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姊妹情

關燈
姊妹情

01

若世上有一個人最了解小小蝶,那麽這個人一定是殷若花。

小小蝶是過去的自己,而寄托在殷若花體內的靈魂是未來的自己。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豈非正是自己?

她知小小蝶性子純真,素來只有旁人占她便宜的份兒,她決計不會占別人的便宜,但毒發之期將至,體內毒素一旦發作,活命無望。

加之魏公子絕不會輕易輕易放過她,她便索性放棄調查真假柳小姐之事,趕到小小蝶身邊,陪她度過最後的歲月。

她思索一夜,決定將回魂之事坦誠告知於她,勸她莫要重蹈覆轍,若是遇到一個叫做董星潭的壞男人,切記離他遠遠兒的。

一路上,心中對柳眠月甚為愧疚,心中更有一分無可奈何之情。

她忽然覺得”無可奈何“ 四字,竟令人如此心酸。

“ 無可奈何”的意思,是指心中雖不願如此,但發生的事已無力挽回。世間多有無可奈何之事,譬如出生便必定會死亡,相聚便註定會別離,萬般不由人的。

思及此,不由得嘆了口氣。

花小蝶見她面帶愁色,心下好生自責,低低道:“都是我不好,讓姊姊不痛快了……”

殷若花回過神,見她耷拉著腦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出兩片陰影。

殷若花心中一軟,眼中露出憐愛神色,摸摸她的頭 ,柔聲道:“不,你很好,我很歡喜你。略頓一頓,又問:“何況你好不好,我歡不歡喜你,那是我自己的事,與你又有什麽相幹呢?”

小小蝶聞言一楞,呆呆盯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知為何,她喜歡看別人笑,不愛看別人哭,倘若旁人露出生氣的神色,她心中便惴惴不安,只覺是自己不好,惹得人家生氣了,心中便好生愧疚。有時,為了讓人家歡喜,便是自己心中不願做的事,也去做了。何況,她已將殷若花當做親人,若她因自己而不痛快,她心中便愈發自責。

思及此,眼裏淚光點點,呆呆看著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殷若花瞧著她,忽然想起那年被娘賣給人家做丫頭,娘說:“那是大戶人家,不僅可以拿到月錢,還可以省得家裏一筆嚼用。”彼時,她心中生出一絲極隱秘的不滿和憤怒,她聽見那個聲音在吶喊:“為什麽?為什麽要賣我?哥哥是你的孩兒,我也是你的孩兒,為什麽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哥哥?為什麽我的人生要圍著哥哥轉?”

這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回過神來,羞得滿面通紅,心中甚是愧疚,喃喃道:“娘早就說過了呀,因為哥哥是男孩兒,是我們家唯一的根,將來考取了功名,還是我們的依靠。我是個女孩兒,早晚要嫁人的,又考不了功名,怎能和哥哥比呢?” 這般想著,心中便舒坦了些。

此後,每當出現這種念頭,她便極力鎮壓,對自己道:“娘和哥哥是我的家人,為他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況且,哥哥為了接自己回家才摔斷了腿,葬送了大好前程,莫說是給人家當丫鬟賺錢給哥哥過活,便是要她的命來換,她也肯的。

殷若花靜靜地註視著她,見她臉色時憂時喜,便知她在責怪自己,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心道:“我一生的悲劇,就在於將別人看得太重,將自己看得太輕。”

她見小小蝶怔怔看著自己,面上若有所思,柔聲道:“你關心我歡不歡喜,那你呢,你心裏歡喜麽?”

花小蝶抿了抿唇,露出一種怪異的神色。

她慌忙垂下頭,咬了咬唇,半晌,才低低地道:“ 我……我不打緊的……”

殷若花道:“你怎會不打緊?天底下第一打緊的人便是自己。”

小小蝶想了想,正欲搖頭,卻又恐自己反駁了她,令她不悅,便道:“ 心裏只有自己沒有別人,那豈非太自私了?”

