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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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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醫

01

她見他未察覺,忽然玩心大起,正欲悄悄兒地溜出去,不料他轉過頭來。他看見她時,那雙冷漠的雙眸微微彎起,就像積雪忽然慢慢地化成春水,灌溉出一整個草長鶯飛的春天。

他眼裏笑意漾開,嘴角也微微上揚。

花小蝶看呆了,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心中暖洋洋,甜蜜蜜的。這暖洋洋,甜蜜蜜之感固然是因為蕭別情對她一笑,更多的,則是因為方才那個夢。在那個夢中,她已和自己心中的孤獨、恐懼、自卑、懦弱和解,她已完全接納自己一切的好與不好。

當一個人無論是好是壞,都完全認可自己,接納自己時,心中便會生出一種喜悅安寧之感。心若安寧,任他風吹雨打,洪水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她笑了笑,忽然又撅起嘴,說道:“我本來想嚇嚇你的……”

蕭別情聽了,轉過去頭,自言自語道:“她怎麽還不醒呢,一會兒飯都冷了。”

花小蝶會心一笑,悄悄兒走出屋子,來到他身後,踮起腳尖,輕拍他的左肩。蕭別情扭頭看向左邊,她身子往右一歪,拍拍他的右肩,蕭別情往右邊看來。

經過第一次,蕭別情已知道,她若拍他左肩,他該當往右邊看才對。可他想起她微微蹙著眉,撅著嘴的模樣,心中覺得又可愛,又可憐,但他卻更願意見她笑嘻嘻的模樣,便和她鬧了起來。

來回四五次後,花小蝶意趣已盡,便湊到他身邊,手背碰著他的手背,看著白茫茫的雪原,嘆道:“哎呀,外面又冷,肚子又餓,還是回屋得好。”

蕭別情道:“好,回屋吃飯。”說著,指尖輕輕勾住她的指尖,進了屋子。

午飯是一些家常菜,有春筍炒臘肉、椿牙炒蛋,蠶豆炒大白花,一罐白菜豆腐湯,還有他自己愛吃的蛋羹。

此時正是春季,若是還在村裏,花小蝶已背著背簍上山掰竹筍,摘野菜了。香椿、木耳、菌子、蕨菜、春筍、野蔥、紅莧菜,對於山裏人說,遍地是寶。其中,光是春筍便有好幾種,分別是:毛竹筍、鳥筍、花殼筍、金竹筍、苦筍、甜筍……

花小蝶已開始想念鄉裏的大山了。

蕭別情給她裝了一碗粳米飯,遞了筷子給她。

花小蝶睡了一上午,肚子已餓了,飯菜香味撲面而來,胃裏饞蟲作怪,夾了一塊臘肉塞進嘴裏,嚼一嚼,歪著腦袋想一想,又嚼一嚼,又想一想。蕭別情見他神色怪異,問道:“不好吃麽?”

這是他去鎮子上最好的酒樓點的菜。他本人對吃食絲毫不講究,向來是吃一些清淡的填飽肚子便成了,但是他想讓她嘗最好吃的食物,穿最柔軟的衣服,過最好的日子。

吃完飯後,蕭別情便回屋去了。

花小蝶已住在崖上。

因為崖下的屋子放過死屍,雖已過了些時日,仍覺屋中有一種散不開的腐臭味。況且,停過死人的房子,多為人所忌諱,沒人願意住。況且,枕星還是橫死,縱花小蝶膽子再大,住著也不安心。

她洗了臉,用柳條沾鹽刷了牙,又往臉上、手上抹了些漚子潤膚。梳洗完畢,她呆呆坐在燈下發呆,心想:“為什麽我吃飯竟沒有一點味道?是我的味覺失靈了麽?是不是生了什麽病?”

她心中忽然回想起睡夢中,從天邊傳來的那句話:“新我生,舊我死。”

現下哥哥中了功名,董……董大哥已死……真相已大白,小小蝶也不會再遇見他了,這算是改了命麽?命運走向已變,小小蝶有新的人生,那麽,她這個舊的人生,是不是就會消失了?

接下來一段時日,花小蝶愈發感到沈重。只因她發現她不僅沒了味覺,連聽覺、嗅覺都已漸漸衰退,甚至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甚至連蕭別情也察覺了,蹙著眉頭問她:“身子不適麽?請大夫來瞧瞧?”

