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小寶...... 回來看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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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寶...... 回來看看哥哥...……
眩暈感消散, 過分刺眼的光亮也褪去，裴寧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站在醫院ICU的門口。
他剛才到底掉進什麽地方了, 難道是時空傳送隧道？
四周的場景逐步清晰, 裴寧甚至能聞到廊道內消毒水的氣味，他一點點拿回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眨眼間, 急救燈在眼前跳躍。
這是手術結束的意思。
裴寧轉身, 驀然發現身後的走廊裏竟擠擠攘攘站了好多人，裴江, 宋助理, 外公，還有......哥哥。
這是怎麽了？裴寧顧不上其他, 跨步就要跑過去抱住裴亦舟。
但靠近那刻，他落了空。
虛幻的肢體在空中揮過, 抓不住任何。裴寧徹底楞住。
很快，急救室的門打開,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走出, 直直穿過裴寧虛幻的身體。
“抱歉諸位，我們盡力了。”為首的醫生摘下口罩, 宣判結果。
世界似乎只寂靜了一瞬, 下一刻，外公如遭雷擊般倒退一步，裴亦舟全然凝滯, 甚至來不及攙扶，還是宋助理眼疾手快將老人扶穩。醫生一句話飄飄蕩蕩傳了很遠，從走廊盡頭狂奔而來的戚栩聞言站定, 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和荒謬。
“你開玩笑的是不是，這怎麽可能，”戚栩喃喃，“這怎麽可能……”
“排異反應太嚴重，我們來不及治療，抱歉，但請……節哀。”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兩行眼淚從戚栩眼中滾落，情緒決堤忽然突破防線，他不顧一切的想要沖進ICU。
院方見多了這樣的情況，醫生護士當即將戚栩攔住，“先生，裏面不能進去，您再等等，等我們給病人穿好衣服就送他出來。”
不過寥寥數言，那本就碎裂的東西再度被狠狠碾過，將要化作齏粉。
“你騙我......不可能......”戚栩泣不成聲。
醫生環視一圈，看向那個看著最冷靜的人，斟酌片刻後走到他跟前遞出紙張，“先生，您是病人家屬吧，這裏還需要簽個字。”
半透明的裴寧就站在裴亦舟邊上，一低頭，那張紙上寫了什麽他看得清清楚楚。
[病人：裴寧]
紙筆在半空停留許久無人理會，醫生這才覺察，面前人的狀況或許沒有好到哪裏去。他猶豫著如何開口，裴亦舟卻將那東西接了過來。
“我來簽。”他的聲音啞到幾不可聞。
近在咫尺的距離，裴寧凝望著裴亦舟，心像被戳開了一個窟窿，痛，又冷。
裴寧記得他們曾在這樣的距離交頸親昵，接吻纏綿。而現在，陰陽相隔，裴亦舟看不見他，只是顫抖著手，在紙頁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慢，尖銳的筆尖刺破紙頁，留下一點墨痕。
這是他平生最難的一次落筆。
幾分鐘後，裴寧親眼看著“自己”被推出，白布蓋得嚴實，只露出一點發尾，淺棕色的，有些長。
戚栩忍不住要往上撲，裴亦舟卻陡然攥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有寸進。
“別碰他。”
戚栩紅著眼扭過頭，對上裴亦舟空洞的雙目。
“鬼魂”狀態的裴寧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心跌墜到谷底。他看見裴亦舟的顫抖，看見親朋的傷心，他想抱抱哥哥，想安慰每一個人，想說自己很好，都不要擔心，但他做不到，在場那麽多人，甚至沒有一個能看見他。
“別碰他？！”戚栩的悲傷在此時頃刻轉化為怨憤，“裴亦舟，他不是你弟弟嗎，你為什麽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麽…..為什麽你沒有保護好他啊……”
