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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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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相逢

01

花小蝶等了一上午,見魏舟仍未歸家,心中逐漸擔憂起來,心道:“南珠公主之死,雖與魏公子無幹,但到底將他牽扯了進去。聽說陛下最是疼愛公主,得知公主死了,會不會發脾氣?會不會下令將我們通通抓去砍了腦袋?”

如此想著,只覺腳底有火燒似的,在屋中走過來,走過去,又命喜寶在外頭看著,若見侯爺回來速速稟報。喜寶見她眉目含憂,心中亦感大事不妙,一面走,一面雙手合十祈禱:“求菩薩保佑侯爺平安歸來,我喜寶願意頓頓吃肉,呸,吃素只別傷了侯爺一根毫毛。”這樣想著,只覺肚子又餓了。

到得傍晚,魏舟仍未歸,花小蝶奔至門口,眺目遠望,只急得她渾身冒冷汗,胃一陣陣收縮,忍不住嘔了幾口,奈何一日沒吃飯,只嘔出一些苦水來。

她心下十分愧疚,暗暗地道:“柳小姐,對不住了,連累了你的舟哥。柳小姐,你這幾日還好麽?”喚了幾聲,心中無人應答,也就罷了。

到得晚間,府中已點了燈。

枕星端了飯菜來,心中雖擔憂,卻不顯露出來,只柔聲寬慰道:“夫人,侯爺此時已在回來的路上了,您先喝一碗粥墊墊肚子罷。”

粥尚溫熱。

此時已是深秋,風涼。枕星見她一日未進食,只是幹嘔,臉色又蒼白,便令廚房熬了一鍋棗兒粳米粥來給她吃。廚房裏今日剛買了兩筐肉質厚實又香甜的棗兒,本就是用來加上桂圓、蓮子一道熬粥喝的。紅棗補氣血,粳米養胃,且秋冬季節人體氣弱,吃了棗兒粥正好補氣血。

花小蝶只覺被一根繩子掉在半空似的,空空蕩蕩,魂不守舍,搖了搖頭,說道:“我不餓,你陪了我一天,也該餓了,你吃罷!”枕星勸了幾句,見她不聽,便也陪著她一起挨餓。

正在這時,只聽喜寶在門外笑嘻嘻地道:“侯爺,您終於回來啦,多虧喜寶求了觀音娘娘,嘿,娘娘真靈!”

只聽一人似笑非笑道:“是,本侯多謝你了,獎勵你頓頓吃素。”

喜寶啊了一聲,旋即道:“只要侯爺平安無事,便是一輩子吃素喜寶也願意。”

“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是啊,跟誰學的呢?我只聽見夫人常說人‘油嘴滑舌’,也不知是說誰。”話未說完,被魏舟一拳垂在頭頂上。

花小蝶聽到門外傳來喜寶的聲音時,已發足奔上前,跨過門檻時,魏舟恰好大步走來,兩人迎頭撞上,魏舟立即伸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說道:“夫人今日好生熱情。”

垂眼一看,只見她小臉白白的,眼圈紅紅的,心知她必定擔憂了自己一日,只覺心頭有些苦,又有些甜,在她額上輕輕一吻,緊緊了狐氅,將她裹在懷中,柔聲道:“都是我這個混蛋不好,讓你擔心了。待會你打我一下,罵一下,出出氣,好不好?”

他的懷抱又溫暖,又幹燥,衣衫上還帶著早晨熏過的沈香。花小蝶只覺溫暖至極,不知不覺,竟有幾分貪戀,念頭方起,旋即心頭一震,心道:“不不不,他愛的不是我,是柳小姐,他只不過將我當做了柳小姐,才待我這般好。他愛的不是我,我愛的也不是他。”頓了頓,又想:“柳小姐叫我代替她,陪在魏公子身邊,但……”

但她始終不願意欺騙魏舟,若哪一日自己露餡了,豈不是更令他傷心?況且……她也不願意當別人的替身,奪別人的愛……可是自己答應過柳小姐,只消她一吩咐,自己必定遵從。

思及此,只覺心中煩躁至極,索性丟開了不想,只道:“走一步看一步罷!”

魏舟見她唇瓣翕動,微微低頭,側耳問道:“你說什麽?”

花小蝶面色一紅,忙從她懷中鉆出,說道:“我說你平安無事,再好也沒有了。”恐他追問下去,又道:“到飯點了,我都餓了,你餓不餓?吃飯罷!”

秋風蕭瑟。

一片片落葉在敲打在昏黃的窗紙上,就像一個七老八十的樂師正拉著他已生了銹的琴,更顯得枯寂而沈悶。

燈已燃起,人在燈下。

魏舟赤裸著上半身,乖乖巧巧地趴在軟榻上,只見他身上橫一條豎一條,怕不有二三十條傷疤,有寬有細,有長有短,此時又更添了十餘條鞭傷,傷口雖已結了痂,周邊的肉卻還紅著。

花小蝶拔開瓷瓶蓋子,用瑩白的指腹挖了一點膏藥,輕輕抹在他的傷口上,心中不免自責,輕聲問道:“還疼麽?”

