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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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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五)

“主子!”

何敬嚇壞了,緊著要去扶他。

夏綾也趕忙去看寧澈,很擔心他有沒有摔傷。

寧澈坐在地上,狼狽的動了動身子,手掌在地上搓破了皮,有點點血痕滲了出來。

“我看看……”

夏綾話還沒說完,何敬卻先一步發了作:“你這丫頭怎麽伺候人的?主子在外頭凍了這麽久,都不說找間暖和屋子就罷了,要是真把主子碰壞了,你有幾條命能賠得起!”

他是太後指派到東宮的人,跟著皇太子有好幾年了。殿下身體本就不好,皇上和太後日日照料的何等細心,憑什麽到這裏就得遭這等罪了!

夏綾怔了一下,原本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不敢再去碰寧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方才在隆宗門被打了那一巴掌,手心在地上磨的傷痕累累,卻都不敢吭一聲。

自己只是個奴婢,哪裏有資格喊疼。

夏綾膝蓋點地跪了下來,咬了咬嘴唇,低頭道:“對不住,是奴婢做錯了,請殿下責罰。”

這話說的有多別扭,就像一條帶了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寧澈心上。

寧澈冷冷瞪了何敬一眼:“誰讓你這麽同她說話了?你跟她道歉!”

何敬也正是氣盛的年紀,心裏頭好大的委屈。自己悉心伺候的小主子,怎麽就能由著個丫頭隨意糟踐了?

他跪直了身子,向寧澈重重叩頭下去:“主子讓奴婢道歉,奴婢就算給這位姑娘磕八百個頭也毫無怨言。只是奴婢懇請主子您保重身子,您若有什麽閃失,心疼的是太後娘娘和皇上,總不會是這位姑娘便是了!”

“你!”寧澈嘴唇發青,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凍的,“你給我出去!”

何敬卻犟起來了。自己來東宮伺候的時候,太後娘娘和皇上是寄予了何等的厚望,若是讓太子殿下在外面給凍病了,他怎麽跟那兩位主子交代?

“主子您若執意要站在外頭,那奴婢就在這陪您一塊,您什麽時候回去,奴婢才敢起來!”

寧澈喝道:“行,那你樂意跪就跪著吧,膝蓋跪碎了也沒人管你!”

夏綾聽這二人越說越擰巴,覺得全都是自己的錯。

她欠了腰背,以一個很卑微的姿勢對寧澈說:“殿下,都怪奴婢,請您不要為難這位公公了。”

這句話一下子把寧澈的脾氣頂上來了。

“為難?我為難他什麽了?”寧澈聲音高了起來,“喬喬,你是覺得我現在是太子了,在隨便亂發脾氣是不是?從小到大,我就是見不得別人欺負你一下,我這樣同你說話時你不開心,憑什麽你就允許他那樣跟你說話了!”

話說出來,寧澈心裏壓了一晚上的不痛快終於決了堤,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哽咽了起來。

夏綾不做聲的跪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何敬鼻子裏一酸。他低著頭說:“奴婢該死,惹主子難過了,奴婢自己掌嘴。”

寧澈梗著脖子不理會他。

何敬咬緊了後槽牙,擡起手用力打在了自己臉上。

啪!

這聲音混著冷風,聽得夏綾心中一瑟縮。

同為宮中的奴婢,她對來自上位者的責難從來都十分畏懼,也不願看別人受到這種責罰。她不是在岸上觀火的人,而是同何敬一樣,俱是水中的人。

“這位公公,你別這樣!”夏綾著急,又拉了拉寧澈,“殿下,你快讓他停下來!”

寧澈也犯了倔,就是不松口,今天這事非得論出個對錯來不可。

如此一來,何敬更不敢停手,也不敢松力道,劈啪幾巴掌下去,兩邊的臉就開始腫了起來。

夏綾感覺自己特別無力。說錯話的人是她,寧澈的脾氣沖的也是她。不該將無辜的人卷進來的。

“殿下若是要罰,那奴婢也該挨罰。”

夏綾用力攥了攥拳,讓指甲陷進掌心裏,用疼痛來抵抗心中的懼怕。

而後,她同何敬一樣,揚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奴婢沒伺候好殿下,活該挨打。”

“喬喬?”

寧澈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覺得胃裏擰個一樣猛的抽疼了一下。

夏綾咬著牙,在何敬掌嘴的聲音中,又給了自己第二記耳光。

“奴婢直呼了殿下的名諱,該掌嘴。”

“喬喬,你到底在做什麽啊?往我心裏戳刀子就這麽有意思麽!”寧澈抓住了夏綾的手腕,崩潰的嚷到,“住手,全都住手!”

他用力壓住夏綾的手腕,強迫她看著自己,近乎絕望的質問到:“你,還有她,你們究竟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啊?”

為什麽,夏綾也很想知道,事情怎麽就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她脫口而出:“你以為我願意這個樣子嗎?可你現在是太子了,你已經不是阿澈了啊!”

“我不是阿澈那我是誰?我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嗎,從前在浣衣局那些年都是假的麽!”

兩個人都喘著粗氣,溫熱的氣息從口鼻噴出來,卻瞬間都凝成了冰。

寧澈垂著眼,睫毛上沾了水,在微微發顫:“就算你要跟我鬧別扭,但能不能也不要傷害你自己。你這樣,我真的很難過。”

夏綾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落。

她一哭,寧澈心裏就亂套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輕輕扒了扒夏綾:“喬喬,你別哭了行嗎?”

