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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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41）
五日後，七月廿三，大雨滂沱，像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盡的水從中灌下，整座安定城被盡數淹沒，不見天光。
黑沈沈的天色，就像是看不到未來的模樣，沈重的氣氛壓抑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隨處可見的便是無休止的嘆息聲。
這樣的雨，已經連著下了三日。
可就是這樣的日子，也平白的讓人無法清閑。
與景國聖旨一同來的，還有潛逃在外的耶律鴻等人的圍殺。
“大人，宋將軍在回城路上被耶律鴻圍殺，整軍七十三人，無一生還。”
“大人，城北決堤，已有百屋被淹。”
“大人……”
看著站在前方背對著人的許羚，稟報的人一時遲疑起來。
“說。”
輕飄飄的聲音落下，滿滿的無力感，聽的人一楞，而後深深低下了頭。
“陛下有旨，讓大人三日後班師回朝。”
屋外，雨水宛如實質般砸在瓦上、地上，發出碎裂般的巨響，像是要將世界毀滅一般，令人心生恐懼。密布的雨勢將一切都遮掩住，看不清前方景，也看不透雨中物。
半開的窗戶被打的搖搖欲墜，窗邊的樹左右搖晃，一道黑影落下，悶沈一響，受不住大雨沖擊的樹枝就這樣躺在了滿地淤泥中。
窗外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沈寂，許羚回身，看到的便是眾人低垂下的頭。
見這一幕，她眼中的憂色更重幾分。
今年的大雨，較之從前，並無多大分別，城北的堤壩不應如此輕易便決了堤。又逢宋將軍一事，她可以百分百的確定這事絕對與耶律鴻脫不了幹系。
“從之，宋將軍他們的遺體現在何處？”
“回大人，我們的人去時並沒有找到宋將軍的屍體，其餘的兄弟已經盡數帶回並安置在善堂了。”
沒有找到？
許羚垂眸，手指相互磨搓著，“可有其他線索？”
“雨勢太大，我們沒有發現。”
正當許羚想說什麽時，從外邊的雨中突然沖進來了一個人。
他渾身上下都在滴水，但他毫不在意，動作迅速地對許羚拱手道：“大人，城北堤壩發現一具男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不禁將這具男屍與失蹤的宋將軍聯系在一起。
許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她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移向屋外，看著灰蒙一片的天地，沈聲開口道：“通知下去，四處城門必須嚴守，紀逾，你帶上唐堂他們幾人一同負責。高漢，吳斯一，你們二人隨我去一趟城北。”
“是。”
定安城城北，連片的屋脊坍塌，梁柱四倒，黃褐色的積水由內而外地淌著，到處都是破損的瓦片和碎石。
三人撐著傘走在其間，時不時地擡腳跨過地上橫擋在路中的東西，走的萬分艱難。
臨時搭起的大棚下聚集著及時逃出來的百姓，而慢一步的人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廢墟當中。
許羚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人人皆道生離死別是世之常態，可當它真正發生時又有幾人能夠輕松。
“大人。”
有一官員冒雨走來，滿身泥濘，滿臉憊色。
許羚對著人點頭，將傘移了移，將人納入傘下。
說明來意後，也不見對方猶疑，很是自然地應聲引路。
對此，許羚有些意動的打量了這人幾眼，將異樣藏進眼底，並未聲張。
他們跟著人一路向外走，繞過坍塌的屋子，來到一處空地。
說是空地也不完全是，因為現下這裏已經平放著許多剛從廢墟下挖出來的屍體。
他們在一具蓋著粗布的屍體前停下，等人將東西移開後，腐爛的面容就直接暴露在他們眼前。
難聞的氣味在四周無形地蔓延著，令人作嘔。
幾人的呼吸同時滯住，相互對視了一眼，面上是掩飾不住的惑色和為難。
“大人，這具便是我們在清理堤壩缺口時發現的。按當時的情況看，他已經在水中泡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大人，泡成這樣我們也辨別不出他究竟是不是……”
高漢給了吳斯一一個眼神，而後湊到許羚身邊，擡手擋在嘴邊輕聲說出了口中未言明的名字。
許羚偏頭看了他一眼，吩咐人將布重新蓋上後，對著那官員說道：“麻煩帶我們去一下發現他的地方。”
通向山上的路極其難走，還未走多久，粘在鞋上的黃土已經重的不像話。此時，雨依舊在下，打在茂密的樹葉上發出接續不斷的響聲，聲音大到能將人說話的聲音完全掩蓋。
所以，跟在領路人身後行走的幾人成功地迷失了方向。
“大人，不對勁。”
吳斯一學著高漢的動作湊到許羚身邊，用著不安的聲音說道。