花小蝶雖知大夫也不頂用,卻仍然答應了。有一絲機會,總比沒有的好。京城來的大夫看了之後,眉頭一蹙,翻遍醫書,摸索了幾日,沒摸索出來,沒頭一蹙,告訴蕭別情自己醫術不精,欲回京邀同行們一道兒研究。

眼見花小蝶昏睡的時間一日長似一日,蕭別情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叫做“擔憂”的情緒。他提了飯來給她吃,她猶在沈睡,初始只需要喚幾聲她便醒了,到得後來,需要他輕輕地搖她,她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某一日,她醒來,吃了飯,蕭別情對她道:“明日一早,我們便去神農谷求醫。”

花小蝶聽完,搖了搖頭,微微一笑,說道:“不必了,我,我已……”

她已知蕭別情對她的心意,若告知他自己不日便要死去的真相,恐他會傷心。況且,前幾日,她尚未確定自己是否會消失於天地間。到得後來,她才明白,自己也會像柳小姐那般睡去,再也醒不過來。如今她醒來的時間愈來愈少,有時連蕭別情說一句話,她也要聽三四遍才聽得清楚,想瞞,卻也瞞不住了。

她正欲將此事告知蕭別情,卻被蕭別情打斷。他忽然握住她的手,靜靜地凝視著她,說道:“你或許只是生了一場怪病,我帶你去求醫,直到你好為止。你也不要放棄自己,好麽?”

花小蝶見他素來無嗔無喜的眼中含著擔憂之色,心下一軟,說道:“好罷,只要同你一起,去哪裏都好。”說完,蒼白的臉頰微紅。

二人雖未明確的表達過自己的心意,但彼此心裏早已明明白白。

蕭別情將她摟在懷中,下頜輕輕地抵在她的頭頂上,說道:“我也是。”

轉日一早,蕭別情叮囑了孩兒們一番,讓他們好好吃飯,不要打架,照顧好妹妹,自己便帶著花小蝶下崖了。

方從船艙裏出來,便見一個披著狐氅的少女立在崖下。

花小蝶看清她面孔,心下微驚,卻露出一個釋然的笑,說道:“你來了。”

小小蝶嘴唇動了動,見蕭別情扶著她,而她臉色略白,臉已瘦了一圈,瞧起來弱不勝衣,心中不由得一急,諸多情緒拋之腦後,忙走上前,說道:“姊姊,你怎麽了?身子不適麽?”

花小蝶柔柔一笑,伸手撫摸她的頭,說道:“莫擔憂,一些小毛病,我和蕭大哥正準備去求醫。”

小小蝶急道:“我也陪姊姊去。”略頓了頓,眼眶一紅,抓住她的手,垂下雙眸,說道:“姊姊,昔日我對姊姊不敬……惹姊姊傷心,是我不對……可是我……我現在已想通了……姊姊是除了我娘和哥哥外,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我不應該……”

花小蝶耐心聽她說完,才道:“你不必對我道歉,是我該向你道道歉才對,讓你傷心,是我不好。”

小小蝶一聽,心中更為愧疚,抓住了她的手指,說道:“姊姊很好,姊姊是天底下最好的姊姊……”

花小蝶道:“你遠道而來,吃飯沒有?你若來,也應提前告訴我一聲,我燒飯等你來吃。”

小小蝶看著她,兩滴熱淚沒有征兆的滑落,哽咽道:“我……我做夢,夢見姊姊……夢見姊姊……我很傷心,只給哥哥留了封信,就跑出來了……姊姊,你身子還好麽?”

花小蝶楞了一下,忽然會意。她與小小蝶乃是同一個人的前生今世,自然心有靈犀。如今,小小蝶會有新的人生,自己便會逐漸消失,她或許是夢到她離開了,才著急忙慌跑來看她。

昔日,她是這樣打算的:倘若趕走了董星潭,她便將前世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小小蝶,好教她對董星潭死心,另尋良配。不曾想她一開始便誤會了他,況且現在他已為自己而死了,她心中很是愧疚,不願意將此事告知小小蝶。她若要恨,憑她恨便是,她只願她平平安安,歡歡喜喜地度過這一生。

花小蝶道:“我身子並無大礙。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你若願意,便去崖上住幾日,和小孩子們一起玩耍,若不願意,便回家去。待我看好了病,便和蕭大哥去京城看望你。”

小小蝶道:“我……可不可以和姊姊一起去?看著姊姊,我才安心。”

花小蝶還未搭話,蕭別情道:“你聽你姊姊的,我們去幾日便來。”他說話時淡淡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他覺得,若花小蝶允許,她第一次便答應了,如今她三番兩次婉拒,便是不想讓她去。她如今身子不好,又嗜睡,說多了話,恐累著她。

若換做往日,小小蝶見他這副冷冰冰的模樣,必然會心生膽怯,應了下來。奇怪的是,自從某一夜夢到姊姊後,感受到小小的自己被姊姊溫柔地抱在懷中,說了好多好多話。醒來之後,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勇氣。

蕭別情雖冷冰冰的,她此刻卻不怕了。他是人,她也是人,人人平等,總不能因為他武功比自己高,自己就要怕他,讓他。

她握住花小蝶的手,懇求地看著她,說道:“姊姊,你果然不願意讓我去麽?”

花小蝶見她眼中焦急之色漸濃,又覺自己前途渺茫,不知還有多少時日,能和她多待一刻,也是好的。便點了點頭,說道:“好罷,我帶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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