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失而覆得 他們以為這兩個孩子早就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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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失而覆得 他們以為這兩個孩子早就遇害……
裴松墨心道。果然。
裴寧既然開口, 就意味著他今晚勢必要尋得答案。
“我糾結了好久到底要不要回來，到底要不要問個清楚。以前你們總是回避，說我太小, 不告訴我, ”裴寧在裴松墨身邊的凳子上坐下，“那現在呢爸爸, 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裴松墨輕嘆, 今晚在規定時間前, 他大概是回不去了，“小寧, 我知道按你的性子早晚會來。”
面對面時, 父子二人肖似的眉眼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裴寧疑惑：“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那 並不是什麽很好的回憶, 對你而言，甚至有些……可怕。如果你記不起來, 在某種程度上，也並不是壞事。”裴松墨的眸光不自覺間變得很柔軟, 那是獨屬於父親對孩子的神色, “但那是你的過往，沒有人能說永遠不告訴你, 所以我們把選擇權放到你的手裏。當然, 一切的前提是你已經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
“‘我們’？”裴寧一怔，馬上問，“這裏面包括了誰？”
“我, 媽媽，還有，你哥哥。”裴松墨話音稍鈍, 說出的答案遠在裴寧意料之外。
“哥哥？”裴寧不可置信。這件事怎麽還會和哥哥有關系？
書房靜謐，只有淺淡的紙頁氣味，裴松墨斟酌著話語，似乎在思考從何處開口。
“你的腺體之所以會應激，再也聞不到其他人的信息素，是因為收到了大量alph息素的沖擊。這些你都知道。”
裴寧點點頭，這是他在這件事中唯一掌握的信息。
過往久遠，裴松墨繼續道：“但你是我們的寶貝，你還那麽小，本來完全不會受到這些傷害——一切都是因為我們不好，是我們接受寧江裴家的邀請，回去參加了一場宴會。”
寧江。裴家。
這兩個詞匯在裴寧腦內連綴，然後變成一柄刀，劃開一道口子。
那些模糊到完全記不清，靠著裴松墨的言語和自己竭盡全力回憶才能想起的畫面忽閃而過，那裏面的人是空白的，並沒有面孔，裴寧眉心緊緊蹙，還是難以尋找曾經的記憶。
可裴松墨說得清清楚楚，裴寧也終於確定，原來……自己真的在很小的時候就到過寧江。
所以祁漠說他們曾經認識，這話也是真的？
話語接續，裴松墨眸光卻漸冷：“你爺爺身體不太好，老人家年紀大了，思鄉無可避免，正巧寧江那頭主動邀請，我就答應下來。那會兒你還小，才六歲，剛上一年級沒多久。我和你媽媽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楓京，就帶你一道出了門。”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誰也沒有想到……”
*
夏末暑熱未消，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倒是使得氣溫驟然，涼爽不少。
裴寧躲在裴松墨腿後，仰頭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人。
唉，陌生的莊園，陌生的叔叔阿姨，好熱，好濕。只有六歲的小裴寧不太開心。
宋月黎逗他他不笑，腮幫子鼓鼓的，裴松墨瞧見，沒忍住將這小家夥直接托著抱了起來。
“爸爸，我們要在這裏待多久啊。”裴寧懂事，被抱著的時候從不不亂動，毛茸茸的腦袋靠上裴松墨的肩膀，“這裏好無聊，沒有小朋友陪小寧玩。”