裴亦舟沒有松開手，往日敏銳的思維在此刻全無作用，他只是攔著戚栩，低低道：“別碰他。”
“叔叔阿姨都不在了，現在裴寧也不在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麽可以，怎麽能讓我最後一面都……”戚栩哽咽到說不下去，從小生活順風順水的alpha第一次這麽失態。
戚栩的話像一桶冷水澆下，裴寧怔楞，叔叔阿姨不在了？
這不可能。
強迫思維冷卻，裴寧快速環視四周，很快，他發現了這裏的不對勁。
先前他沒緩過勁，因此都沒註意到，裴亦舟穿的衣服和自己在樹林裏見到他時不太一樣，不僅如此，還有裴江，自己上一次見他時他剛染了新發色不久，可此時他的黑色發根卻長出大半。
細節對不上，時間對不上。
也許這不是他本來的世界！
小如細苗的希望在無邊際的絕望中探頭。
這裏會是哪？裴寧想到自己在那片白色虛幻中看到的一切，還有碎裂開來的書本。如果猜測沒有出錯，他有大半把握，這裏或許就是《絕對占有》中的世界。
意識和世界交觸，裴寧這個外來的“旁觀者”在這一刻碰到了開啟鍵，頭頂的燈閃了閃，周邊的一切開始加速前進。
其他人的身影淡去，只剩下裴亦舟，唯有他變得越發清晰。
裴寧飄在半空，親眼看著哥哥將自己軀體的安頓好，聯系殯儀館，挑選墓地，安排其他喪葬的事宜......他冷靜的不像話，面上沒有一點表情，除開在病房外簽名那刻，簡直像機械一般，每分每秒都精密不出錯地運行。
宋助理幾次想關心他的情況，可思來想去，還是不敢問出口。
裴亦舟的偽裝太好，但裴寧知道，那都是假的。
裴寧不知疲累，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被圈在裴亦舟身邊。
他看見，自己離開那天寧江下了多年難得一見的大雪，裴亦舟在他們家樓下站了兩個小時，到最後都沒邁出一步。裴亦舟頂著滿身白雪，仰起頭，窗戶緊閉，家是黑的，不會有第三個人把燈打開。
寧江的雪不下則已，一下就來勢洶洶，漫天飄白。
裴寧急得團團轉，生怕裴亦舟凍出什麽好歹。可直到夜深裴亦舟才回到車裏，他睡了二十分鐘，醒後紅著雙目直接離開了車庫。
那之後，不用說上樓，裴亦舟甚至再沒靠近過這片地段。
熟悉的建築在視野裏一點點遠去，裴寧坐在裴亦舟的後座上，靜靜看著他。
前排的後視鏡照不出自己的身影，裴寧每次擡眼只能看見裴亦舟那雙黑沈的眼。它和從前不一樣，變得很空，裏面什麽都沒有，只餘下茫然。
車到半路忽然停了，裴亦舟原本要開車門，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又收了手，瞳孔更散。過了幾分鐘，車子再次發動。
裴寧半透明的手若有若無地搭在窗框上，他側身往外看，不遠處街邊開著家蛋糕店，門牌和名字都很漂亮有特色。
裴寧很快想起，以前在自己的世界裏哥哥給他買過這家店的蛋糕，他吃了，說喜歡，此後哥哥每每下班經過都會給他帶一份。
那在這裏呢？在這個他不熟知的時間與世界，他和裴亦舟也會在同樣的軌跡上相處嗎。看見這家蛋糕店，現在的裴亦舟心裏又會想什麽......他買來蛋糕，還有人會像從前那樣接過嗎？
“哥哥。”裴寧難受的窒息。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做一個局外人，只能旁觀。
從離開醫院那刻開始，裴亦舟將此後的一切都處理得很好。他妥帖細心，沒有分毫錯漏，一如往常。
葬禮那日，親朋從各地趕來，身著黑衣，目露悲戚。
裴亦舟沖來人頷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彎下腰，小心地將那個裝著裴寧的盒子放進墓碑之下的空格。
黑色的石紋被鍍上金，墓碑在柏樹之間默然聳立，照片的裴寧年輕漂亮，笑得讓人心軟。
“這裏寸土寸金，風水好。”不知是誰說。
裴亦舟撫 過碑頂，一言不發。
他的弟弟要睡一場很長的覺，長到，再也不會醒來。
如果時間太長，那夢境和真實又有什麽分別？
裴亦舟看著照片上的裴寧，靈魂體的裴寧則看著裴亦舟的背影。
山風吹過，二人的發絲一道被吹起，像是冥冥中生出的聯系。
裴江站在人群之前，他看著裴寧墓碑旁邊的空位，忽然開口：“亦舟，這裏是......”
