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都怪崇山明

關燈
都怪崇山明

同住一間房,在娛樂圈裏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關系不一般,另一種就是錄真人秀時住在集體宿舍,攝像頭24小時開著,睡覺的時候還要拿衣服蓋上。

這兒雖然是片場,但是顯然,宿舍裏不會有攝像頭。

那就是關系很好了。

陳初收到了崇山明發給他的信號,忍不住側頭去審視起了薛簡。

漂亮的確獨一份的漂亮,他依稀記得多年以前,第一次在電視廣告裏看到薛簡,他穿著一個酸奶盒子的玩偶套裝,很賣力的扮蠢,眼裏頭全是那種強演出來的鎮定,讓人記不得他有多好看,只記得他有多蠢。

這麽多年,陳初把這個名字和那張臉對上號,想起的還是那個洗腦的魔性廣告。

此刻再細一審視,哪裏還是當年那個清澈又愚蠢,惴惴不安的小孩。

他的眼睛就像是已經被打磨到極致的紅寶石,那是一種被千錘百煉後再一次次拋光,才能顯露出來的,帶著光澤的通透。

薛簡還是微微的笑著,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表現的進退有度,失意亦不失態,和傳言中不太一樣。

很多時候,當你對一個人不了解的時候,別人對他的態度可以很好的彌補這部分的空缺。

陳初準備一會兒看一下薛簡的表現。

所謂的重頭戲,是他們離開雪原的最後一場試煉。

陳初他們和導演坐在一起,看著監視器裏的畫面。

而薛簡看向崇山明的眼神很覆雜,還沒等開始拍攝,眼眶就微微的紅了起來。

這要怪崇山明。

因為薛簡一直沒法很好的入戲,而崇山明的演技向來是帶有侵略性的,有種不顧別人死活的壓迫感。

如果這一段薛簡被壓住,那觀感上就會大打折扣。

於是崇山明一遍一遍的在私底下帶他入戲,昨晚甚至拿出了他自己寫的人物小傳。

崇山明填補了很多的細節,甚至可以說是拓展了劇本。

關於秦風,關於周宸。

薛簡一開始還不情願的看著,最後眼淚劈裏啪啦的往下掉,光是擤鼻涕就幾乎用掉了半抽紙。

崇山明寫的人物小傳裏,有他們不曾被提及的過往。

他是這麽寫的:

“周宸七歲生辰,晨起推窗,見十幾個半大的孩子站在廊下。昨夜落雪,手腳俱寒,瑟瑟如風吹白燁,仿若沙沙作響。只有一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在雪地上畫著圖案。”

“他手臂上獸毛未褪,臉上也帶著許多絨毛,兩只本該雪白的耳朵不知道在哪沾上了竈灰,灰蒙蒙一片,周宸還以為他是一只蒼狼。”

“其他人看到了周宸,都忍不住的往前站了幾步,身形站的筆直,忍著發抖的身體。而那只小狼始終在雪地上勾勾畫畫,時不時地擡頭望一眼,瞥見周宸後楞了一下,又把頭低了回去。”

“管家過了些時候也來了,帶著十幾個孩子站在周宸的面前,那只小狼站在最邊上,不擡頭也不說話。”

“獸奴昂貴,很受達官貴人的喜愛,用處也多,獅虎狼一類天生神力,不畏寒,不懼痛,是天生的護衛。貓犬狐貍等等大多會做小寵,周宸不喜,覺得帶出去很沒有面子,顯得很不威武。”

“牙婆滿臉堆著笑,一個一個的給周宸介紹,直到說到那只小狼,周宸才知道,原來他是一只白獅。”

“周宸挺喜歡他的樣子,也喜歡他和別人與眾不同的地方,但是他太桀驁,周宸不希望自己的生辰禮是一個不聽話的奴隸。”

“於是他點了另外一只,雖然沒他那麽漂亮,但是看著比他更壯實,好像是什麽豹子。”

“小獅子的瞳孔縮了一下,牙婆把那只豹子推了出去,準備把其他孩子帶走,小獅子卻怎麽也不肯動,沈默地望著周宸,眼裏好像有些許失望。”

“如果想留下的話,為什麽不表現的好一點兒,周宸心裏這麽想著,牙婆手裏的鞭子就已經落到了小獅子的背上。”

“他呲了呲牙,轉頭想要反抗,可是後背的痛楚還是讓他開始發抖,口中發出幾聲嗚咽,又很快吞咽回去。”

