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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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故人
01
鎮上有一家賣豆皮卷的攤子。
豆皮卷著土豆絲兒，豆芽，花生，一口咬下，酥脆酸辣，極為美味。
況且這豆皮卷兒賣一文錢一卷，物美價又廉，所以攤子生意極好，買豆皮卷的人從張記糖炒栗子鋪一直排到了鐵匠鋪門口。
對面荒廢的巷口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小乞兒。
小乞兒清瘦的身子上掛著幾塊雖然破破爛爛，卻漿洗得幹凈的衣服。
她一蓬烏發卻亂如雜草，臉上不知染了什麽汙漬，黑得似炭，瞧不出本來面目，只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盯著賣豆腐卷的攤子。
賣豆腐卷的是個十三四歲出頭的少女。少女正當年華，身姿窈窕，秀發高挽，肌膚略黑 ，笑起來時，一雙明亮的眼睛彎如弦月，一口細白的牙齒宛如晶瑩飯粒。膚色黑的人，牙齒通常都很白。
這少女笑語嫣然，待人又熱情，又和善，無論誰看到她的笑容，都一定會被感染的。
小乞兒盯著布衣眼少女，水澈澈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她暗暗地想：“世上真有人能夠回溯時光，改變自己的命運麽？”
她雖不敢相信，卻已不得不相信——那賣豆皮卷的少女，正是過去的自己。
那少女名叫花小蝶，自幼與娘親，哥哥相依為命。哥哥在村裏學堂讀書，娘說，先生誇哥哥念書用功，人又聰慧，將來必定要中個老爺！
娘聽了這話，喜得幾夜睡不著覺，只盼著哥哥來日考取功名，替花家爭口氣，讓大家夥都來看看。
彼時，娘私下與她商量，凡有好吃的，好穿的，先僅著兄長來。母女二人少睡一些，多苦一些，也要多掙些錢供哥哥讀書。因為哥哥是他們花家唯一的根，以後她們都要靠他。
此後，花小蝶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天不亮便起身準備食材，推了車子去鎮上賣豆皮卷兒。
每日收攤時，順手收一些舊衣服回家縫補，多掙幾個銅板兒貼補家用。
某一日，她賣豆皮卷兒時，老天落下大雨，她看天色為時尚早，便在一處屋檐下躲雨 。尋思待雨停了，賣完豆腐卷兒再回家。
不曾想，到得傍晚時分，蒼天仍未收淚。天色漸暗，豆皮卷兒沒賣出去，回家的路也瞧不見了，她正兀自著急，忽聽得有人喚她姓名。
原來，隔壁的鐵大叔來尋她了。她心下一喜，心想：“大抵是娘和哥哥擔憂我，托大叔趕驢車來尋我啦。”
只見鐵大叔頂著大雨跑來，著急地說：“不好了，你哥子出事啦！”
原來，哥哥花成蜜見她大雨未歸，心中甚是著急，便取了油紙傘，不顧母親阻攔，欲趕去鎮上尋她。然雨大泥滑，路又遠，甚為難行，路過一處斜坡時，手中燈籠被吹落，他斜身去抓，不慎從坡上栽下去，摔斷了腿。
此後，哥哥只在家養傷，不再去學堂念書了。
娘親整日哭天哭地，心中一腔怒火便往她身上撒，罵她是“喪門星”“害人精”，一出生就克死了爹爹，現在好好一個哥哥，又被她這樣弄壞了。
至於自己一出生爹爹便去世這事兒，原是因為她出生時，家境愈發困難，已快要揭不開鍋，他爹便和同村的石頭叔去遠處賣蔥，結果在客棧裏遇到一夥人打架，不甚被砸死了。但大家好似都認為她不祥，暗地裏說她天生克父。
她每每暗自傷心時，哥哥便會摸著她的頭，告訴她：“他們胡說，在我和娘心裏，你就是世上最好的妹妹和女兒。”
花小蝶很是自責，若不是因為自己，哥哥便不會摔斷了腿，斷送前途。
看來，大家說的是真的。
那些年，她和娘把家中所有積蓄拿了出來給哥哥治腿，可是錢花完了，哥哥卻永遠站不起來了。看著哥哥蒼白的臉頰，她想，這輩子便是做牛做馬，也要服侍哥哥一輩子，彌補這份罪過。