裴松墨笑笑：“別急，等會兒就有小朋友了。你大裴叔叔家有個哥哥，比你大四歲，晚上我們要參加宴會，還會有很多其他的小朋友，到時候就不無聊了。”
“那好吧，可是這裏都是大人，我不喜歡，”裴寧晃晃腿，轉悠腦袋，忽然又直起身指向邊上的小樹林，“爸爸，我可以去那裏玩嗎！”
這是寧江裴家本家的莊園，傭人數量很多，也沒什麽安全隱患。
裴松墨和宋月黎都不是愛拘著人性子，既然裴寧說想去，他們也就讓了。
裴寧邁著小腿鉆進樹林，這會兒的花草樹木都繁茂漂亮，他看得入迷，走出好幾步後面前出現了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路。
它很漂亮，也很特別，只不過上頭的鵝卵石偶爾有幾顆松動的，一踩上去就來回晃悠。
雖然這不是裴寧家，但他想著：要是有人踩到了，會不會摔倒啊？那樣一個屁股蹲下去肯定很痛，還會把漂亮的新衣服新褲子弄臟，簡直太糟糕了！
這可不行，他得把那些石頭弄到路邊去！
裴寧左看右看，正尋思著要從哪裏開始，於是慢吞吞倒退，準備找個起點。
但不知道是不是運氣不好，在裴寧找到起點之前，他先和一個男生“咚”的撞到了一塊兒！
腦袋好痛，裴寧摸摸頭，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變成小傻瓜。
被撞的男生也轉過身，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裴寧。
白色的團子，眼睛很圓很大，穿的很漂亮，長得更漂亮。但他不認識。
“你是誰？”男生問。
裴寧腦子還在痛，他氣鼓鼓道：“你又是誰？”
腮幫子鼓起來像河豚，跟昨天動物世界裏放的差不多。男生覺得有趣，彎下腰看他：“我叫裴亦舟，是這裏的主人。”
“主人？”裴寧腦袋瓜轉起來，“那我……我叫裴寧，是主人的客人。”
裴寧說完，慢吞吞擡起頭，只見裴亦舟直直看著他：“你為什麽這麽看我啊？我沒有幹壞事的。”
“那你剛才在這倒著走，是想幹什麽？”裴亦舟問。
聽見這話，裴寧眼睛跟鎢絲小燈泡似的亮起來：“你看地上的鵝卵石，它們都松啦，人踩到會摔跤的，特別特別痛！所以我想把它們送進草叢裏！”
裴寧等了一會兒，裴亦舟沒說話。
他覺得好奇怪，平時身邊的大人總是話很多，什麽都願意對自己說，就連小朋友也是，為什麽這個哥哥這麽沈默呢？
“哥哥？”裴寧忽然開口。
裴亦舟一怔：“你叫我什麽？”
“哥哥啊，你年紀比我大，所以我要叫你哥哥，”裴寧掰著手指頭算數，“媽媽說這樣才有禮貌。”
他是真心想收拾地上的石頭，可還來不及繼續，也來不及和這個“哥哥”多說兩句，就聽見了宋月黎的呼喚聲。
裴寧沒辦法，只好匆匆道別，蹬蹬蹬又小跑回媽媽身邊。
但大概是有緣分，到了晚宴上，裴寧竟然又見到了下午那個哥哥。不同於休閑的T恤衫，晚上，這個哥哥也換上了和爸爸爺爺叔叔一樣的衣服，他看起來很成熟，是個很大的小孩子！
宋月黎輕聲對他說：“小寧，那邊的男孩就是你大叔叔的兒子，回頭見面你要叫他哥哥，知道了嗎？”
“知道了！”裴寧特別開心。媽媽肯定不知道，其實他早就叫過了！
裴寧很想找這個哥哥玩，只可惜晚宴人太多，那個哥哥身邊人也太多，烏泱泱的，爸爸媽媽都沒過去，於是裴寧只能遠遠看幾眼。
期間他似乎和那頭的人對視了幾下，但或許是錯覺，總之裴寧也無法確定。
晚宴結束後，爺爺帶著媽媽又和裴家談起生意。而他們一家在邀請下也準備在寧江多留段時間。
裴寧在此期間認識了很多小孩，那都是寧江各家的少爺，大家年齡相差無幾，喜好也相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裴寧長得好看，白白嫩嫩的一個，誰看了都想捏兩把。不僅如此，他說話也好聽，嘴最甜，從不和人吵架。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孩子堆裏最受歡迎的存在，誰都想牽他的手，和他一起過家家。