“他好像和別的獅子不太一樣,他很怕痛,周宸想。”

“小獅子還是被拉走了,牙婆三下五除二的捆住了他的手,踢打著把他和其他孩子一起拉了出去。”

“周宸…”走到門口時,周宸忽然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是他。”

“周宸…我是秦風…”

“秦風,周宸一下子想起來了,他五歲以前,和父母一起住在祖宅,一群孩子每天都會在一起到處野,其中有一個孩子很奇怪,總是用布把臉包的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圓溜溜的眼睛顯得很機靈,又比別人力氣大,總是穩穩地用肩膀托住他,去夠樹上的果子。”

“周宸一下子沖了出去,狠狠地推開了那個牙婆,秦風站在原處,因為劇烈的掙紮,微微的喘息著,看著周宸,眼圈發紅,又把頭低下去了,喃喃的小聲重覆了一句,我是秦風…”

“少年玩伴重逢,兩人都很興奮,生辰禮上,周宸拉著秦風坐到他身邊的,把好吃的都塞給他,秦風吃的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兩人又相視一笑,不顧其他人異樣的目光。”

“家中長輩受不了了,把秦風拉了出去,讓人把他關在柴房裏打了一頓板子。”

“秦風的後背又變的血肉模糊,不過連藥都不用上,反正他不出三天傷就會好,獸人皮糙肉厚,甚至天生無淚,怎麽打都打不壞的。”

“秦風變的乖巧了起來,無論周宸怎麽說,都不再與他同席,逐漸人前的恭敬面具和人後的模樣重疊,他們誰都分不清哪一個才是面具了。”

“周宸七歲開始習劍術,劍帝雲游四海,偶然過京,受他父母之邀做了周宸的師父。而秦風開始做周宸的陪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周宸發現他會偷偷的拿著樹枝一個人半夜三更的在院子裏練,於是直接把他拉到了劍帝面前。”

“雖然沒有正式拜師,但是從此葡萄藤下揮舞著劍光的,又多了一道身影。”

“周宸十六歲就凝出了劍魂,秦風在晚於他半年後也成功了,於是他們就一同前往蕭山,領略天下劍道。”

“成為下一代劍帝,是周宸畢生的願望,他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極致,既然選擇了習劍,成為劍帝是唯一的終點。”

“終於,時隔三十七年,穹閣又一次開放,那年他們十八歲,秦風一路上護著周宸,替他擋過其他人的明槍暗箭,周宸則用出神入化的劍技,一步步的破開前路荊棘,遍體鱗傷後,兩個人一起來到了終點。”

“當守閣的老人將兩把鑰匙遞到他們手裏以後,他們才意識到,這一刻他們成為了競爭對手。”

“秦風的喉嚨滾了兩下,緊緊地攥著鑰匙,末了又放下了手臂。”

“如果沒有周宸,他不知道成了哪家紈絝子手中的一件玩具,如果沒有周宸,他何談習劍。”

“沒有什麽不甘,只是有點遺憾。”

“半晌,周宸開了口,他讓秦風提劍,他們終歸要戰一場。”

“劍光照徹了天際,兩人都用出了最強的劍招,一樣的師承,一樣的招式,一起發出了共鳴,巨劍刺破了雲霄,穹閣鐘鳴,整整九十二聲。他們一劍封穹閣,從此九十二年不再開。”

“兩人都已經是強弩之末,並未分出勝負,他們都負了傷,只不過秦風還能站著,周宸卻只能半跪在地上。”

“秦風默默的走過去,背起了周宸,把他帶到了門前,周宸用鑰匙打開了那扇門,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秦風推了進去。”

“去吧,他用口型道。”

“這扇門只能進一人,只有一個人會得到正統的傳承,得到屬於自己的劍招,得到劍帝的名號,得到一切鮮衣怒馬,一切年少輕狂。”

“周宸想得到那些,但是那一刻忽然不重要了,成為劍帝是他曾經想要走的路,如今已經來到了這條路的終點,成與不成,卻都不重要了。”

“如果是秦風,那也很好。”

“秦風在門內站著,分明無淚,眼眶卻變的滾燙,他那一點微末的不甘,在周宸一聲聲的,去啊,去啊中,化為烏有。”

“周宸從來都沒有變過,其實他也沒有。哪怕世俗讓他們猶如雲泥,一個高高在上,一個拱手相讓,但是,其實都是一樣的。”