某一日，她正在家中做豆皮兒，娘忽然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她洗幹凈了手，烙了幾張餅放在哥哥的床頭，便隨著娘去了。
原來，娘將他賣給了一戶人家做丫頭，娘說做丫頭不僅能省下家中不少嚼用，每個月還可以得銀子使，叮囑她要乖乖兒的，莫要惹禍，莫被趕出來。
花小蝶一生聽娘的話，凡事皆先以兄長為重，彼時也並不怪娘親將他發賣於人，只覺這也倒是個好差事，能減輕家眾負擔。此後，她便在鎮上的張員外家幹活，每月得了月錢 ，娘便來拿了去貼補家用。
她一生的禍端便是自此始。後來，他在府中遇見一個窮酸教書先生，此人名叫董星潭，雖算不上俊美，倒也是一表人才。
他性子溫潤，很是體貼人，待她這樣的下人，也是十分有禮。
是以不過說了幾句話，她便對人家芳心暗許，她放心將全身的家當都給了他，供他進京趕考。
彼時，董星潭進京數月，她肚子已漸漸大了，令眾人極為驚訝，她害怕極了，卻不敢告訴娘，娘若知道了，一定會罵她“傷風敗俗”“不知檢點”。
她害怕極了，去求張老爺莫要處罰她，沒曾想，張老爺不僅沒有處罰她，還將她安頓在府中，好吃好喝的養著，直到董星潭取中的消息傳來，她立馬求張老爺修書一封，托人送去京城。
沒多久，京城裏果然來人接她，她就此才離開張府。
她心思單純，素來以誠待人，並不曾想到世間竟有許多惡意。彼時，離生產還有數月，小寶兒沒有名字，她想著自己大字不識，寶兒的爹爹卻是讀書人，到得京城後，再由他爹爹取個名字，然還未見到他爹爹，便在途中被人推下了船，母子倆就此隕命。
她記得，那夜月亮很圓，她心中激動，並無困意，便在船邊賞月，想著到京城見他之後的光景，忽然，只聽身後有人陰測測道：“公子說得不錯，一個鄉野丫頭竟想高攀他，見鬼去罷！”說到“攀”字時，她已墜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是閑的，眼淚是苦的。
混沌中，她只覺胸中團著 一口惡氣，咽不下，吐不出，甚是難受，再後來，她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幾時，只覺四周光線大聲，甚是刺眼，她睜開眼，只見四周草長鶯飛，花紅柳綠，一派盎然只想，而自己，是個又臭又臟的小乞丐。
腦海中的記憶只停留在墜水之時，此後似乎還發生了一些事，好像和什麽人有了什麽約定，又全記不起來，只覺腦中隱隱有一團白霧飄來飄去，似乎答案就在其中，卻又捉不住。
她想了好幾日，卻沒想起來，心想：“記不起來，也就罷了。蒼天既給自己再生之機，自己唯一要做的，便是尋找小小蝶，改變她的命運走向。”
02
陰風徐徐，空中雲層堆積如山，似垂到屋頂，烏雲深處隱隱傳來一聲驚雷。
眾人眼見天色黯淡，恐要落下大雨，一時作鳥獸散去了。
攤子前已無人。
花小蝶看著那少女忙著收拾攤子，似準備躲雨，忽然間，那少女眼光一轉，正對上她。
她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那少女乎的嫣然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小乞兒一楞，起身慢悠悠走將過去，那少女麻利地卷了兩個豆皮卷兒，用油紙袋裝了，雙手遞給她。
她溫聲道：“要下雨了，你找個地兒躲著吃罷！”
小乞兒忽地神思恍惚，呆呆地看著她——眼前這少女便是她，她便是這少女。如今看著過去的自己，竟分不清是夢是幻。
但見少女笑意盈盈的模樣，內心深處不由得生出一股憐惜之情。
那少女見她呆呆瞧著自己，心道：“他是不好意思？有的人雖一文不名，卻有尊嚴，我須得小心些，莫傷了他尊嚴才好。”
於是，她拉過她的手，將豆腐卷塞進她手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又真誠，又溫柔：“要下雨啦，我們快去躲一躲才好！”
一粒冰涼的雨滴墜入她的後頸，她不由得打了個擺子。
回過神來，對少女道：“我瞧這雨下到晚上都不會停的，我身上什麽也沒有，卻有一把傘，是我全部的家當了，不如我送你回去罷！”