裴亦舟直起身，淡然道：“我的位置。”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要是裴寧聽到了他該有多難過，你想過嗎？”裴江厲聲斥責，眼眶卻紅了。
在裴寧的視野裏，裴亦舟偏開頭，迎著冬日刺骨刮皮的風，笑了，“二叔，別擔心。事情結束之前，我不會死的。”
山坡上冷峻的風鉆進裴寧的骨頭縫，跟著這句話一起，叫他渾身冰涼。
時間一點點推移，裴亦舟的車再停下，是警局。
警局人很多，裴寧心裏悶得難受，本想到外面透透氣，但他很快發現，自己不能離開裴亦舟太遠的距離。沒有過多掙紮嘗試，他靜靜走了回去，坐在裴亦舟身邊的椅子上，用虛幻的手去摸對方的手。
聽著哥哥和警察交談，通過那些只言片語，意料之外的，裴寧竟知曉了自己真正的死因——在這個世界，他並不是死於腺體疾病，他之所以會去世，是裴明渡在裴亦舟圍剿下實施的報覆。
困擾多日的謎團被解開，裴寧定定看著前方，腦子一片混亂。
那是一支高濃度omega藥劑，有將alpha轉變為omega的能力，可它摻進了其他東西，在改變alpha腺體的同時，也具有致命的傷害性。
裴寧的腺體分化不久，脆弱稚嫩。粗而尖銳的針管紮在後頸上，所有液體都被推進，他的腺體在極短時間內遭受到毀滅性打擊，排異反應來得激烈，一切都很快。
而實施這一切的，不過是個裴寧在路邊扶起的陌生人。
知道他的行蹤，了解他的心軟，利用他的善良，奪走了他的生命。
裴亦舟捧在掌心半生的珍寶，就這麽落下，摔碎了。
“裴先生，請您相信我們，我們不會讓任何人逍遙法外。”
“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
警察態度誠懇，面有愧色。
裴亦舟頷首，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順著來時路，他朝郊區而去。
裴寧已經能猜到這段路程的終點。
半道，天上落了雨，但裴亦舟還是開得很快，並且越來越快。引擎轟鳴，四輪咆哮向前，裴亦舟死死踩下油門，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勢。
“哥哥你快停下！太危險了！”裴寧在裴亦舟身邊大聲叫喊，可沒人聽得見。
看著眼前厚重到能遮擋一切視線的雨幕，裴寧心急如焚，“不要再繼續了！哥哥！！”
“叮——”懸掛在後視鏡上的小鈴鐺輕輕一響，裴寧眼淚流淌，裴亦舟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擦地滑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輛車在雨中生生位移了十幾米才停下。
“小寧，”裴亦舟茫然擡眼，“是你嗎？”
“是我！”裴寧飄上前，他還以為裴亦舟看見了自己，可裴亦舟只是望向窗外的坡地，輕聲道：“到了。”
熟悉的場景再度出現。
雨夜，撐著黑傘的男人脊背筆挺，一步步向山坡上方走去。
裴寧跟在他身後，夢境與現實隨著時間推移不斷重疊，到最後，他也分不清到底什麽是夢，什麽是真實。
不知走了多久，裴亦舟終於停下。
這裏或許才是他的歸宿。
雨一直下，他在墓碑前跪了不知多久。
而他跪了多久，裴寧就在他身後站了多久。
他明明跪得筆挺，但背影卻給人佝僂之感。
似歉疚，似贖罪。
半透明的裴寧淋不到雨，可裴亦舟不一樣，他是活生生的人。雨滴一顆接著一顆落下，將他從頭至尾打濕，黑傘傾斜到墓碑之上，留給自己的，只是淌著水的幾個尖角。
裴亦舟似乎沒想過離開，直到公司的電話打來，他才顫抖著膝蓋起身。
“小寧，哥哥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裴亦舟俯身，抱住墓碑吻了吻，“你再等等我，我很快......”他的聲音被雨水壓過。
