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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勞煩諸位,把我娘子擡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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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勞煩諸位,把我娘子擡穩些

此時細雨如絲,落在京城禦史府的青石小徑上,在小水窪裏暈開一圈圈的漣漪。

王元妦倚在窗邊,望著庭院中細雨打落的海棠花瓣出神,似乎連自己今日要嫁人都未曾察覺,她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繡帕,繡帕上有兩只奇形怪狀的水禽正在撅屁股,下面繡的水波更是歪歪扭扭。

好醜的鳥。

說它是鴛鴦,鴛鴦都要連夜扛著池塘搬家。

“小姐,別發呆了,嬤嬤有些事兒得跟你細說。”這時候,府裏的老嬤嬤張氏已經推開門走了進來。

姐妹今日同時嫁人,按理來說是雙喜臨門,可是二小姐院裏張燈結彩,賀喜的人絡繹不絕,大小姐這廂卻是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貼心話的人影都沒有。

這姑娘自幼喪母,如今要嫁的那人又來路不明,閨中之事總要懂些,往後的日子或許能好過些。

張嬤嬤順勢坐在了她的身邊,細細端詳著少女的側顏,窗外雨光朦朧,映得她肌膚如雪一般瑩潤,這容貌放在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的。

可視線下移,落在她手中那方繡帕上,心中一酸,暗嘆道:老天爺真愛作弄人,給了這樣一副好皮相,可惜是個傻子,連最簡單的繡活都做不利索,往後在夫家可怎麽立足?

她見王元妦仍癡癡地望著窗外,對她的言語毫無反應,不由得加重了語氣:“大小姐,老身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男人啊基本上都是一個德性,雖然你得了癡癥,可這為人妻的道理,總歸是要懂的,到時候別床笫上跟個木頭似的。”

她頓了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瞧這臉蛋兒,水靈靈就像個水蜜桃。老身活了這麽大歲數,還沒見過這麽水靈的姑娘。”

張嬤嬤忍不住在她細膩的臉上摸了一下,嘆息道:“要老身說啊,男人瞧見你這模樣,怕是骨頭都要酥了。可光有臉不行,還得有些手段。”

她說著,從懷中緩緩抽出一本小冊子,封皮上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字,這翻開一頁,內裏工筆描繪的圖樣頓時映入了眼簾,那畫師筆力了得,更兼用色大膽,將閨中秘事繪得活色生香。

張嬤嬤指著一處,低聲教道:“瞧畫總能看懂吧,洞房夜你得主動些,貼著爺們兒的身子骨慢慢兒磨,能讓他魂兒都沒了。”

王元妦眨了眨眼,似乎還是不懂,可那雙杏眸卻無意間流露出一絲懵懂的媚態。

張嬤嬤瞧著,都覺得自己的心頭一跳,這傻丫頭,真是天生會勾人。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還有這裏,半推半就地分開些,露出點白花花的肉,他保管挪不開眼。你再嬌聲喊他一聲夫君,他連骨頭縫都癢癢。”

王元妦歪著頭,似乎在努力聽,可那雙眼裏依舊是空茫的一片。

張嬤嬤瞧著她這副模樣,心下又是一陣惋惜。

待到她走後,王元妦這才放下了手中的帕子,方才還木然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雨還在下,不過小了些。

“小姐。”

一聲輕喚伴著吱呀的推門聲突然打破了滿室寂靜,丫鬟茉香匆匆進來,語氣裏帶著幾分焦急:“小姐,您瞧這雨下得沒完沒了,可千萬別誤了吉時。”

王元妦懶洋洋支著下巴,嗓音軟綿綿的又帶著幾分無辜,說出的話也是明明白白,和剛才完全不同:“我那個夫婿來路不明,況且眾人也說我是個傻子,誤了又怎麽樣?”

茉香一楞,忙勸道:“小姐可別這麽說,外頭都在傳那公子長相俊俏的不得了,就像是畫裏走出來的。您這婚事雖是繼夫人定下的,可若真是個好郎君,也算是良緣。”

王元妦聽她這麽說,笑意更深卻沒接話。她起身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銅鏡邊緣的螺鈿已有裂痕,就像這個家,表面光鮮,內裏早被蛀空了。

而那鏡中人眉目如畫,嬌媚如花,朱唇似海棠初綻,雪白的肌膚泛著細膩般的光澤,可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杏眸裏,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霜。

她腦海裏翻湧著之前偷聽到的對話。

“夫人,那少年郎雖俊俏,可來歷不明怎好配給大小姐啊?”管家低聲勸道。

李氏卻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案上,不耐煩地開口:“十歲就燒壞腦子的賠錢貨,這些年相看了多少人家?如今能有人肯要,已是這傻子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福分?她心裏冷笑。繼母李氏這門婚事定得十分蹊蹺,分明是想借著這個不明身份的少年郎,把她這個傻子徹底推出去,至於那少年郎是何來歷,怕是連李氏自己都沒弄明白。