那少女一面擡眼瞧了瞧天色，一面道：“ 現下還甚早，此刻歸家的話，今日又少賺些銅板了。”說著，搖搖頭，笑道：“不礙事的，咱們還是先去躲一躲！”
小乞兒忙道：“我雖然什麽也沒有，但我有一把好傘和一雙好眼睛。我見今兒定是要下到半夜。上次我同一個老爺爺說，他還不信，結果那雨果真下到半夜，他回家時路又滑，天又黑，又瞧不見，他竟摔斷了腿！”
花小蝶道：“那一定是他太老了，腿腳不便，可我還年輕哩，腿腳很好，不怕跌跤。”
小乞兒知她豆皮卷兒尚未賣完，舍不得走，眼珠兒一轉，便道：“若是這雨下到夜晚，你家裏人可要來找你不是？若是來找你的路上出了什麽事兒，那可就不好啦！”
花小蝶聞言，心中暗暗地道：“不過下個雨罷了，又有什麽要緊？幹麽要說人家不好呢？”
但思及小乞丐原是好心，竟也不怪她，反而覺得他真真關心自己，不由得心生好感。
須臾，空中嘩啦啦落下大雨，小乞兒麻利地撐開傘擋在她頭上，握住她的手，催道：“快回家罷！錢是賺不完的，明兒再來也不打緊。”
花小蝶見他甚是熱情，一時不好絕他，便只得推著攤子，同她一道走了。
小乞兒一面問路，一面替她撐傘。
那傘不大，卻盡朝她這邊歪來，小乞丐已淋濕了半邊身子。
花小蝶見他如此關心自己，心中大為感動，心道：“這叫花實實在在是個好人。”
待細細看去，只瞧她臉色微臟，眉目卻甚為秀美，便問她：“你是男是女呢？”
小乞兒道：“我是女孩兒。”
花小蝶聞言，眉花眼笑。說道：“那再好也沒有啦！等回到家，我燒水給你洗澡，把我的衣服給你穿，你就在我家吃飯，好不好？”
小乞兒知她待人素來熱心，加之自己自打回魂到這小乞兒身上，幾日沒洗過澡，當即答應下來：“你真是好心腸，那便多謝款待啦！”
花小蝶得知她是女孩兒，心下更喜，問她年紀和姓名。然她腦中一片混沌，一時也不知這小乞兒叫什麽名兒，便隨口含糊過去，兩人卻相談甚歡。
路過一片密林時，只聽雨滴打在草木上，滴滴答答，自成曲調。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推車往前走。忽然，只聽四周草木嘩嘩作響，林中倏忽竄出三四個個奇裝怪異的人，圍成一個圈兒，將兩人團團困住。
這群人中有男有女，有的衣著華麗，有的青衣布鞋，有的斷腿，有的缺手，這些人盡不相同，唯一相同的便是手裏持刀握劍，神情冷酷兇惡，瞧起來竟然比村裏的二流子更嚇人。
花小蝶平生第一次見這些奇人異事，身子不由得往後一縮，小手緊緊捂住藏在腰間的錢袋子，哆哆嗦嗦道：“他們他們好像是壞人，要來搶我們的錢罷？”
小乞兒亦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亂七八糟的人，心中亦大感害怕，但見少女比自己更怕，一時反倒不怕了，只做出大姊姊的模樣，輕輕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怕，若他們果真搶錢，把錢給他們就是，若他們要傷人性命，我拼死也會保護你！”
花小蝶見她將自己護在身後 ，又說什麽“拼死保護你”，心中大為感動，一時已將她當做親姊妹一般，反握住她的手，抖著唇道：“姊姊既肯保護我，我又怎能自己逃命，不管死活，我總陪著你就是了！”
這時，只聽一人陰沈沈地道：“殷若花，你這賊賤人，今日不把你碎屍萬段，老子便不是‘閃電豹’。”
兩人順聲而望，只見是個一個面目猙獰，斷了腿的中年男子。
他圓臉禿頭，身姿本矮小，下身又被砍去了半截，此時不過七八歲孩童一般高，只不過他拄了兩根雕紋拐杖，半截身子懸在空中，當真就似竹竿上掛了塊臘肉。
兩人見他這可怖模樣，不由得打了個擺子。
“閃電豹”原是他的綽號，只因他一雙腿極為靈活，輕功之高可算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然卻被這惡毒女人砍斷了兩條腿，此後“閃電豹”便只能改名叫“無腿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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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有一家賣豆皮卷的攤子。