裴寧心驚肉跳，靠近，卻只聽見一句，“——哥哥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大雨帶走寧江堆積的雪，沖走表面的一切，也將世界沖刷到一無所有。
那場雨後。
裴亦舟將所有心力投入墨月，曾經與裴寧同住的公寓成了他不再回去的禁地。
沒有去處，也不考慮到底去哪，裴亦舟將“家”之一字從自己的世界中剔除。
晚上如果工作到深夜，他會直接睡在辦公室的房間裏，那種時刻，裴寧就會躺在他身邊，安靜看他一整晚。但大部份時候，裴亦舟會開車去墓園，等到天亮，晨光熹微，他的身影又會出現在公司。
裴寧看得見他的辛苦，也知道這份辛苦是為什麽。
那些傷害他的人還沒有被繩之以法，沒有得到報應。
裴亦舟恨他們，恨之入骨。
無力感在心中不斷累積，通過那些點點滴滴的細節，裴寧也發現，這個世界的自己和哥哥似乎還沒有走到一起。
最開始，他為這個發現而慶幸。
他想，比起帶著雙重身份離開，如果只是弟弟的話，哥哥或許不會那麽傷心。
可裴寧很快發現，他錯了。
離開是一道長久的長久的傷疤，刀刃落下，狠狠劃進，這道疤終其一生也無法消散。
但讓傷口一直潰爛破敗雪上加霜的——是遺憾。
沒說出口的感情，沒來的碰觸的眼神，沒抱緊的人，還有那只在夢裏閃過，到最後卻沒來得及抓緊的一切。這把鈍刀每日每時每刻都在裴亦舟的傷口上來回切割，將他弄得鮮血淋漓，狼狽不堪。
裴寧看著裴亦舟提挺拔的皮囊和在那皮囊之下日漸消瘦的靈魂，深深認識到，遺憾或許比疼痛更傷人。
後來的某一天，裴亦舟很難得的在應酬上喝醉了。
對面是個難搞的alpha，他看著裴亦舟年輕屢次為難，言語間滿是傲慢，但裴亦舟悶不吭聲全部忍了下來，有幾杯酒遞到眼前，他就喝幾杯，來者不拒。
最後散了場，他拿下生意，也將自己喝得一灘爛醉。
上了車，司機猶豫開口：“裴總，您晚上去哪？”
酒精蒙騙大腦，裴亦舟看著窗外，說：“回家。”
回家。能被他稱為家的地方，只有一個。
電梯上行，裴亦舟推門而入，裴寧緊隨其後。
角角落落的陳設都叫人熟悉，茶幾上放著喝了一半的水杯，大衣被扔在沙發靠背上沒有掛起，門口的拖鞋一只在外，一只在裏，一幕幕畫面拼湊，就好像這房子的主人只是短暫離開，下一秒就要敲門回來。
裴亦舟擡步，氣流湧動間，無數灰塵在空中旋轉。他們相熟又陌生，許久未見，如今只能在風裏和昔日的主人打個招呼。
裴亦舟的意識所剩無多，他跌跌撞撞進屋，開的卻是裴寧的房門。alpha的肩背比起之前更薄，仰身躺倒到床上的時候肋骨抵著布料，高高隆起，看著消沈無比。
裴寧已經被迫習慣了這樣的無力感，他坐在床邊，窗簾沒拉嚴實，細碎的月光投進來，將裴亦舟緊蹙的眉目都照得分明。他眼下全是黑青，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連續睡眠超過三個小時。
裴寧記得清楚，伸手摸他的臉，卻只能穿透而過
好想抱抱你，裴寧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沒有多的奢望，如果非要說，他只希望哥哥能做個好夢。
可那太難了。
月色沈靜，心緒不平，裴寧和往常一樣，躺在床邊定定看著裴亦舟的臉。
他以為裴亦舟睡著了，準備繼續數上次沒數完的睫毛。
可不過十幾秒，浸泡在酒精裏的裴亦舟忽然擡起手臂在空中抓了抓，他虛握住幾把空氣，胸膛上下起伏，猛烈咳嗽起來。
脆弱來的毫無征兆，不設防備的理智被短暫的幾瞥輕易推到。在這熟悉的鈴蘭氣息中，一點濕潤落得極快，順著裴亦舟的面頰而下，打濕枕套。
裴寧錯愕，聽見他說：
“小寶......回來看看哥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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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暈感消散, 過分刺眼的光亮也褪去，裴寧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站在醫院ICU的門口。