魏舟揶揄道:“你不碰的時候很疼,你一碰就不疼了。”

花小蝶指尖觸到他的肌膚,心中本十分羞澀,又聽他這般打趣,臉上一熱,心中忙念道:“他是打趣柳小姐,與我無幹。他是打趣柳小姐,與我無幹。”

念了幾遍後,心中仍有羞意,好不自在,忽然想道:“也不知蕭大哥在作什麽呢?”思及蕭別情,更認識到自己是花小蝶,魏舟調情調的是柳小姐,實與她無幹,心中便不害羞了。

屋中燃著炭盆,屋內溫暖如春。

抹完了藥,她一面收了藥箱,一面道:“今日陛下召你進宮,可怪罪你沒有?”

她說話時,心中雖尚有餘悸,但魏舟已平安歸來,只覺心下一松,天下再無大事。

魏舟柔柔地註視著她,說道:“陛下只問我了當日之事。”

花小蝶道:“然後呢?”

魏舟道:“然後我就說了。”

花小蝶道:“陛下可有責怪你?”

魏舟道:“沒有。陛下聽我說完,便沒再說話,連飯也沒吃,直坐到夜晚,才放我回來。”頓了頓,又道:“陛下還說,此事是公主自造的業,況她自己求死,亦怪不得旁人,只是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好生過意不去,必當補償蕭兄。”

他將今日進宮之事一一給花小蝶說了,毫無隱瞞。

花小蝶想起蕭別情父母之事,心中又悶起來,好一會子不說話。魏舟只她煩悶,也只輕輕拍著她的肩膀,默默地陪著她。

過了許久,花小蝶才會回過神,對他說起花府一事。又將自己昔日逃命途中,如何“偶遇”小小蝶,如何與她相交之事告訴魏舟,又道:“她兄長如今取中了,她也自來京城,該當恭賀一番才是。”

魏舟聽說那小姑娘在她落魄時帶她回家,燒熱水給她洗澡,炒飯給她吃,還給了她錢當盤纏,心下亦好生感激,當即命人分別備了謝禮與賀禮,轉日一早便要陪她登門拜訪。

花小蝶只道他身上有傷,要他在家好生修養,她見了小小蝶後便回家,魏舟只是黏人,定要陪她去。花小蝶拿他沒有法子,只得同意了。

02

白墻紅門。

雖已是深秋,桃花杏花梨花櫻花玉蘭花等早已雕零,但紅墻內仍有一樹紫薇花探了枝出來,枝頭一朵粉紫相間的紫薇花開得正艷。因昨夜落了一場雨,花瓣落了一地,花香裏夾雜著濕潤而清新的草木香,沁人心脾。

朱漆大門微敞,門前的石獅子已洗過二十遍,門上的牌匾已擦了二十四遍,門匾上刻著兩個端端正正的鎏金大字——花府

花小蝶掀開流車簾一看,只見府門大敞,許多衣著光鮮之人在府中小廝的陪伴下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昨日光明侯府已下了貼子,眾小廝早已等候在此,見一輛金鼎玉簾,紫檀車轅的馬車在對面停下,忙迎上前來,問道:“車中可是魏小侯爺?”

車夫一面拉開車簾,一面道:“正是我家侯爺。”

魏舟牽了花小蝶下得車來,被一眾小廝簇擁著進了府。

方進了大門,便見幾個衣衫亮麗之人迎了出來。花小蝶遠遠一瞧,便知道是哥哥花成蜜,到得眼前,更見他銀簪束發,身著一襲做工考究的寶藍色綢緞上衫,腰系玉帶,腳凳皂靴,看起來就像一枚剛長出來的果子,又新鮮,又幹凈,心裏十分歡喜。

花成蜜迎上前來,開口便是客套話,什麽“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語氣卻恰到好處,熱情好客,卻也不卑不亢,魏舟亦客氣地回了幾句話,便命小廝門送了禮。

他們說了什麽話,花小蝶全然沒聽見,只因她看見了一個人。一看見這個人,就呆住了,恰如五雷轟頂一般,茫然不知所措。

這人赫然便是董星潭!

只見他稍站哥哥身後,著一身月白色直裰,寬大的袖口上用綠色絲線勾勒出兩三片竹葉,一頭長發用一根月白色帶子半挽,布料雖不華貴,卻幹凈整潔,透出一股書卷氣。

平心而論,蕭別情長眉鳳目,俊美如斯,加之常年住在雪山之巔,膚色雪白,就像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細心雕刻出來的一般,令人望而卻步,不敢褻瀆。

魏舟劍眉飛鬢,目如朗星,十分英氣,笑起來時,嘴畔卻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且他幼年時流浪江湖,見識多廣,身上本有幾分不羈之氣,後又從軍,槍尖舔血來的,又自生一股霸氣,嚴肅時威猛得像一只獅子,私底下又像一只狡猾的小狐貍。

董星潭卻與他們不同。他雖沒有蕭別情那般驚為天人,也沒有魏舟那般英氣逼人,但他膚色略白,眉眼淡泊,遠觀如山,近觀如水。一雙桃花眼裏裏含著淡淡的笑意,眉目流轉間,自生風流之意,令人見之難忘。

花小蝶盯著他,楞楞地想:“他怎會在這裏?哥哥又怎會識得他?”

忽又回憶起那個夜晚,她正在船邊賞月,幻想到京城看見他時,他會說什麽,卻忽聽有人在身後陰測測地說:“公子說得不錯,一個鄉野丫頭竟想高攀他,見鬼去吧你!”說到“攀”字時,已將她推下海去。

思及前世,心中戾氣忽生,恨恨道:“我不找你算賬,你倒撞上來,真真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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