而被圍在中間的許羚頗為無奈地將快戳到臉上的草笠各自往旁邊推了推，然後扶正了自己快被擠掉的草笠，做完後才開口說話。
“嗯，我知道。”
旁邊的兩人一時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大人說他知道？
“往前走吧，不能白來一趟不是。”
許羚也沒管兩人的震驚，從地上撈起一根棍子，杵著地就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還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身後的人見狀也顧不得思考，連忙跟上。
“大人，您都知道些什麽？可以同我倆說說唄，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心裏沒底啊。”
她覷了人一眼，樂了。
索性時間還早，說說倒也無妨。
“我們剛剛在北城見的那人如何？”
“渾身臟汙，神情恭敬，沒什麽不對啊。”吳斯一先是楞了一下，像是在仔細回想一般，而後如是說道。
許羚聽完他的答案，並未表態，直接轉頭去看另一邊的高漢，“你呢？你怎麽想？”
高漢盯著許羚的臉看了幾秒，然後幽幽說道：“他的鞋子很幹凈。”
倒還不錯。
許羚微微一笑，將頭轉向前方，“不錯，他的鞋很幹凈。”
“哦，我們這才上山沒多久鞋子已經臟成這樣了，他從山上下來遇上那麽的事絕不可能會有時間去收拾，所以他根本沒到過山上。那他剛剛說的那麽生動形象，原來都是計謀啊。”
吳斯一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並成功地將草笠打歪，瞬間冰涼的雨水便盡數打在了他的頭上，惹得他一陣跳腳。
許羚笑著將人扯回來，揶揄著看著他，“你今日倒是多了些孩子氣。”
“這不是在你們身邊嘛。”
輕聲的嘟囔沒有被聽到，無痕般消散在雨聲當中。
前方的草叢很是密集。
剛被點醒的兩人頃刻間便將警惕心提到了胸口，他們學著許羚同樣從地上撿起半長不長的棍子，像使劍般護在了身前。
他們將許羚默契地護在身後。
見此，許羚的眉眼染上了一抹笑意，於是她故意作怪般地歪斜了腦袋，放柔聲線說道：“要不二位前去探探路？”
兩人的身體很明顯地一抖，她望見他們對視了一瞬而後抿緊唇瓣像赴死般朝前走去，模樣莊重到似乎一去就不回了。
很勉強地控制住自己即將突破限制的笑聲，許羚搖了搖頭，卻在下一秒腳尖輕動，將腳底正踩著的石子往後踢去。
而後上半身向後一仰，用著腰部的勁帶著整個人原地轉了個圈。
手上的木棍打在了一柄斜刺來的長劍上，用力一挑將劍送了回去。
數十位蒙著臉的人從天而將，圍成一個圈將三人包在其中。
這下，前頭的兩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許羚握著棍子的手轉了轉，迎著朝自己攻來的人揮了上去。
金屬與木頭重重相撞的聲音在雨聲中並不明顯，但她很是清晰地聽到了，聽到了手上木棍即將斷裂的聲音。
很顯然，對方也註意到了這點，所以手下的動作愈發地淩厲，攻勢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緊密。
一個後撤步，許羚飛出了他們的包圍圈，餘光瞥見那兩人的情況，心頭一緊，將手上已然報廢的木棍重重朝他們丟去，而後轉身便尋了個方向跑開。
突然其來的東西將他們打的措手不及，也趁著這個機會，吳斯一兩人成功反殺，轉眼看向許羚的方向，卻見她的身後跟著一隊的人。
“糟了，我們快跟上去。”
高漢見狀，下意識地便往前沖去，吳斯一在一旁看到後直接動手將人拉住。
“你別自亂陣腳，許大哥將人引開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在裏邊，我們現在要做的便是趕快返回城內找人來幫忙。”
不得不說，在想要他動腦時，他還是挺靈光的。
高漢無聲地看了他一眼，算是認同了他的說法，但看向許羚離去方向的目光中還是充斥著數不清的擔憂。
希望他真能沒事。
雨下的真是太大了。
在許羚又一次迷失在樹林中時，她無奈地想著。
草笠早在剛剛打架的時候丟失，現下的她已然是渾身都濕透了。
抹了把臉上的水，在眼前的景物重新清晰後，她擡腳正要往前走，可重新追來的人成功地將她攔在了原地。
“你們，要不說倆句？”
許羚嘗試搭話，但很可惜，她失敗了。
側身躲開一劍，她動作輕盈地往樹上一撐，翻身落在了那人身後。
隨著她手指落下，那人成功地被她定在了原地。
耳邊傳來風聲的呼嘯，她沒有遲疑地將身子後仰，而後她便看到那被她定住的人背上深深插上的一支羽箭。
一瞬間，她的眼瞳放大，一股濃重的危機感滿滿襲上心頭，將她眼底的輕松變為慎重。
這一支羽箭不是試探，而是發射的號令。
鋪天蓋地的箭此時如雨絲般無孔不入，從那暗沈的林子穿來，速度之快，可將垂落的雨滴刺穿。