他剛才到底掉進什麽地方了, 難道是時空傳送隧道？
四周的場景逐步清晰, 裴寧甚至能聞到廊道內消毒水的氣味，他一點點拿回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眨眼間, 急救燈在眼前跳躍。
這是手術結束的意思。
裴寧轉身, 驀然發現身後的走廊裏竟擠擠攘攘站了好多人，裴江, 宋助理, 外公，還有......哥哥。
這是怎麽了？裴寧顧不上其他, 跨步就要跑過去抱住裴亦舟。
但靠近那刻，他落了空。
虛幻的肢體在空中揮過, 抓不住任何。裴寧徹底楞住。
很快，急救室的門打開,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走出, 直直穿過裴寧虛幻的身體。
“抱歉諸位，我們盡力了。”為首的醫生摘下口罩, 宣判結果。
世界似乎只寂靜了一瞬, 下一刻，外公如遭雷擊般倒退一步，裴亦舟全然凝滯, 甚至來不及攙扶，還是宋助理眼疾手快將老人扶穩。醫生一句話飄飄蕩蕩傳了很遠，從走廊盡頭狂奔而來的戚栩聞言站定, 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和荒謬。
“你開玩笑的是不是，這怎麽可能，”戚栩喃喃，“這怎麽可能……”
“排異反應太嚴重，我們來不及治療，抱歉，但請……節哀。”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兩行眼淚從戚栩眼中滾落，情緒決堤忽然突破防線，他不顧一切的想要沖進ICU。
院方見多了這樣的情況，醫生護士當即將戚栩攔住，“先生，裏面不能進去，您再等等，等我們給病人穿好衣服就送他出來。”
不過寥寥數言，那本就碎裂的東西再度被狠狠碾過，將要化作齏粉。
“你騙我......不可能......”戚栩泣不成聲。
醫生環視一圈，看向那個看著最冷靜的人，斟酌片刻後走到他跟前遞出紙張，“先生，您是病人家屬吧，這裏還需要簽個字。”
半透明的裴寧就站在裴亦舟邊上，一低頭，那張紙上寫了什麽他看得清清楚楚。
[病人：裴寧]
紙筆在半空停留許久無人理會，醫生這才覺察，面前人的狀況或許沒有好到哪裏去。他猶豫著如何開口，裴亦舟卻將那東西接了過來。
“我來簽。”他的聲音啞到幾不可聞。
近在咫尺的距離，裴寧凝望著裴亦舟，心像被戳開了一個窟窿，痛，又冷。
裴寧記得他們曾在這樣的距離交頸親昵，接吻纏綿。而現在，陰陽相隔，裴亦舟看不見他，只是顫抖著手，在紙頁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慢，尖銳的筆尖刺破紙頁，留下一點墨痕。
這是他平生最難的一次落筆。
幾分鐘後，裴寧親眼看著“自己”被推出，白布蓋得嚴實，只露出一點發尾，淺棕色的，有些長。
戚栩忍不住要往上撲，裴亦舟卻陡然攥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有寸進。
“別碰他。”
戚栩紅著眼扭過頭，對上裴亦舟空洞的雙目。
“鬼魂”狀態的裴寧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心跌墜到谷底。他看見裴亦舟的顫抖，看見親朋的傷心，他想抱抱哥哥，想安慰每一個人，想說自己很好，都不要擔心，但他做不到，在場那麽多人，甚至沒有一個能看見他。
“別碰他？！”戚栩的悲傷在此時頃刻轉化為怨憤，“裴亦舟，他不是你弟弟嗎，你為什麽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麽…..為什麽你沒有保護好他啊……”
裴亦舟沒有松開手，往日敏銳的思維在此刻全無作用，他只是攔著戚栩，低低道：“別碰他。”