王元妦並非真的燒壞了腦子,這只是她在這吃人的深宅大院裏唯一的護身符,八歲那年娘親病逝,靈堂的白幡還未撤盡,父親便迎了李氏進門,從此她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難,後來她才知曉,原來娘親在世的時候,這對男女就早已暗通款曲,甚至生下了只比她小一歲的“妹妹”王婉兒。

“小姐,時辰差不多了,您該換喜服了。”茉香捧著疊得齊整的嫁衣輕步上前,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方才奴婢去取喜服時,瞧見二小姐院裏,那送親的隊伍都排到府門外去了”

銅鏡中的王元妦神色未變,只微微點頭。茉香見狀,咬了咬嘴唇,終究沒再多言,只默默為她梳起發髻。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的喜樂聲,更顯得這閨房內寂靜。

吉時將近,雨終於停了,王元妦垂眸,任由紅蓋頭緩緩落下,遮住了自己的視線,她由茉香攙著,從後院一步步走向了花轎,眼前這頂轎子只綴著褪色的流蘇,看起來簡陋極了,而送親的隊伍更是稀稀落落,連個吹嗩吶的都沒有。

“起轎。”

一聲高喝剛落,轎子便猛地一顛,王元妦身子也不由得一晃,她連忙扶住廂板。聽見某個轎夫壓著嗓子嗤笑:“哥幾個可擡穩了,別把新娘子摔出個好歹來。”

銅鑼“咣”地敲響,震得人耳朵生疼,轎子晃晃悠悠上了街,外頭看熱鬧的百姓早已經圍得水洩不通,嗡嗡聲跟蒼蠅似的圍過來。

“聽說新郎官是個來路不明?”

“可不,要不怎麽讓禦史家的傻子嫁給他。”

這些人不僅當她傻,還當她聾,那話順著轎簾縫兒直往裏鉆。當轎子拐過街角時,遠處突然傳來熱鬧非凡的喜樂,那是王婉兒的送親儀仗,十六名壯漢正擡著一頂大紅的花轎緩緩前行,轎簾用金絲繡著鴛鴦戲水,渾圓珍珠串成的瓔珞隨著轎身起伏叮當作響,轎後的隊伍更是一眼望不到盡頭。

“快讓道!”喜婆慌得扯破嗓子,王元妦的轎子被擠到墻根,兩頂花轎交錯時,外頭百姓的議論聲清晰地傳進轎中:“到底是嫡女風光,侯爺特意請了禦賜的鸞駕來接親呢。”

“你糊塗了?那邊破轎子裏才是原配嫡出。”

瞧瞧,她這頂寒酸轎子,可不就是專程來給妹妹的十裏紅妝開道的麽?姐妹同日出閣,既要借她出嫁的名頭全了長幼有序的禮數,又要用她這頂灰撲撲的轎子,墊著王婉兒去風風光光踩進侯府門檻。

轎子搖搖晃晃地前行,不知顛簸了多久,外頭喧鬧的喜樂聲終於漸漸消散。就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中,轎身猛地一頓,連帶著外頭的議論聲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王元妦皺了皺眉頭,忍不住扯下蓋頭,悄悄地掀開轎簾一角,透過縫隙瞧去,整個人也不由得楞住了。

長街樹下站著個執傘的少年。

身姿頎長,挺拔如修竹,薄唇勾著似有若無的笑,帶著幾分慵懶意味。

那把油紙傘微微後傾,露出了一張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臉,這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少年郎,每一處輪廓都好像名家工筆細細勾勒,竟尋不出半分瑕疵,大紅色喜服非但沒壓住他的容色,倒似晚霞追著明月跑,晃得人挪不開眼。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竟然是純黑的瞳仁,烏沈沈的眼眸映著天光。他偏頭望來的瞬間,挑貨郎呆若木雞,扁擔砸在地上,竹簍裏新采的梔子花朵撒了滿地。

茉香扶著轎子,緊張的聲音結結巴巴:“小姐,那便是新姑爺了!這、這哪裏像個凡人。”

少年似有所覺,忽然準確無誤地望向轎中。王元妦心跳了一下,猛地松開轎簾,方才驚鴻一瞥的艷色仍在眼前晃動,那少年分明在笑,眼底卻凝著層冰。她忽然覺得轎子裏悶得喘不過氣,外頭的喧嘩聲浪卻愈發洶湧,幾個看熱鬧的婦人竊竊私語飄進轎中:

“天爺啊,這新郎官怎麽長得這麽俊啊!”

“這般相貌,怕不是神仙下凡了吧。”

喜婆終於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嚷道:“姑爺怎的在這兒候著?該去新宅了。”

清泠泠的嗓音帶著笑意,那少年語調又是懶洋洋的:“勞煩諸位,把我家娘子,擡穩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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