豆皮卷著土豆絲兒，豆芽，花生，一口咬下，酥脆酸辣，極為美味。
況且這豆皮卷兒賣一文錢一卷，物美價又廉，所以攤子生意極好，買豆皮卷的人從張記糖炒栗子鋪一直排到了鐵匠鋪門口。
對面荒廢的巷口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小乞兒。
小乞兒清瘦的身子上掛著幾塊雖然破破爛爛，卻漿洗得幹凈的衣服。
她一蓬烏發卻亂如雜草，臉上不知染了什麽汙漬，黑得似炭，瞧不出本來面目，只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盯著賣豆腐卷的攤子。
賣豆腐卷的是個十三四歲出頭的少女。少女正當年華，身姿窈窕，秀發高挽，肌膚略黑 ，笑起來時，一雙明亮的眼睛彎如弦月，一口細白的牙齒宛如晶瑩飯粒。膚色黑的人，牙齒通常都很白。
這少女笑語嫣然，待人又熱情，又和善，無論誰看到她的笑容，都一定會被感染的。
小乞兒盯著布衣眼少女，水澈澈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她暗暗地想：“世上真有人能夠回溯時光，改變自己的命運麽？”
她雖不敢相信，卻已不得不相信——那賣豆皮卷的少女，正是過去的自己。
那少女名叫花小蝶，自幼與娘親，哥哥相依為命。哥哥在村裏學堂讀書，娘說，先生誇哥哥念書用功，人又聰慧，將來必定要中個老爺！
娘聽了這話，喜得幾夜睡不著覺，只盼著哥哥來日考取功名，替花家爭口氣，讓大家夥都來看看。
彼時，娘私下與她商量，凡有好吃的，好穿的，先僅著兄長來。母女二人少睡一些，多苦一些，也要多掙些錢供哥哥讀書。因為哥哥是他們花家唯一的根，以後她們都要靠他。
此後，花小蝶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天不亮便起身準備食材，推了車子去鎮上賣豆皮卷兒。
每日收攤時，順手收一些舊衣服回家縫補，多掙幾個銅板兒貼補家用。
某一日，她賣豆皮卷兒時，老天落下大雨，她看天色為時尚早，便在一處屋檐下躲雨 。尋思待雨停了，賣完豆腐卷兒再回家。
不曾想，到得傍晚時分，蒼天仍未收淚。天色漸暗，豆皮卷兒沒賣出去，回家的路也瞧不見了，她正兀自著急，忽聽得有人喚她姓名。
原來，隔壁的鐵大叔來尋她了。她心下一喜，心想：“大抵是娘和哥哥擔憂我，托大叔趕驢車來尋我啦。”
只見鐵大叔頂著大雨跑來，著急地說：“不好了，你哥子出事啦！”
原來，哥哥花成蜜見她大雨未歸，心中甚是著急，便取了油紙傘，不顧母親阻攔，欲趕去鎮上尋她。然雨大泥滑，路又遠，甚為難行，路過一處斜坡時，手中燈籠被吹落，他斜身去抓，不慎從坡上栽下去，摔斷了腿。
此後，哥哥只在家養傷，不再去學堂念書了。
娘親整日哭天哭地，心中一腔怒火便往她身上撒，罵她是“喪門星”“害人精”，一出生就克死了爹爹，現在好好一個哥哥，又被她這樣弄壞了。
至於自己一出生爹爹便去世這事兒，原是因為她出生時，家境愈發困難，已快要揭不開鍋，他爹便和同村的石頭叔去遠處賣蔥，結果在客棧裏遇到一夥人打架，不甚被砸死了。但大家好似都認為她不祥，暗地裏說她天生克父。
她每每暗自傷心時，哥哥便會摸著她的頭，告訴她：“他們胡說，在我和娘心裏，你就是世上最好的妹妹和女兒。”
花小蝶很是自責，若不是因為自己，哥哥便不會摔斷了腿，斷送前途。
看來，大家說的是真的。
那些年，她和娘把家中所有積蓄拿了出來給哥哥治腿，可是錢花完了，哥哥卻永遠站不起來了。看著哥哥蒼白的臉頰，她想，這輩子便是做牛做馬，也要服侍哥哥一輩子，彌補這份罪過。
某一日，她正在家中做豆皮兒，娘忽然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她洗幹凈了手，烙了幾張餅放在哥哥的床頭，便隨著娘去了。
原來，娘將他賣給了一戶人家做丫頭，娘說做丫頭不僅能省下家中不少嚼用，每個月還可以得銀子使，叮囑她要乖乖兒的，莫要惹禍，莫被趕出來。