“叔叔阿姨都不在了，現在裴寧也不在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麽可以，怎麽能讓我最後一面都……”戚栩哽咽到說不下去，從小生活順風順水的alpha第一次這麽失態。
戚栩的話像一桶冷水澆下，裴寧怔楞，叔叔阿姨不在了？
這不可能。
強迫思維冷卻，裴寧快速環視四周，很快，他發現了這裏的不對勁。
先前他沒緩過勁，因此都沒註意到，裴亦舟穿的衣服和自己在樹林裏見到他時不太一樣，不僅如此，還有裴江，自己上一次見他時他剛染了新發色不久，可此時他的黑色發根卻長出大半。
細節對不上，時間對不上。
也許這不是他本來的世界！
小如細苗的希望在無邊際的絕望中探頭。
這裏會是哪？裴寧想到自己在那片白色虛幻中看到的一切，還有碎裂開來的書本。如果猜測沒有出錯，他有大半把握，這裏或許就是《絕對占有》中的世界。
意識和世界交觸，裴寧這個外來的“旁觀者”在這一刻碰到了開啟鍵，頭頂的燈閃了閃，周邊的一切開始加速前進。
其他人的身影淡去，只剩下裴亦舟，唯有他變得越發清晰。
裴寧飄在半空，親眼看著哥哥將自己軀體的安頓好，聯系殯儀館，挑選墓地，安排其他喪葬的事宜......他冷靜的不像話，面上沒有一點表情，除開在病房外簽名那刻，簡直像機械一般，每分每秒都精密不出錯地運行。
宋助理幾次想關心他的情況，可思來想去，還是不敢問出口。
裴亦舟的偽裝太好，但裴寧知道，那都是假的。
裴寧不知疲累，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被圈在裴亦舟身邊。
他看見，自己離開那天寧江下了多年難得一見的大雪，裴亦舟在他們家樓下站了兩個小時，到最後都沒邁出一步。裴亦舟頂著滿身白雪，仰起頭，窗戶緊閉，家是黑的，不會有第三個人把燈打開。
寧江的雪不下則已，一下就來勢洶洶，漫天飄白。
裴寧急得團團轉，生怕裴亦舟凍出什麽好歹。可直到夜深裴亦舟才回到車裏，他睡了二十分鐘，醒後紅著雙目直接離開了車庫。
那之後，不用說上樓，裴亦舟甚至再沒靠近過這片地段。
熟悉的建築在視野裏一點點遠去，裴寧坐在裴亦舟的後座上，靜靜看著他。
前排的後視鏡照不出自己的身影，裴寧每次擡眼只能看見裴亦舟那雙黑沈的眼。它和從前不一樣，變得很空，裏面什麽都沒有，只餘下茫然。
車到半路忽然停了，裴亦舟原本要開車門，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又收了手，瞳孔更散。過了幾分鐘，車子再次發動。
裴寧半透明的手若有若無地搭在窗框上，他側身往外看，不遠處街邊開著家蛋糕店，門牌和名字都很漂亮有特色。
裴寧很快想起，以前在自己的世界裏哥哥給他買過這家店的蛋糕，他吃了，說喜歡，此後哥哥每每下班經過都會給他帶一份。
那在這裏呢？在這個他不熟知的時間與世界，他和裴亦舟也會在同樣的軌跡上相處嗎。看見這家蛋糕店，現在的裴亦舟心裏又會想什麽......他買來蛋糕，還有人會像從前那樣接過嗎？
“哥哥。”裴寧難受的窒息。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做一個局外人，只能旁觀。
從離開醫院那刻開始，裴亦舟將此後的一切都處理得很好。他妥帖細心，沒有分毫錯漏，一如往常。
葬禮那日，親朋從各地趕來，身著黑衣，目露悲戚。
裴亦舟沖來人頷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彎下腰，小心地將那個裝著裴寧的盒子放進墓碑之下的空格。
黑色的石紋被鍍上金，墓碑在柏樹之間默然聳立，照片的裴寧年輕漂亮，笑得讓人心軟。
“這裏寸土寸金，風水好。”不知是誰說。
裴亦舟撫 過碑頂，一言不發。
他的弟弟要睡一場很長的覺，長到，再也不會醒來。
如果時間太長，那夢境和真實又有什麽分別？
裴亦舟看著照片上的裴寧，靈魂體的裴寧則看著裴亦舟的背影。
山風吹過，二人的發絲一道被吹起，像是冥冥中生出的聯系。
裴江站在人群之前，他看著裴寧墓碑旁邊的空位，忽然開口：“亦舟，這裏是......”
