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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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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一)

夏綾搖搖頭:“何掌印,請別這麽叫我。我現在只是行宮中的一個宮女,之前那個封號,不做數的。”

何敬默然,再開口時,已然換了稱呼。

“姑娘,您和陛下是……”

“我們說了會話,他精神還是不太好,過會就該歇下了。”夏綾回頭看了眼殿內的燈火,“皇上不能在行宮耽擱太久,明早應該就要啟程回京了。我明日還有事要做,就不來送了。”

何敬心下了然,他正為回京的安排為難,夏綾這是故意要告訴他,自己不會跟著回京,免得他再去猜皇上的心思。

“是,姑娘想得周到。”何敬心中存了絲感激。

夏綾和善的笑笑:“我多日不在宮中,掌印高升時,還未恭賀。”

何敬忙欠身:“姑娘說的哪裏話,都是為陛下盡心罷了。”

夏綾知道,這都是些你來我往的客套話,卻又不能不說。她深長的吸了口氣,對何敬道:“如果不介意,掌印陪我走上一會?”

“那是自然。”何敬側身讓路,請夏綾先走,“姑娘,奴婢送您。”

下過雨後,西山的夜晚清澈得像一潭可見底的泉水。低窪處的積水還未幹透,兩人沒有走行宮甬道,在曲徑小路上慢行的格外小心。

夏綾抱著雙臂,問何敬道:“陛下這些年,還是這麽容易生病嗎?”

“是。大礙倒是沒有,但像這樣的小病,一年怎麽也得鬧個四五回。”何敬提著燈走在夏綾身側,“您也知道,陛下這身體,天生就不算太強健的。再加上小時候在浣衣局那麽多年,膳食上沒有宮裏這麽細致,氣血上虧的實在厲害些。調了這些年,多少是補回來點了,但與尋常人比,還是差了那麽一截子的。”

“嗯,那太醫都怎麽說的?”

“無非也就是剛剛那些話。還有就是……”何敬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還有就是,陛下自己得保持身心歡愉,遇上事要看得開。其實好多病的根吶,都是打心口裏來的。”

何敬覷了眼夏綾的神色,繼續道:“自傅娘娘過世後,陛下面上雖不顯,但心裏頭總歸是藏著不舒坦的。畢竟那麽多年的母子情分,臨了都沒見上最後一面,這道坎哪就那麽容易邁過去。”

夏綾沒有接他這話。低著頭走了一會,才又說:“他這身體,還是得他自己知道在意才行。”

“是,是,您這是說到裉節上了。”何敬順著夏綾的話說,“陛下勤勉政事,遇到要緊的折子,通宵跟著內閣議事的時候也是有的。奴婢們看著憂心,但又不敢耽擱軍國要務,勸也勸不得。”

夏綾思量片刻:“連娘娘都勸不動嗎?”

“您說皇後娘娘?”何敬沒想到,夏綾會提及到皇後。

他長嘆了口氣:“姑娘,奴婢說句自己不該說的話,但這話,也只有您能聽。”

“皇上和娘娘,根本過不到一塊去啊。這樣兩個人非湊在一塊,不過就是互相磋磨日子罷了。”

夏綾蹙了下眉。她想,自己或許不該問起這個話題。

她擡頭看了看前面的路。

“掌印,我快要到了。您就在此留步吧,免得讓人看見,又惹出什麽閑話來。”

何敬停下腳步。他明白分寸,有些事,點到為止便可以了。

“那行,奴婢就不送了。綾姑娘,這燈您拿上。”

夏綾接過燈,忽又擡眸道:“何掌印,我想再多問一句。”

她的眼睛中純凈的像是藏了星子,睫毛輕動間,眼神中不經意的流出了些許期待。

“小鈴鐺,它還好嗎?”

“好,好。”何敬臉上浮現出了些笑意,“小鈴鐺現在長得可大了。它若是站起來,爪子都能搭到人肩上啦。”

夏綾回到住處時,夜已經很深了。

她吹滅了手中的風燈,疲憊的推開房門。往裏走了兩步,卻險些嚇了一跳。有個人趴在桌子上,顯然已經睡著了。

“苒苒?”