殷若花道:“心裏若只顧自己,不顧他人,那自然是自私。心裏除了自己之外,還得有對自己好的人。就好比你對我這樣好,我便是死了自己為你,也願意的。但若心裏沒你的人,便不必顧及他了。”

小小蝶道:“怎樣看出一個人心裏有沒有我呢?”

殷若花笑著道:“此事不難,讓你傷心難過,逼迫你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還告訴你不許自私的人,就是心裏沒你的人。”

花小蝶聞言,身子一顫,垂下眸子,輕聲問道:“那心裏有我的人呢?”

殷若花道:“若你和一個人在一起 ,發自內心的開心快樂,並且越來越覺得自己寶貝時,便是心裏有你了。”

花小蝶年紀尚小,對她這一番話似懂非懂,只想起了一些令自己不愉快的事兒,心道:“娘有時雖然讓我不開心,但她是我娘,心裏自是有我的,姊姊這番話說的好生奇怪。”

對於她說的“若一個人心裏有你,和他在一起時,便愈發覺得自己寶貝” 這話毫無領會。

殷若花見她迷一副茫模樣,心道:“若我這個年紀便懂得這些道理,便不會過得那樣慘了罷?”

思及此,又覺只憑一番話便讓她開竅,實是有些為難她了,又想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無法再保護她,心中便一陣沈重。

兩人說了會兒話,吹燈上床歇覺。

此時夜已深了,冷白的月色透過窗縫灑將進來。

須臾,月亮似被烏雲遮了,窗外霎時陷入一片黑暗,草叢裏的啾啾蟲鳴,也漸漸的止了。

忽然,只聽發出“哧——”的一聲,似利刃刺破皮肉的聲音,接著,有人低低悶哼一聲,不停喘息,是極為痛苦。

黑暗中,一個人抽泣起來,顫著聲兒,結結巴巴地道:”姊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錯了……我錯了…… 姊姊……你不要死…… 我……我陪你一起死……“ 她正要伸手去拔殷若花腹上的匕首,忽然,窗子”吱呀“一聲開了,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竄進屋來,冷冷地道:“死了?”

小小蝶一面哭泣,一面連連搖頭:“沒死……姊姊……不會的……姊姊不會死的……我不要殺她了……”

黑衣人聞言,伸出食指往殷若花鼻尖上一探,只覺雖有微弱氣息,但已是命不久矣。長臂一伸,將她扛在肩上,隨手扔下一個瓷瓶兒,冷冷道:“解藥!”

這句話一共兩個字,當他說到第二個字時,人已消失在慘白月色下。

小小蝶看著手上刺目的鮮血,只覺如墜冰窖一般,每寸肌膚都凍得發抖,連身下的床也抖起來。

她伸手抓住瓷瓶,哭道:”為了娘和哥哥……我……我殺了花姊姊……她待我這般好……我卻殺了她……” 一口氣喘不上來,只覺喉頭一甜 ,嘔出一口鮮血來。

她緊緊握著瓷瓶麽,沖進她娘屋中,甫一推門,只見一個人影靜靜地坐在床邊。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道:“娘……娘……解藥拿到了……你和哥哥不用死了……” 話一說完,便將解藥塞進她娘手中,轉身便跑。

她娘在身後罵道:“小殺才,你要跑到哪裏去?還想去惹禍,害死我們母子倆不成?”

小小蝶追出門時,放眼望去,只見月色淒涼,樹影搖曳,卻哪裏有半個人影?

她心下一痛,已下定決心:“我殺死了花姊姊,縱把這條命賠了去,也是活該的,只盼姊姊成了神仙,每日在天上逍遙快活,我卻寧肯下十八層地獄 ,日日受苦,永不超生!”

其實,刺傷殷若花的並不是她,而是殷若花自己。

彼時,她見殷若花睡著,她緊緊握住袖中匕首,掌心已浸出熱汗。她只覺一把無形的大手掐著她的脖子,已快喘不上氣。

心中一個聲音說:“不,我不能殺花姊姊,她待我這般好,我怎能做這樣喪盡天良的事?莫說是花姊姊,便是隨便一個人,誰又有權利要別人的命?”這世上,誰也沒有權力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

另一個聲音道:“是娘和哥哥的命重要,還是她的命重要?娘和哥哥是世上最親的人,親骨肉!你難道要為了一個相識不久卻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害死家人麽?”