裴亦舟直起身，淡然道：“我的位置。”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要是裴寧聽到了他該有多難過，你想過嗎？”裴江厲聲斥責，眼眶卻紅了。
在裴寧的視野裏，裴亦舟偏開頭，迎著冬日刺骨刮皮的風，笑了，“二叔，別擔心。事情結束之前，我不會死的。”
山坡上冷峻的風鉆進裴寧的骨頭縫，跟著這句話一起，叫他渾身冰涼。
時間一點點推移，裴亦舟的車再停下，是警局。
警局人很多，裴寧心裏悶得難受，本想到外面透透氣，但他很快發現，自己不能離開裴亦舟太遠的距離。沒有過多掙紮嘗試，他靜靜走了回去，坐在裴亦舟身邊的椅子上，用虛幻的手去摸對方的手。
聽著哥哥和警察交談，通過那些只言片語，意料之外的，裴寧竟知曉了自己真正的死因——在這個世界，他並不是死於腺體疾病，他之所以會去世，是裴明渡在裴亦舟圍剿下實施的報覆。
困擾多日的謎團被解開，裴寧定定看著前方，腦子一片混亂。
那是一支高濃度omega藥劑，有將alpha轉變為omega的能力，可它摻進了其他東西，在改變alpha腺體的同時，也具有致命的傷害性。
裴寧的腺體分化不久，脆弱稚嫩。粗而尖銳的針管紮在後頸上，所有液體都被推進，他的腺體在極短時間內遭受到毀滅性打擊，排異反應來得激烈，一切都很快。
而實施這一切的，不過是個裴寧在路邊扶起的陌生人。
知道他的行蹤，了解他的心軟，利用他的善良，奪走了他的生命。
裴亦舟捧在掌心半生的珍寶，就這麽落下，摔碎了。
“裴先生，請您相信我們，我們不會讓任何人逍遙法外。”
“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
警察態度誠懇，面有愧色。
裴亦舟頷首，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順著來時路，他朝郊區而去。
裴寧已經能猜到這段路程的終點。
半道，天上落了雨，但裴亦舟還是開得很快，並且越來越快。引擎轟鳴，四輪咆哮向前，裴亦舟死死踩下油門，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勢。
“哥哥你快停下！太危險了！”裴寧在裴亦舟身邊大聲叫喊，可沒人聽得見。
看著眼前厚重到能遮擋一切視線的雨幕，裴寧心急如焚，“不要再繼續了！哥哥！！”
“叮——”懸掛在後視鏡上的小鈴鐺輕輕一響，裴寧眼淚流淌，裴亦舟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擦地滑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輛車在雨中生生位移了十幾米才停下。
“小寧，”裴亦舟茫然擡眼，“是你嗎？”
“是我！”裴寧飄上前，他還以為裴亦舟看見了自己，可裴亦舟只是望向窗外的坡地，輕聲道：“到了。”
熟悉的場景再度出現。
雨夜，撐著黑傘的男人脊背筆挺，一步步向山坡上方走去。
裴寧跟在他身後，夢境與現實隨著時間推移不斷重疊，到最後，他也分不清到底什麽是夢，什麽是真實。
不知走了多久，裴亦舟終於停下。
這裏或許才是他的歸宿。
雨一直下，他在墓碑前跪了不知多久。
而他跪了多久，裴寧就在他身後站了多久。
他明明跪得筆挺，但背影卻給人佝僂之感。
似歉疚，似贖罪。
半透明的裴寧淋不到雨，可裴亦舟不一樣，他是活生生的人。雨滴一顆接著一顆落下，將他從頭至尾打濕，黑傘傾斜到墓碑之上，留給自己的，只是淌著水的幾個尖角。
裴亦舟似乎沒想過離開，直到公司的電話打來，他才顫抖著膝蓋起身。
“小寧，哥哥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裴亦舟俯身，抱住墓碑吻了吻，“你再等等我，我很快......”他的聲音被雨水壓過。