她，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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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雨，已經連著下了三日。
可就是這樣的日子，也平白的讓人無法清閑。
與景國聖旨一同來的，還有潛逃在外的耶律鴻等人的圍殺。
“大人，宋將軍在回城路上被耶律鴻圍殺，整軍七十三人，無一生還。”
“大人，城北決堤，已有百屋被淹。”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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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輕飄飄的聲音落下，滿滿的無力感，聽的人一楞，而後深深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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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大雨，較之從前，並無多大分別，城北的堤壩不應如此輕易便決了堤。又逢宋將軍一事，她可以百分百的確定這事絕對與耶律鴻脫不了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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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太大，我們沒有發現。”
正當許羚想說什麽時，從外邊的雨中突然沖進來了一個人。
他渾身上下都在滴水，但他毫不在意，動作迅速地對許羚拱手道：“大人，城北堤壩發現一具男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不禁將這具男屍與失蹤的宋將軍聯系在一起。
許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她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移向屋外，看著灰蒙一片的天地，沈聲開口道：“通知下去，四處城門必須嚴守，紀逾，你帶上唐堂他們幾人一同負責。高漢，吳斯一，你們二人隨我去一趟城北。”
“是。”
定安城城北，連片的屋脊坍塌，梁柱四倒，黃褐色的積水由內而外地淌著，到處都是破損的瓦片和碎石。
三人撐著傘走在其間，時不時地擡腳跨過地上橫擋在路中的東西，走的萬分艱難。
臨時搭起的大棚下聚集著及時逃出來的百姓，而慢一步的人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廢墟當中。
許羚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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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著人一路向外走，繞過坍塌的屋子，來到一處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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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具便是我們在清理堤壩缺口時發現的。按當時的情況看，他已經在水中泡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大人，泡成這樣我們也辨別不出他究竟是不是……”
高漢給了吳斯一一個眼神，而後湊到許羚身邊，擡手擋在嘴邊輕聲說出了口中未言明的名字。
許羚偏頭看了他一眼，吩咐人將布重新蓋上後，對著那官員說道：“麻煩帶我們去一下發現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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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跟在領路人身後行走的幾人成功地迷失了方向。
“大人，不對勁。”
吳斯一學著高漢的動作湊到許羚身邊，用著不安的聲音說道。