花小蝶一生聽娘的話，凡事皆先以兄長為重，彼時也並不怪娘親將他發賣於人，只覺這也倒是個好差事，能減輕家眾負擔。此後，她便在鎮上的張員外家幹活，每月得了月錢 ，娘便來拿了去貼補家用。
她一生的禍端便是自此始。後來，他在府中遇見一個窮酸教書先生，此人名叫董星潭，雖算不上俊美，倒也是一表人才。
他性子溫潤，很是體貼人，待她這樣的下人，也是十分有禮。
是以不過說了幾句話，她便對人家芳心暗許，她放心將全身的家當都給了他，供他進京趕考。
彼時，董星潭進京數月，她肚子已漸漸大了，令眾人極為驚訝，她害怕極了，卻不敢告訴娘，娘若知道了，一定會罵她“傷風敗俗”“不知檢點”。
她害怕極了，去求張老爺莫要處罰她，沒曾想，張老爺不僅沒有處罰她，還將她安頓在府中，好吃好喝的養著，直到董星潭取中的消息傳來，她立馬求張老爺修書一封，托人送去京城。
沒多久，京城裏果然來人接她，她就此才離開張府。
她心思單純，素來以誠待人，並不曾想到世間竟有許多惡意。彼時，離生產還有數月，小寶兒沒有名字，她想著自己大字不識，寶兒的爹爹卻是讀書人，到得京城後，再由他爹爹取個名字，然還未見到他爹爹，便在途中被人推下了船，母子倆就此隕命。
她記得，那夜月亮很圓，她心中激動，並無困意，便在船邊賞月，想著到京城見他之後的光景，忽然，只聽身後有人陰測測道：“公子說得不錯，一個鄉野丫頭竟想高攀他，見鬼去罷！”說到“攀”字時，她已墜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是閑的，眼淚是苦的。
混沌中，她只覺胸中團著 一口惡氣，咽不下，吐不出，甚是難受，再後來，她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幾時，只覺四周光線大聲，甚是刺眼，她睜開眼，只見四周草長鶯飛，花紅柳綠，一派盎然只想，而自己，是個又臭又臟的小乞丐。
腦海中的記憶只停留在墜水之時，此後似乎還發生了一些事，好像和什麽人有了什麽約定，又全記不起來，只覺腦中隱隱有一團白霧飄來飄去，似乎答案就在其中，卻又捉不住。
她想了好幾日，卻沒想起來，心想：“記不起來，也就罷了。蒼天既給自己再生之機，自己唯一要做的，便是尋找小小蝶，改變她的命運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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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風徐徐，空中雲層堆積如山，似垂到屋頂，烏雲深處隱隱傳來一聲驚雷。
眾人眼見天色黯淡，恐要落下大雨，一時作鳥獸散去了。
攤子前已無人。
花小蝶看著那少女忙著收拾攤子，似準備躲雨，忽然間，那少女眼光一轉，正對上她。
她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那少女乎的嫣然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小乞兒一楞，起身慢悠悠走將過去，那少女麻利地卷了兩個豆皮卷兒，用油紙袋裝了，雙手遞給她。
她溫聲道：“要下雨了，你找個地兒躲著吃罷！”
小乞兒忽地神思恍惚，呆呆地看著她——眼前這少女便是她，她便是這少女。如今看著過去的自己，竟分不清是夢是幻。
但見少女笑意盈盈的模樣，內心深處不由得生出一股憐惜之情。
那少女見她呆呆瞧著自己，心道：“他是不好意思？有的人雖一文不名，卻有尊嚴，我須得小心些，莫傷了他尊嚴才好。”
於是，她拉過她的手，將豆腐卷塞進她手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又真誠，又溫柔：“要下雨啦，我們快去躲一躲才好！”
一粒冰涼的雨滴墜入她的後頸，她不由得打了個擺子。
回過神來，對少女道：“我瞧這雨下到晚上都不會停的，我身上什麽也沒有，卻有一把傘，是我全部的家當了，不如我送你回去罷！”