夏綾忙去點燈,黑暗之中摸到了燭臺,上面的蠟燭已經燒到見底了。

她摸索著找了根新蠟燭出來,點起了燈,又從床邊取了件外衣給方苒披上。

“綾兒?”方苒覺得有人在動她,一下子醒過來,“綾兒,你回來了?”

夏綾替她把衣服緊好:“苒苒,你怎麽睡在這裏了?”

“我不放心你吶!”方苒揉了揉眼睛,她本是坐在這裏要等夏綾回來的,可是實在太困了,不知什麽時候就趴在桌子上睡過去了。

“綾兒,我今天真是嚇壞了,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沒事,就是問了幾句話,事情問清楚,這不就放我回來了。”夏綾溫聲解釋到,拍了拍方苒的肩膀,“苒苒你快去睡吧,今天多謝你等我。”

方苒安了心,爬上床很快就睡著了。房間中熄了燈,夏綾枕著手臂側身躺在床上,卻沒什麽困意。

半晌,她還是在床上坐了起來,輕輕將窗格推開了個縫隙。

在這個位置,恰能遠遠的看到重華殿的一角。大殿中已經沒有了燈火的光亮,夏綾忍不住琢磨起來,寧澈在那裏休息得好不好,會不會又整夜咳得睡不著覺。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寧澈都是她唯一的家人。這一次的相見,對她來說同樣是個意外,她內心不可能沒有一點波瀾。

可奈何,當初說了太多傷人的話,出了太多破鏡難圓的事。兩人之間的距離,只能越走越遠。

前塵舊事,幾度春秋。

*

入宮那年,夏綾只有七歲。

夏綾家在南直隸,父親原是揚州府都指揮使司的一名僉事。那陣子,東南一帶的倭患鬧得厲害,父親也得了命令跟著去抗倭,可一次離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朝廷本說,會發一筆撫恤,但層層盤剝後,落到手裏的銀子不過寥寥。

頂梁柱一夕崩塌,家中只剩母親拉扯他們兄妹二人。生活艱難,母親從一個溫婉柔和的婦人,變成了暴躁易怒的寡婦。

後來,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母親為了能養活哥哥,就把她賣給了人牙子,讓她去做瘦馬。

不知哪個始作俑者起了這個名字。瘦馬,用如其名,就是要給人騎的。

被調教了一段時日後,人牙子引來杭州的一個富商過來選人。那富商很奇怪,四五十歲的人了,卻偏喜歡六七歲的小姑娘。夏綾一眼就被他相中了。

富商要把夏綾帶回杭州。在去杭州的路上,不料又遇到了倭寇來犯。夏綾仗著身量小,躲進了一個隱蔽的小角落裏,僥幸保住了一條性命。

倭寇劫掠的事驚動了南京守備太監,夏綾被發現時,幾乎快要餓死了。她沒有地方去,心裏又害怕的很,懇求那些人一定要收下她。老太監信佛,不落忍見一個小姑娘自生自滅,就把她帶回了京,讓人送她到浣衣局裏做事。

浣衣局又叫漿家房,位於德勝門以西,是內府二十四衙門中唯一一個沒設在皇城內的監局。在這裏當差的,盡是些皇城中最下等的雜役,獲罪者有,病弱者有,總之,都是些不受待見的奴婢。

夏綾得了老太監的吩咐,去找浣衣局的掌事太監,求他給自己安排個活計。掌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摸著自己白凈的下巴,對身邊人笑道:“正好。東北角那間房裏頭上個月不是剛病死了個麽,讓這丫頭過去補個缺,省的那娘兒們天天來管我要人。”

