的時候,便會躲到這片假山下偷偷的哭。

可夏綾卻總有辦法讓她開心起來。

時光因為新人的點綴而流逝的飛快。而在這流逝中,新人就慢慢變成了故友。

中秋佳節,紀瑤帶了月餅給夏綾,說這是甜食房新研究出來的花樣。餅皮上印了嬌憨可愛的小兔子,夏綾咬了一口,驚奇的發現,餡竟然是用花做的。

甜而不膩,香而不艷,入口即化,甘味綿長。

紀瑤看夏綾吃直了眼,忍不住在她臉上揉了揉,笑道:“我說的沒錯吧,好吃不?”

紀瑤給了她兩塊,夏綾雖然很愛這味道,可另一塊她卻無論如何都舍不得吃了。她想帶回去給傅薇嘗嘗。

夏綾將月餅用手絹包好,小心翼翼的捧著一路跑回了西五所。圓如玉盤的月亮悠悠擦著東角樓的屋檐升起,傅薇見了這月餅,神情卻凝重了些。

“喬喬,這點心是哪裏來的?”

看這月餅的做工,不是尋常宮人可以吃得到的。

夏綾如實答:“薇姨,我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她是太後娘娘的侄孫女,是個很好的女孩。”

見傅薇沒說話,夏綾有些心慌,小聲問道:“薇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同慈寧宮的人往來?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就把這月餅還回去……”

“不是的喬喬。”傅薇溫和的笑了下,“我只是在想,你拿了人家的東西,咱們也得有的還,這樣才叫禮尚往來。姨這裏還有些錢,你拿去換些好的瓜果茶點,等你那位小姐妹有空的時候,你也請她到咱們這裏來坐坐。”

傅薇竟然會主動邀請外人到西五所來,這還是頭一遭。夏綾開心壞了,第二天就忙不疊的給紀瑤去送請帖。

紀瑤欣然赴約。

自入宮後,她還沒去過慈寧宮以外的地方。紫禁城那麽大,她不敢亂走亂看,因此這回被邀請,她準備的格外精心。

傅薇難得換上了一身新衣服,臉上還擦了脂粉,氣色看起來很不錯。夏綾拉著紀瑤進了院子,興沖沖的對她說:“瑤瑤,這是我姨!”

傅薇的事,紀瑤還是聽說過一些的。她斂衽對傅薇致了一禮,靦腆卻又得體的說了聲:“傅娘娘好。”

她將自己手中的提籃雙手遞給傅薇,很有禮貌的說道:“這是我自己做的點心,給您嘗嘗味道,請您別嫌棄。”

傅薇笑著接過來,招呼兩個小姑娘坐下,又將早已洗好的瓜果端上來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

傅薇對夏綾眨了眨眼:“喬喬,你好好招待人家。”

紀瑤忙站起身來:“傅娘娘,您不用忙活的,我們自己來就行。”

“瑤瑤你別客氣,喬喬總是跟我念叨你,今天你來我特別高興。”她溫溫柔柔的笑著,“等到日後,我們喬喬還要拜托你多照顧她些呀。”

“傅娘娘,您太客氣了,綾兒也很照顧我的。”紀瑤同夏綾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等日後我回了家,也一定會十分想念綾兒的。”

傅薇不動聲色的嗯了一下:“那你們好好玩吧,有什麽需要的喊我就行。”

夏綾道:“薇姨,你跟我們一塊吃唄?”

傅薇在她腦門上輕敲了一下:“你們小姑娘肯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就不跟著摻和了。”

一個下午,夏綾和紀瑤唧唧喳喳說了許多話,滿盤的瓜果被兩人吃成了一桌子的果核。直到太陽在西邊變成了一張紅彤彤的臉,紀瑤才在徐婉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離開。

送走了紀瑤,夏綾一路小跑著回了院子,到傅薇的房間笑嘻嘻的說:“薇姨,我沒說錯吧,瑤瑤是不是很好?”

“是。”傅薇淡淡一笑,在夏綾頭上撫了撫,“但是,不如你好。”

“嗯?”夏綾沒聽明白傅薇意思。

傅薇卻搖了搖頭:“喬喬,姨今天有些累了。”

夏綾很懂事:“薇姨,那我不在這黏你了,你早點睡。”

夏綾一走,傅薇身上的疲態便再也掩飾不住了。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雖說在太醫院的調理下,她看起來好了許多,每次疼起來並不至於到忍受不了的程度。可是她的身體只有她自己最明白,那股疼痛發作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

可自己家這丫頭啊,正是心思最細膩的年歲,怎麽忍心告訴她這些。

今天來的這個小姑娘,是太後娘家那一族的人。太後將個與皇太子年歲差不多的女孩接進宮來,打的是什麽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看不清的反倒是當局者,那小姑娘還心心念念著回家,當真還能回得去嗎?

又是一個身不由己的人罷了。

不過,若是那小姑娘日後真的能做成太子妃,喬喬與她交好,倒不是件壞事。

如果哪天這條命真走到頭了……自己這姑娘,得給她找一條能依靠的後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