裴寧心驚肉跳，靠近，卻只聽見一句，“——哥哥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大雨帶走寧江堆積的雪，沖走表面的一切，也將世界沖刷到一無所有。
那場雨後。
裴亦舟將所有心力投入墨月，曾經與裴寧同住的公寓成了他不再回去的禁地。
沒有去處，也不考慮到底去哪，裴亦舟將“家”之一字從自己的世界中剔除。
晚上如果工作到深夜，他會直接睡在辦公室的房間裏，那種時刻，裴寧就會躺在他身邊，安靜看他一整晚。但大部份時候，裴亦舟會開車去墓園，等到天亮，晨光熹微，他的身影又會出現在公司。
裴寧看得見他的辛苦，也知道這份辛苦是為什麽。
那些傷害他的人還沒有被繩之以法，沒有得到報應。
裴亦舟恨他們，恨之入骨。
無力感在心中不斷累積，通過那些點點滴滴的細節，裴寧也發現，這個世界的自己和哥哥似乎還沒有走到一起。
最開始，他為這個發現而慶幸。
他想，比起帶著雙重身份離開，如果只是弟弟的話，哥哥或許不會那麽傷心。
可裴寧很快發現，他錯了。
離開是一道長久的長久的傷疤，刀刃落下，狠狠劃進，這道疤終其一生也無法消散。
但讓傷口一直潰爛破敗雪上加霜的——是遺憾。
沒說出口的感情，沒來的碰觸的眼神，沒抱緊的人，還有那只在夢裏閃過，到最後卻沒來得及抓緊的一切。這把鈍刀每日每時每刻都在裴亦舟的傷口上來回切割，將他弄得鮮血淋漓，狼狽不堪。
裴寧看著裴亦舟提挺拔的皮囊和在那皮囊之下日漸消瘦的靈魂，深深認識到，遺憾或許比疼痛更傷人。
後來的某一天，裴亦舟很難得的在應酬上喝醉了。
對面是個難搞的alpha，他看著裴亦舟年輕屢次為難，言語間滿是傲慢，但裴亦舟悶不吭聲全部忍了下來，有幾杯酒遞到眼前，他就喝幾杯，來者不拒。
最後散了場，他拿下生意，也將自己喝得一灘爛醉。
上了車，司機猶豫開口：“裴總，您晚上去哪？”
酒精蒙騙大腦，裴亦舟看著窗外，說：“回家。”
回家。能被他稱為家的地方，只有一個。
電梯上行，裴亦舟推門而入，裴寧緊隨其後。
角角落落的陳設都叫人熟悉，茶幾上放著喝了一半的水杯，大衣被扔在沙發靠背上沒有掛起，門口的拖鞋一只在外，一只在裏，一幕幕畫面拼湊，就好像這房子的主人只是短暫離開，下一秒就要敲門回來。
裴亦舟擡步，氣流湧動間，無數灰塵在空中旋轉。他們相熟又陌生，許久未見，如今只能在風裏和昔日的主人打個招呼。
裴亦舟的意識所剩無多，他跌跌撞撞進屋，開的卻是裴寧的房門。alpha的肩背比起之前更薄，仰身躺倒到床上的時候肋骨抵著布料，高高隆起，看著消沈無比。
裴寧已經被迫習慣了這樣的無力感，他坐在床邊，窗簾沒拉嚴實，細碎的月光投進來，將裴亦舟緊蹙的眉目都照得分明。他眼下全是黑青，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連續睡眠超過三個小時。
裴寧記得清楚，伸手摸他的臉，卻只能穿透而過
好想抱抱你，裴寧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沒有多的奢望，如果非要說，他只希望哥哥能做個好夢。
可那太難了。
月色沈靜，心緒不平，裴寧和往常一樣，躺在床邊定定看著裴亦舟的臉。
他以為裴亦舟睡著了，準備繼續數上次沒數完的睫毛。
可不過十幾秒，浸泡在酒精裏的裴亦舟忽然擡起手臂在空中抓了抓，他虛握住幾把空氣，胸膛上下起伏，猛烈咳嗽起來。
脆弱來的毫無征兆，不設防備的理智被短暫的幾瞥輕易推到。在這熟悉的鈴蘭氣息中，一點濕潤落得極快，順著裴亦舟的面頰而下，打濕枕套。
裴寧錯愕，聽見他說：
“小寶......回來看看哥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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