夏綾別開他的手,越哭越傷心。

寧澈使勁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這可該怎麽辦?

他蹲在夏綾身邊,伸手就去給她抹眼淚。淚水落在他的掌心,滲進傷口裏,又冷又疼。

夏綾哭的直噎氣,問他說:“你冷壞了是不?”

寧澈扁了下嘴:“早就凍透了。”

隔了這麽多事,兩人終歸是要鬧上這麽一場的。可鬧過之後,卻又好像是他二人共同淋了一場大雨,在雨中,阿澈仍是阿澈,喬喬仍是喬喬。

夏綾帶寧澈去了她自己的房間。這裏是她的私地,除了傅薇,還沒有別人來過。

她將火盆加滿了碳,燒的旺旺的。平時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舍不得用這麽多碳。

寧澈的身子已經凍的沒知覺了。稍微暖和一點,才覺出難受來,腳尖像有針紮一樣,細細密密的疼。

“喬喬,我能脫鞋暖一會腳嗎?”

夏綾點了點頭,讓他坐在自己床上,把火盆挪近了些,又蹲下身子想給他脫鞋。

寧澈卻將腳一縮:“別,我自己來。”

他自己將靴子拔掉,雙手扶在床沿上,將腳朝著火盆翹起來些。

夏綾倒了杯熱水想遞給他,可方才鬧了那麽一通,讓夏綾不知道該怎麽喊他了。

她故意弄出了些聲音,才說:“那個,你如果不喝的話,端著也可以捂捂手。”

寧澈當然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

他將水杯接過來,眼睛看著腳尖,自顧自的開了口:“我剛回來的時候,我爹想給我改名字,但是我不太樂意。”

“後來他跟禮部商議後,讓禮部提了幾個字上來,給我自己選。裏面就有這個澈字,我還選了這個字。”

想起方才的爭吵,又一股難過沖進寧澈心裏:“我沒有變,喬喬,我還是阿澈。從來都沒有變過。”

禮部,前朝,皇帝,太後,這些詞語對於夏綾來說,都很陌生。她完全想象不出,寧澈現在過的會是一番什麽樣的生活。

她只問到:“他們……就是你的家人,他們都對你好嗎?”

寧澈點頭:“我爹,還有祖母,對我都很好。”

他垂下眼,聲音小了些:“只不過,他們平常裏都喊我二哥兒。喬喬,如果你再不喊我名字,就再沒有人叫我阿澈了。”

夏綾發現,自己對他就是一點都狠不下心來。雖然她心裏現在還擰巴著,但她卻想,管什麽宮規森嚴,尊卑體統,她就為了他做回荒唐事,以後都會叫他阿澈,不會變了。

“阿澈。”夏綾輕輕叫了寧澈一聲,“今天的事,謝謝你。你別怪薇姨,她就是有些不舒服耍了性子,下回你來的時候,我勸勸她。”

“哪來那麽多下回。”寧澈自嘲的一笑,忽而擡眼看向夏綾,“喬喬,你覺得我該恨她麽?”

什麽?母子之間,如何就到了言及恨的地步。

還未及夏綾作答,寧澈卻又兀自搖了搖頭:“算了,我不想再鉆這個牛角尖了。”

他暖和了一些,把腳收回來,踩在自己的靴子上。

“喬喬,等來年開春,我應該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京城了。”

夏綾問:“你要去哪?”

寧澈道:“我爹說,要做一個好皇帝,不能只囿於宮城內的這些紙張奏報,要去外面看看,這天下究竟是什麽樣子。所以等來年開春,他想讓我去南邊,以謁太-祖孝陵的名義先到南京,而後去南直隸、江浙、湖廣一帶都走走。”

夏綾當然明白,他是要做大事的人,與她這樣被禁於深宮中的女子,註定是不一樣的。只是,當聽到這些事時,她心裏還是有一絲的失落,或者說,嫉妒。

“哦,那你在外面,千萬記得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喬喬。”

寧澈站起身來,心中百轉千回。對於去南邊的事,他暗自裝了許多憧憬與壯志,遠方的廣闊之天地令他神往已久。可就在今夜,他卻又有點舍不得了。這麽一個姑娘家,還帶著一個生病的,在這宮裏怎麽活啊。

“喬喬,如果你有什麽難處,就找張寅或者何敬說,他們不敢苛待你們的。太醫院我也都打好了招呼,今天晚上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夏綾低頭說:“張掌印已經幫了我們許多了。”

寧澈點下頭,沈默了片晌。

這個年歲的他,還並未嘗過思念為何物。只是今夜,忽然有種朦朧的感覺,這幾年不見則已,可一旦見了,卻像有顆種子埋在了心裏,稍有風吹草動,就開始瘋狂生長。

“還有就是,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嗯?”夏綾擡眸。

寧澈眉目溫和:“我好想把我見到陰晴雨雪,日出日落,日子裏的許許多多開心或者不開心,都講給你聽。也好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麽,在想什麽。所以,我想找人說話的時候就寫信給你,你也一定要回給我,好不好?”

夏綾心中動了動,像有微風吹過草原,青草隨風搖曳。

她何嘗不想知道寧澈的生活,也把自己的歲月分享給他。

“好,我會很認真的寫回信給你。”

寧澈莞爾:“說話算數,你一定要記得回信,一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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