“秦風是他沒有口頭承認過的師弟,是他從小到大的玩伴,是他最忠誠的摯友,也是他旗鼓相當的對手。”

“可以相讓,可以成全,可以托舉,都可以,都一樣。”

“秦風骨血中那些瘋,那些癡,像是終於有了可以紮根的土壤,開始瘋狂的吮吸著一切養分,肆意生長。”

“那道門開始往裏面拖拽他,秦風抵擋不過,面目都變的血紅,猙獰的想要留下,想要讓周宸進來,可是不行。”

“在最後的那一剎那,他突然躬身抓起了周宸的劍,握著他的手,把劍直插入自己的心臟。”

“士為知己者死,他不為此,他為他的信仰。”

“那道門的吸力逐漸減弱,秦風踉蹌著走了出來,他口中吐出大片的鮮血,周宸駭然的望著他,秦風開始使勁的把他往門裏推,周宸雙目赤紅,語氣帶著恐嚇,他說,如果你一定要我進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秦風只是笑了一下,說了和他一樣的話,去吧。”

這只是崇山明寫的一小部分,薛簡甚至都沒能全部看完就要崩潰了。

“幹嘛呀。”他昨晚就這麽聲音沙啞的質問崇山明,不停的抽噎著,斷斷續續道,“我…明天,嗝…還…嗝…還怎麽拍。”

崇山明看了他半晌,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看來這回能入戲了。”

現在正式開拍,薛簡體內的腎上腺素開始飆升,身體裏的所有的器官都開始幫助他調動起情緒,酸澀的感覺直接從鼻腔湧入大腦。

眼淚幾乎已經掛在眼眶上了,程晦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起了對講機,“薛簡,說幾遍了都,收著演。”

他也想收著演,誰懂,他真希望全劇組的人都能看看崇山明寫的東西,這樣就不會對他這麽苛責了。

薛簡仰頭望著天,深深地吸氣,呼氣,最後給程晦比了一個OK的手勢,把眼淚逼了回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雪原的邊緣,這裏已經開始有了稀稀拉拉的村舍,不再是廣袤無垠的荒地。

秦風的兩只手腕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刀痕,那是將它劃破後取血的痕跡。

他的嘴唇已經慘白,繩索也將身形變的佝僂,像是要陷入了他的脊梁中。

他已經走不動了,周宸身上的傷口也被凍的潰爛,兩個人蓬頭垢面的像是兩只野人。

秦風嗅到烤餅的香氣時,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左右嗅了嗅,最後鎖定了氣味的來源。

他將繩子從身上取下來,把周宸推到了檐下等著,自己則進了那家食肆。

他們大約有十天都沒有吃到真正的食物了。

周宸靠秦風的血活著,秦風靠偶爾能找到的草根樹皮活著。

秦風身上還有錢,他把幾個銅板全都掏了出來,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給我餅,要五張。”

老板嫌棄的收起了錢,正要把燒餅給他裝起來,卻擡頭望見了他的眼睛。

也許是那雙眼睛太有特色,即便被臟汙弄的都看不清楚原來的面貌,但是老板還是一瞬間就認出了他是誰。

這裏秦風還不太清楚,他們的畫像已經被無咎門散到了十州八郡,任何人,膽敢容留或讓他們得到一粥一飯,引來的很可能是滅門之災。

心頭被恐懼攝滿,老板雙手顫抖著瘋狂的把銅板扔到了地上,“不賣,不賣…滾,快點滾。”

秦風的眸光閃爍了幾下,茫然地望著他,蹲下去搖搖晃晃地把錢撿了起來,老板見他一直站在那兒,往後躲了幾步,支使店鋪裏的夥計把他攆出去。

秦風被推的一個踉蹌,下意識地露出了獠牙,“兇狠”地朝著他們呲了一下。

幾個人被嚇退了半步,秦風默默地走了出去,重新把繩索套在自己身上,拉著周宸往別的地方走。

薛簡把秦風的所有情緒都代入進去,可是他並不是秦風。

秦風能承受的,薛簡不能。

他不算上乘的演員,上乘的演員可以真的把自己當成戲裏的角色,完全的變成他,演出來不帶一點兒自己的痕跡,譬如崇山明。

而薛簡更多時候只能把角色的經歷套在自己的身上,通過自己真實的情緒去帶動一切,才能看起來更自然,更深刻。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羞恥。