可裴寧東看看西看看，怎麽也沒找到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哥哥，卻意外註意到個蹲在角落裏不和他們一塊兒玩的小男孩。
“他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呀？”裴寧問。
這問題一出，孩子們嘰嘰喳喳。
“因為他脾氣很奇怪！”
“對！之前他還打人，但他家裏很厲害，打人也不會受到懲罰，所以我們都不和他玩！”
“壞小孩，我媽媽這麽跟我說的，他就是壞小孩，而且長得也很奇怪！”
裴寧被這一串話說得發懵，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很快全忘了。
這世界上哪有壞小孩，自己從小到現在遇到的人都挺好的！游戲玩得沒勁，他溜溜噠噠跑到那個男孩身邊，也學他樣子蹲下。
“你在這裏看什麽啊，為什麽不過來和我們一起玩呀？”裴寧大眼睛眨了眨。
男孩轉過頭，露出一雙瞳色很淺的眼眸：“我在，看螞蟻。你們吵，無趣。”
裴寧完全沒在意他在說些什麽，只說：“你的眼睛好漂亮，像藍寶石！我媽媽有那樣的項鏈，也是這樣閃閃的！”
什麽……他這個人怎麽說話這麽直白！
男孩一下紅了耳朵，也不和他說話，只是轉過去看螞蟻。
裴寧是個自來熟，旁若無人做起自我介紹，末了還非要問問人家的名字才肯罷休。
“祁漠！”男孩大聲道，“別問了，我叫祁漠，五年級，比你大得多！”
他聲音響，一旁玩樂的孩子停了，就連在地上搬運食物的螞蟻都跑開，離他遠遠的。祁漠瞬間有些說不出的沮喪，搓搓臉扭過頭，埋進早就蹲麻的膝蓋裏。
“五年級，那你很大了，也是哥哥誒！”裴寧挺開心，一點都不在意祁漠的古怪與不同，仍舊熱情。
沒有小孩能忍受旁人異樣的眼光，也沒有人永久喜歡孤獨，更遑論身邊有一個永遠能量無窮無盡暖氣瓶。
祁漠依舊誰也不理，但如果是裴寧來找他，他會勉為其難放棄螞蟻，然後陪裴寧稍微玩一會會兒。
大人留下談了幾個生意裴寧一無所知，但他很開心，因為還在某個下午，他再次遇到了那個哥哥。
哦對，這個哥哥叫裴亦舟。
彼時裴寧正坐在魚池邊看錦鯉，裴亦舟不知從哪出來，走到他身後，戳了戳他的肩膀。
裴寧懵懵轉過身，看見來人又笑起來：“我記得你，是亦舟哥哥！”
“噓！”裴亦舟脖子泛紅，連忙叫他噤聲，“你小聲一點。”
“誒，哥哥不能叫嗎？”裴寧納悶，晃了兩下腿。他穿著淺咖色的吊帶褲，胸口還縫了兩個貓耳朵，看起來特別可愛，毛茸茸的。
“沒有，就是不要那麽那麽大聲，別人會不好意思，”裴亦舟很快解釋，又說，“裴寧，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跟我來個地方？”
這當然有！裴寧當即撐著魚池跳下。
另一邊也在餵魚的祁漠看見，莫名不爽，也著急忙慌跟上。
裴亦舟帶著裴寧去的地方，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條卵石小路。可這次，這條小路與先前早已大不相同。
松掉的鵝卵石被取走放到路邊的草叢裏，每顆鵝卵石邊，都新栽了一朵小花，顏色各異。而坑坑窪窪的小路也被類似水泥的材料填平，上頭甚至還有彩繪的痕跡，遠遠看去，粉色藍色白色黃色，這就像是通往童話世界的秘密通道一樣漂亮！
“你上次說要把那些挪走，我後來做了。但媽媽告訴我，或許可以變動一下，”裴亦舟看看路，又看看裴寧，“所以，你……你覺得好看嗎？”
“當然，這簡直超級超級超級棒啊！”裴寧蹦跶起來，在小路上來來回回走，“亦舟哥哥你好厲害，好漂亮，你一定可以在手工課上拿第一，我是老師的話就把小紅花全部給你！”
聞言，裴亦舟別過頭，脖子又紅了：“嗯，其實也還好。”
裴寧最喜歡漂亮的東西，心情飄飄然，特別高興，一激動直接牽上裴亦舟的手。裴亦舟也不反感，跟他拉著晃了晃，也算是幼稚一回，雖然他現在也不過是個小孩。
一旁的祁漠不甘示弱，同樣湊過來：“我、我也是你哥哥。牽我。”
牽一個是牽，牽兩個也是牽。
裴寧很大方，一邊一只手，全部拉上。
裴亦舟嘴角微抿，祁漠嚴肅的臉則露出一點僵硬的笑。