那少女一面擡眼瞧了瞧天色，一面道：“ 現下還甚早，此刻歸家的話，今日又少賺些銅板了。”說著，搖搖頭，笑道：“不礙事的，咱們還是先去躲一躲！”
小乞兒忙道：“我雖然什麽也沒有，但我有一把好傘和一雙好眼睛。我見今兒定是要下到半夜。上次我同一個老爺爺說，他還不信，結果那雨果真下到半夜，他回家時路又滑，天又黑，又瞧不見，他竟摔斷了腿！”
花小蝶道：“那一定是他太老了，腿腳不便，可我還年輕哩，腿腳很好，不怕跌跤。”
小乞兒知她豆皮卷兒尚未賣完，舍不得走，眼珠兒一轉，便道：“若是這雨下到夜晚，你家裏人可要來找你不是？若是來找你的路上出了什麽事兒，那可就不好啦！”
花小蝶聞言，心中暗暗地道：“不過下個雨罷了，又有什麽要緊？幹麽要說人家不好呢？”
但思及小乞丐原是好心，竟也不怪她，反而覺得他真真關心自己，不由得心生好感。
須臾，空中嘩啦啦落下大雨，小乞兒麻利地撐開傘擋在她頭上，握住她的手，催道：“快回家罷！錢是賺不完的，明兒再來也不打緊。”
花小蝶見他甚是熱情，一時不好絕他，便只得推著攤子，同她一道走了。
小乞兒一面問路，一面替她撐傘。
那傘不大，卻盡朝她這邊歪來，小乞丐已淋濕了半邊身子。
花小蝶見他如此關心自己，心中大為感動，心道：“這叫花實實在在是個好人。”
待細細看去，只瞧她臉色微臟，眉目卻甚為秀美，便問她：“你是男是女呢？”
小乞兒道：“我是女孩兒。”
花小蝶聞言，眉花眼笑。說道：“那再好也沒有啦！等回到家，我燒水給你洗澡，把我的衣服給你穿，你就在我家吃飯，好不好？”
小乞兒知她待人素來熱心，加之自己自打回魂到這小乞兒身上，幾日沒洗過澡，當即答應下來：“你真是好心腸，那便多謝款待啦！”
花小蝶得知她是女孩兒，心下更喜，問她年紀和姓名。然她腦中一片混沌，一時也不知這小乞兒叫什麽名兒，便隨口含糊過去，兩人卻相談甚歡。
路過一片密林時，只聽雨滴打在草木上，滴滴答答，自成曲調。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推車往前走。忽然，只聽四周草木嘩嘩作響，林中倏忽竄出三四個個奇裝怪異的人，圍成一個圈兒，將兩人團團困住。
這群人中有男有女，有的衣著華麗，有的青衣布鞋，有的斷腿，有的缺手，這些人盡不相同，唯一相同的便是手裏持刀握劍，神情冷酷兇惡，瞧起來竟然比村裏的二流子更嚇人。
花小蝶平生第一次見這些奇人異事，身子不由得往後一縮，小手緊緊捂住藏在腰間的錢袋子，哆哆嗦嗦道：“他們他們好像是壞人，要來搶我們的錢罷？”
小乞兒亦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亂七八糟的人，心中亦大感害怕，但見少女比自己更怕，一時反倒不怕了，只做出大姊姊的模樣，輕輕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怕，若他們果真搶錢，把錢給他們就是，若他們要傷人性命，我拼死也會保護你！”
花小蝶見她將自己護在身後 ，又說什麽“拼死保護你”，心中大為感動，一時已將她當做親姊妹一般，反握住她的手，抖著唇道：“姊姊既肯保護我，我又怎能自己逃命，不管死活，我總陪著你就是了！”
這時，只聽一人陰沈沈地道：“殷若花，你這賊賤人，今日不把你碎屍萬段，老子便不是‘閃電豹’。”
兩人順聲而望，只見是個一個面目猙獰，斷了腿的中年男子。
他圓臉禿頭，身姿本矮小，下身又被砍去了半截，此時不過七八歲孩童一般高，只不過他拄了兩根雕紋拐杖，半截身子懸在空中，當真就似竹竿上掛了塊臘肉。
兩人見他這可怖模樣，不由得打了個擺子。
“閃電豹”原是他的綽號，只因他一雙腿極為靈活，輕功之高可算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然卻被這惡毒女人砍斷了兩條腿，此後“閃電豹”便只能改名叫“無腿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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