那是一種把自己剝光了給別人看的羞恥,而更過分的是,他都已經這麽羞恥了,還是演不像。

秦風的冷冽,秦風的成熟,秦風的內斂與執拗,他好像真的把握不好。

“怎麽了。”周宸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薛簡的眼眶一下子就紅透了。

太矛盾了。

不代入,演不好,代入了,演不像。

可能在開拍之前,導演也沒有想到,薛簡的情緒會充沛成這樣。

“對不起…”

薛簡演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小小的抽噎了幾聲,身體抖的厲害。

“薛簡。”崇山明坐起身,蹙眉望著他,“不要耽誤大家時間。”

薛簡從膝蓋裏把頭揚了起來,眼角還掛著淚珠,在傷心之餘微微染上了些錯愕。

崇山明…為什麽這麽和他說話。

短短數秒內,心思百轉千回,薛簡擡手一下一下地抹著眼淚,臉上和黑粉混在一起像是和了泥。

這不是他認識的崇山明會說的話,而是他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崇山明會說的話。

雖然明知道他是在幫自己脫出情緒,可是薛簡還是不可避免的,被小小的刺痛了一下。

他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連聽崇山明對自己說一句不好聽的話都受不了了。

“對不起…”薛簡又是小聲地道歉,向著導演那邊鞠了一躬,重新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他心頭如同一團亂麻,卻奇跡般地沖開了那些過重的心緒。

崇山明的話讓他清醒。

上班時間,搞什麽真情實感。

那是周宸,那不是崇山明。

周宸是慘的要命,可是崇山明還春風得意呢。

他巴巴的上趕著想去給陳初當群演,人家不要,陳初求著崇山明演他的電影,他還不稀罕。

誰最慘,明明是他薛簡最慘。

接下來的拍攝稍微順利了一些,秦風拉著周宸穿梭在村鎮裏,不出意外得到的全部都是恐懼與驅趕。

周宸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秦風跪在地上,把臉貼在他的心臟,聽著他心臟跳動的頻率,半晌後蹙了蹙眉,又一次掏出了刀來,把衣袖擼到手肘處,割破了手臂,將鮮血滴到他的嘴唇上。

周宸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有力氣說出話來,又問了一句,“怎麽了?”

無盡雪原的出口近在咫尺,他們卻沒有力氣擡頭去看一眼。

“我不知道。”

薛簡最契合秦風的,就是他身上那份幹凈與微末憨態,那是一種區別於人類的,類似於小動物身上才有的,憑借直覺與本能行事,而非處心積慮的幹凈。

他眼中的茫然,看起來特別的可憐。

什麽話都沒說,卻又說了很多。

為什麽,他們去討伐無咎門,去之前是眾望所歸,為什麽回來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就因為他們失敗了嗎。

周宸猛烈的咳嗽了幾聲,費力的從板車上坐了起來。

布條從雙眼上滑落,他睜開了眼睛,眼前不出意外,只有一片漆黑。

他眼中的空洞深的好像能吸進這漫山遍野的蒼白。

“你不要…去了,我去。”

周宸四下摸索著,最後摸到了自己那把已經斷掉了的劍,用它撐著一點點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而只走了半步,雙腳就失去了所有的支撐,重重的跌跪在了原地。

秦風上前想要扶起他,周宸卻將他推開。

周宸的手無意識的往前伸,在虛空中抓了幾下,很快又收了回來,兩只緊緊地握著劍柄。

但是卻根本沒辦法抓牢,只能那麽用手腕抵著,一次次的用力,卻怎麽也站不起來。

秦風實在是看不下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想要將他扛回車上。

周宸第一次真切的發了怒,“滾…滾開!別碰我。”

他聲音裏的憤怒和無助讓薛簡一下子失了神,他垂下了眸子,慢慢的站到了一邊。

周宸發完怒,忽而又回頭摸索著,他一點點的朝著秦風爬過去,先是摸到他的腳,然後是褲腿,然後是他的腰,他的手臂。

傷疤密密麻麻,像鱗次櫛比的屋舍,秦風的喉嚨滾了滾,任由他這麽一言不發的摸著。

直到數清了所有疤痕的數量,他才一寸一寸的松開了手。

“主上。”秦風的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發黑,他緩緩的躬下了身體,望著周宸聚不上焦的眼睛,他眼中的猶豫全都寫在臉上,幾乎變的透明。

“我沒有力氣了。”