此後的時間，裴寧總算是纏著這兩個性格大相徑庭的哥哥玩。今天餵魚，明天畫畫，日子過得特別快，裴寧想到自己就要離開，還覺得十分舍不得，給兩人分別都寫了信。雖然字跡稚嫩，但一筆一劃都認真。
可裴寧的信還沒來得及送出去，誰都沒有料到的意外就先一步來臨。
——本家的大少爺裴亦舟突然失蹤了。
和他一起不見的，還有楓京那對夫婦的寶貝眼珠子。
無人的角落，監控被暴力破壞，沒有任何視頻資料留存。所有保安傭人地毯式搜索，一刻不歇，但都沒有發現兩個孩子的蹤跡。
警察來來去去，調查，搜尋，但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所有事實都在說明，這是一場被精心策劃的綁架。綁匪了解這個莊園，了解人員安排，也了解這個家族。
摸排仍在繼續，可警方人力有限，哪怕發動所有資源，裴家從本家到分□□麽多人，短時間內，這樣的大規模地調查、摸底，誰又能做到？
金錢，權勢，人脈，好像一瞬間黯然失色。剝開外殼，內裏又能有多堅硬？
宋月黎的煙一根接一根點燃，熄滅，墜落。
煙盒空了，裴松墨的手微微顫抖。
時間一天天過去，不論何處，都沒有收到任何有關兩個孩子的信息。
還有希望嗎？沒人敢說話，整座莊園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可就在兩個孩子消失的第十天，一個電話忽然打到警局。
“請提供我們醫療幫助，我和我的弟弟被綁架了，我叫裴亦舟，他叫裴寧，我們目前應該在一個廢棄采石場的倉庫裏。”
撥號人正是消失了十天之久的裴亦舟。
這讓人匪夷所思。
他們以為這兩個孩子早就遇害了。
而等警察趕到現場，那血腥慘烈的情況讓所有人胃酸上湧。倉庫門口，他們只看見一個顱骨完全被砸碎，腦漿四溢橫流的中年男子。
那屍體已經開始腐臭。屍體邊上，是一塊沾血的石頭。
很快，兩個孩子也被找到。大的抱著小的，小的那個已然完全昏迷。
太久沒有進食，裴亦舟已近昏厥邊緣，可他還是牢牢抱著裴寧的小小的身軀，縮在倉庫能避風的一角。
直到警察到來，他努力睜開眼，啞著嗓子開口，喃喃道：“救護車，救救他......救護車，幫他。”
他指尖滿是鮮血挫傷和裂口，額角也一片青黑，血痕遍布，可那雙眼睛執拗狠厲，叫人定定不敢呼吸。
少年，石頭，屍體，綁架。
那之後的一切太過混亂。
裴松墨和宋月黎氣都不敢多喘，直奔醫院，一路上車速飆到將近一百五十碼，吃了不知道多少張罰單。
隔著醫院的病房的玻璃，他們看見裴寧躺著，臉色蒼白，小小的一團，嘴唇已然烏青。
“過多alph息素刺激......腺體自發應激......不排除影響腦部功能的可能性......很多後遺癥難以預料，是否能正常發育分化也不好說，還需要繼續留院觀察。”醫生面色嚴肅
裴松墨嘴唇顫抖。能回來就好，還能回來就好，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不間斷的輸液，抽血，檢查，會診。
兩截手腕，胳膊肘，後頸，還有頭頂，數不清的針紮進去。液體在管中流動，最後匯進床上那一團。
五天後，裴寧醒了。
他睜開眼，迷蒙的水霧覆了一層，使勁眨巴兩下才看清周圍的事物。
腺體很痛，腦子很暈。他迫切地想要尋找一雙可以握住的手。
他伸手，摸索，而後抓住。
是爸爸。
爸爸的手指粗，捏在手裏很有安全感，可自己為什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就好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所緊握的手，要比這更小更涼一些。但那只手攥他攥得很緊，和現在的爸爸一樣，還帶著顫抖。
裴寧莫名好難過。他的身體疲憊，精神漂浮著旋轉，被腺體的絞痛緊勒。好窒息。
他使勁去想，可越是想，那些模糊的記憶坍塌就越快。到最後不過一聲轟然。它們粉碎，倒下了。
病房明亮，消毒水氣息在鼻尖縈繞。爸爸媽媽的眼淚落在他臉上，好濕，有很多很多眼淚，他們都好難過啊。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哭，為什麽要用那種失而覆得的眼神看他。