浣衣局的東北角有間矮房,墻皮在風雨多年的侵蝕下早已變得斑斑駁駁。

即便是在這種地方,夏綾仍然是小心翼翼的。她太想要一間能睡覺的房子了,生怕自己哪裏做的不好,又會被別人丟來丟去。

這附近卻都沒什麽人。夏綾走到掌事太監為她指派的那間房子,輕悄悄的探頭向裏面看了看。

房間中只有一張大通鋪,同樣也沒有人在。夏綾想,大概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忙事情,她是不是應該把房間打掃幹凈,這樣等住在這裏的人回來,就不會趕她走了。

她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立刻就去找掃帚。可這時,卻忽聽見房間中有些不同尋常的聲響。

那聲音好像是從被子裏發出來的。

夏綾有點害怕的靠過去,掀開被子一看,啊的一聲驚呼了出來。

在被子裏,竟然藏著一只小奶貓。小貓生下來應該沒多久,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呢。

就在夏綾打算摸摸小貓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大聲喊道:“你在幹什麽!”

夏綾嚇得趕忙縮回了手,回頭看見不知從哪裏鉆出來個小男孩,不太友善的看著她。

“你是誰?”

男孩偏著頭問她。

夏綾從床上下來,怯生生的答:“我是新來的。”

男孩沒有理她,爬到床上將小貓從被子裏抱出來,攏在自己的袖子裏。

“這是我的朋友。它娘親不要它了,我得好好養著它。”男孩輕輕撫摸著小貓,兇巴巴的瞪了夏綾一眼,“這是我的秘密,你不許告訴別人!”

這男孩子生的俊俏,一雙大眼睛,睫毛纖長而濃密,即便在放狠話的時候,看著也不那麽嚇人。

但夏綾還是被他說的想哭。她很想說,自己的娘親也不要她了。

就在兩人僵持著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門外忽有個女聲喊到:“阿澈!”

男孩子瞬間就變了臉色,小聲說:“壞了!”

他急忙將小貓藏回被子裏,背著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腳步聲漸近,有人拉開房門走了進來。那是個還很年輕的女子,穿著布衣,綰了一個尋常的發髻,襻膊挽起的衣袖下露出她細瘦的手臂。

見到男孩,女子的臉板了起來,拉過他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是讓你在張婆婆屋裏好好睡一覺麽,一大碗水都喝幹凈了嗎?”

阿澈唔了一聲,嘟噥到:“我都已經好了。婆婆屋裏有奇怪的味道,我想回家。”

傅薇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彎腰把阿澈抱起來,伸手到他衣服裏摸了摸。

“喲,還真出汗了,小衫都濕了。等會娘給你換身衣服。”

傅薇這時,才註意到屋裏還多了個夏綾。

“小姑娘,你是從哪來的?”

夏綾忙答到:“我是新來的,掌事的公公讓我住到這間屋子裏來。”

聽了這話,傅薇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

“這人真是,指派個這麽小的過來,能頂什麽事。”

她是真的發愁。先前秀蘭在時,還能幫著她輪流看看孩子,現在只剩她一人,洗衣服的時候就只能把孩子往後院生了病的那些老宮女那送。

夏綾以為自己是又遭了嫌棄,趕忙解釋說:“我力氣很大的!姐姐,我什麽活都能做,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姐姐?”這個稱呼讓傅薇很詫異,“小姑娘,你多大了?”

“我今年十……十一歲。”

夏綾本想說自己十歲了,可為了顯得更能幹,咬咬牙,又加了一歲的碼。

“十一歲?不可能。”傅薇搖搖頭,“十一歲的孩子哪裏會才這麽點高。”

怎麽一眼就讓人給看穿了。

夏綾洩了氣:“姐姐,我,我今年七歲。但大人們能幹的活,我真的都可以幹的。請你讓我住在這裏吧,我真的沒有地方去了……”

被賣掉後,夏綾已經習慣了討好別人。人牙子有句話說的倒沒錯,誰都喜歡聽好話,嘴甜些總歸是沒壞處的。

“七歲?那你跟我孩子一樣大,管我叫姐姐就不合適了。”傅薇嘆了口氣,“以後你管我喊姨吧,我不趕你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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