而被圍在中間的許羚頗為無奈地將快戳到臉上的草笠各自往旁邊推了推，然後扶正了自己快被擠掉的草笠，做完後才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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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人見狀也顧不得思考，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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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時間還早，說說倒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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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臟汙，神情恭敬，沒什麽不對啊。”吳斯一先是楞了一下，像是在仔細回想一般，而後如是說道。
許羚聽完他的答案，並未表態，直接轉頭去看另一邊的高漢，“你呢？你怎麽想？”
高漢盯著許羚的臉看了幾秒，然後幽幽說道：“他的鞋子很幹凈。”
倒還不錯。
許羚微微一笑，將頭轉向前方，“不錯，他的鞋很幹凈。”
“哦，我們這才上山沒多久鞋子已經臟成這樣了，他從山上下來遇上那麽的事絕不可能會有時間去收拾，所以他根本沒到過山上。那他剛剛說的那麽生動形象，原來都是計謀啊。”
吳斯一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並成功地將草笠打歪，瞬間冰涼的雨水便盡數打在了他的頭上，惹得他一陣跳腳。
許羚笑著將人扯回來，揶揄著看著他，“你今日倒是多了些孩子氣。”
“這不是在你們身邊嘛。”
輕聲的嘟囔沒有被聽到，無痕般消散在雨聲當中。
前方的草叢很是密集。
剛被點醒的兩人頃刻間便將警惕心提到了胸口，他們學著許羚同樣從地上撿起半長不長的棍子，像使劍般護在了身前。
他們將許羚默契地護在身後。
見此，許羚的眉眼染上了一抹笑意，於是她故意作怪般地歪斜了腦袋，放柔聲線說道：“要不二位前去探探路？”
兩人的身體很明顯地一抖，她望見他們對視了一瞬而後抿緊唇瓣像赴死般朝前走去，模樣莊重到似乎一去就不回了。
很勉強地控制住自己即將突破限制的笑聲，許羚搖了搖頭，卻在下一秒腳尖輕動，將腳底正踩著的石子往後踢去。
而後上半身向後一仰，用著腰部的勁帶著整個人原地轉了個圈。
手上的木棍打在了一柄斜刺來的長劍上，用力一挑將劍送了回去。
數十位蒙著臉的人從天而將，圍成一個圈將三人包在其中。
這下，前頭的兩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許羚握著棍子的手轉了轉，迎著朝自己攻來的人揮了上去。
金屬與木頭重重相撞的聲音在雨聲中並不明顯，但她很是清晰地聽到了，聽到了手上木棍即將斷裂的聲音。
很顯然，對方也註意到了這點，所以手下的動作愈發地淩厲，攻勢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緊密。
一個後撤步，許羚飛出了他們的包圍圈，餘光瞥見那兩人的情況，心頭一緊，將手上已然報廢的木棍重重朝他們丟去，而後轉身便尋了個方向跑開。
突然其來的東西將他們打的措手不及，也趁著這個機會，吳斯一兩人成功反殺，轉眼看向許羚的方向，卻見她的身後跟著一隊的人。
“糟了，我們快跟上去。”
高漢見狀，下意識地便往前沖去，吳斯一在一旁看到後直接動手將人拉住。
“你別自亂陣腳，許大哥將人引開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在裏邊，我們現在要做的便是趕快返回城內找人來幫忙。”
不得不說，在想要他動腦時，他還是挺靈光的。
高漢無聲地看了他一眼，算是認同了他的說法，但看向許羚離去方向的目光中還是充斥著數不清的擔憂。
希望他真能沒事。
雨下的真是太大了。
在許羚又一次迷失在樹林中時，她無奈地想著。
草笠早在剛剛打架的時候丟失，現下的她已然是渾身都濕透了。
抹了把臉上的水，在眼前的景物重新清晰後，她擡腳正要往前走，可重新追來的人成功地將她攔在了原地。
“你們，要不說倆句？”
許羚嘗試搭話，但很可惜，她失敗了。
側身躲開一劍，她動作輕盈地往樹上一撐，翻身落在了那人身後。
隨著她手指落下，那人成功地被她定在了原地。
耳邊傳來風聲的呼嘯，她沒有遲疑地將身子後仰，而後她便看到那被她定住的人背上深深插上的一支羽箭。
一瞬間，她的眼瞳放大，一股濃重的危機感滿滿襲上心頭，將她眼底的輕松變為慎重。
這一支羽箭不是試探，而是發射的號令。
鋪天蓋地的箭此時如雨絲般無孔不入，從那暗沈的林子穿來，速度之快，可將垂落的雨滴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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