鮮血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淌,連獸人慣有的快速恢覆的能力都難以為繼,秦風透支了太多血液,他的身體大概已經成了一副沒有血肉的皮囊。

“怎麽辦啊。”秦風的聲音染上了一種麻木的慌亂,分明是焦急的,但是聲線卻沒有起伏。

說完這句話,他就直接向下倒去,他本該栽倒在地上,但是崇山明卻下意識的扶住了他。

“別怕。”崇山明的聲音像是虛無縹緲的一縷煙,讓擡手撫摸著他的後腦,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上,“沒事…別怕…”

他把秦風慢慢地放在地上,把那件獸皮蓋在他的身上,然後把秦風用來捆住他的布條拆了下來,把劍鞘綁在了他的小腿上,一個向上的力代替了腳筋,連接起腿和腳。

他繼續撐著斷劍,用佝僂的身形往有人聲的地方挪蹭著走去。

“可以給我一點吃的嗎。”

周宸對著虛空開口,沒有人回應,他就再走一步,“我有錢,或者你們想要其他的。”

他從懷裏掏出了加冠時師父送給他的玉佩,懸在手中,“這是羊脂玉,我只要一點吃的就好。”

“好,我跟你換。”

周宸聽到那個聲音松了一口氣,然而那只手想要拿走玉佩時,他卻又將它收了回來,“先給我吃的。”

“行行行。”那人不耐煩的答應了,往他手裏塞了什麽,崇山明摸了摸,好像是一張餅,雖然沒有熱氣了,但是應該能吃。

他最後摸了摸那個玉佩的紋路,把它遞了出去。

然而同時,那張餅也被一道搶走,周宸錯愕的站在那裏,聽著四周的哄笑。

這是一家酒館,裏頭盡是地痞村霸,他們肆意的笑著,高聲道:“要不要再卸他一只胳膊,拿去無咎門換賞錢。”

周宸反應過來以後,垂首笑了一聲。

悲涼中摻雜著嘲弄,滿是無可奈何。

“cut,好。”

程晦剛喊了卡,小安就一個箭步的沖到了崇山明的身邊,把厚厚的毛毯披在他的身上,崇山明的眼睛也重新有了光暈,像是一下子恢覆了視覺一般。

他靜默的瞥了薛簡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下面直接轉場,到了薛簡險些入魔的地方,是前期最大的戲劇沖突與最能展現張力的地方。

沒有太多的休息,崇山明和薛簡稍微恢覆了一□□溫,喝了幾口姜茶,化妝師調整了下一場的妝造後,就繼續拍攝。

秦風從暈眩中醒來,就看到了衣衫淩亂,身上滿是臟汙與傷痕的周宸。

那些被他細細包好的傷口全都暴露在了寒風下,雪落在上面,結了一層寒霜。

口中有鐵銹的味道,秦風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視線略微的移開,就看到了周宸的手臂上,還在不斷的往雪地上滴落的鮮血。

秦風的呼吸驀然加重,他顫抖著擡起手臂,摸向自己的嘴唇,再放下手來,不如所料的看到了一片鮮紅。

“哈…”

“哈哈哈哈哈…”

秦風往後縮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著手中的血,痛楚讓他癲狂,他擡手想要按住周宸還在不停滲出液體的傷口,卻怎麽按都沒有用。

周宸不知道餵給了他多少,以至於那一片雪地都被鮮血染紅,染透。

“誰要你還給我。”秦風低聲嘶吼著。

“不要…不要…”秦風囫圇不清的嗚咽著說話,抱著周宸的身體,感覺他在一點點的變冷,變的更冷。

讓他不流出眼淚實在太難,但是薛簡做到了。

他的嘶吼聲與嗚咽聲都把控的相當到位,卻始終沒有眼淚流出。

這個時候,那幾個地痞流氓喝的醉醺醺的,從酒館裏走出來,看到秦風渾身顫抖的模樣,嬉笑著湊了上去,“呦,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看見活的獸人,這小耳朵長的,真有意思。”

他上手去撥弄秦風的耳朵,扯著他的皮肉,輕佻的褻玩。

秦風呆滯的坐在地上,雙手抱著周宸的身體,慢慢擡起頭,看到了掛在一人身上的羊脂玉。

薛簡不需要任何調度,憤怒直接充斥,填滿了整個心口。

他的聲音變的極度的冷靜,冷靜而又低沈,有一種奇異的魅惑感。

“原來是因為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