“可是,可是給娘和哥哥下毒的不是花姊姊,只是她的仇家,娘和哥哥對我來說很重要,甚至比我自己更重要,若是要我的命,我絕不會猶豫的……可是……可是這和花姊姊無關……”

“和她無關?若不是認識了她,娘和哥哥會被人下毒?反正由你選罷,若你果真喜歡這姊姊,娘和哥哥被毒死了也無妨,一輩子勞苦命,還不如死了。”

小小蝶聽著腦袋裏兩道聲音爭辯,後背一陣冷汗,方緩緩舉起匕首,又放下,放下,又舉起,如此掙紮了半晌,卻忽然聽有人道:“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不怪你,是有人對娘和哥哥下手,逼迫你殺我麽?”

花小蝶聞言,渾身一軟,匕首便掉在被子上。

殷若花低低問她:“我只問你,是娘和哥哥出力事,是不是?莫要騙我。”

花小蝶只覺呼吸一滯,如剛從蒸籠裏走出,又被人澆了一盆冷水般,渾身濕透,腦袋一片空白,哽咽道:“是……是娘和哥……中了……中了毒……要……要發了……”

這句話一共有十個字,她方說到第九個字,忽然聽見“哧——”一聲響,似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接著一股血腥味彌漫鼻尖。

黑暗中,只聽殷若花柔聲道:“我本已命不久矣,你無需自責。事情既因我而起,便不能無辜之人替我受害,這與你無關。”我不僅是為了救娘和哥哥,更是為了你,為了讓你問心無愧的活下去,不要欠人什麽。

不管是人欠錢債還是情債,欠債終究是不好的。債,總有一日要還的。

可她卻欠了一個債,一個天大的債。她欠了柳小姐。

這具身體是柳小姐的,她卻擅自傷害了她,這罪孽,無論如何還不了了。

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厚,強烈的愧疚感。

“柳小姐,對不住你了,若有機會,不管你叫我做什麽,我寧死也肯做的。”

02

殷若花只覺身子麻木,好似四肢全無了一般。她刺入匕首時,只是一痛,而後傷口便開始麻木,向外擴散。她聽人說,若匕首上有毒,刺傷人後,那個部位便會變得麻木。

混沌之間,又覺身子輕飄飄似飛在空中,耳畔風更涼。

忽然,風停了,只聽耳畔有人喝道:“ 你是什麽人?不想死就趕緊滾開!”

原來,那黑衣人一路扛著她前行,路過草木雜亂的山路時,忽有一人從斜刺裏閃將出來,擋在路中。

那人並不說一句話,腳尖一點,便如利箭一般朝他射來。

黑衣人揚起手正欲發射暗器,手腕一晃,“唰”的一聲,一叢毒針朝他噴射而去。

那人一個轉身,披風一展,手腕一旋,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叢毒針忽然轉了方向,盡數朝他射來。

黑衣人大驚之下,將肩上的屍體甩將出去,眼見毒針將要擊中屍體,那人將披風甩將出去,堪堪包住了毒針。

正在此時,月色下忽見寒光一閃,一柄飛刀已刺穿黑衣人的手臂,“奪”的一聲,釘入樹幹中。

黑衣人跪倒在地,臉色忽然變得煞白,驀地裏擡掌往自己心口一擊,霎時斃命,一時屎尿鼻涕齊齊流下,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惡臭味。

黑衣人倒地時,那人長臂一伸,接住了殷若花。殷若花小腹汩汩流出鮮血,染紅了大半衣衫。她雖不覺疼,然臉色已白得像死了四五天的人,就算沒有死,似乎下一秒也要死了。

那人伸手在她身上點了幾處穴道,待止住了血,才低低地道:“姑娘莫怕 ,我為你止血療傷。”語罷,將她扶坐在地上,背對自己,一手搭住她的肩,一手提掌運氣 ,將真氣緩緩送入她體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