胸腔短暫存在的情緒被抽離，裴寧茫然，開口卻是哽咽：“爸爸，媽媽，我......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他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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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墨心道。果然。
裴寧既然開口, 就意味著他今晚勢必要尋得答案。
“我糾結了好久到底要不要回來，到底要不要問個清楚。以前你們總是回避，說我太小, 不告訴我, ”裴寧在裴松墨身邊的凳子上坐下，“那現在呢爸爸, 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裴松墨輕嘆, 今晚在規定時間前, 他大概是回不去了，“小寧, 我知道按你的性子早晚會來。”
面對面時, 父子二人肖似的眉眼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裴寧疑惑：“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那 並不是什麽很好的回憶, 對你而言，甚至有些……可怕。如果你記不起來, 在某種程度上，也並不是壞事。”裴松墨的眸光不自覺間變得很柔軟, 那是獨屬於父親對孩子的神色, “但那是你的過往，沒有人能說永遠不告訴你, 所以我們把選擇權放到你的手裏。當然, 一切的前提是你已經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
“‘我們’？”裴寧一怔，馬上問，“這裏面包括了誰？”
“我, 媽媽，還有，你哥哥。”裴松墨話音稍鈍, 說出的答案遠在裴寧意料之外。
“哥哥？”裴寧不可置信。這件事怎麽還會和哥哥有關系？
書房靜謐，只有淺淡的紙頁氣味，裴松墨斟酌著話語，似乎在思考從何處開口。
“你的腺體之所以會應激，再也聞不到其他人的信息素，是因為收到了大量alph息素的沖擊。這些你都知道。”
裴寧點點頭，這是他在這件事中唯一掌握的信息。
過往久遠，裴松墨繼續道：“但你是我們的寶貝，你還那麽小，本來完全不會受到這些傷害——一切都是因為我們不好，是我們接受寧江裴家的邀請，回去參加了一場宴會。”
寧江。裴家。
這兩個詞匯在裴寧腦內連綴，然後變成一柄刀，劃開一道口子。
那些模糊到完全記不清，靠著裴松墨的言語和自己竭盡全力回憶才能想起的畫面忽閃而過，那裏面的人是空白的，並沒有面孔，裴寧眉心緊緊蹙，還是難以尋找曾經的記憶。
可裴松墨說得清清楚楚，裴寧也終於確定，原來……自己真的在很小的時候就到過寧江。
所以祁漠說他們曾經認識，這話也是真的？
話語接續，裴松墨眸光卻漸冷：“你爺爺身體不太好，老人家年紀大了，思鄉無可避免，正巧寧江那頭主動邀請，我就答應下來。那會兒你還小，才六歲，剛上一年級沒多久。我和你媽媽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楓京，就帶你一道出了門。”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誰也沒有想到……”
*
夏末暑熱未消，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倒是使得氣溫驟然，涼爽不少。
裴寧躲在裴松墨腿後，仰頭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人。
唉，陌生的莊園，陌生的叔叔阿姨，好熱，好濕。只有六歲的小裴寧不太開心。
宋月黎逗他他不笑，腮幫子鼓鼓的，裴松墨瞧見，沒忍住將這小家夥直接托著抱了起來。
“爸爸，我們要在這裏待多久啊。”裴寧懂事，被抱著的時候從不不亂動，毛茸茸的腦袋靠上裴松墨的肩膀，“這裏好無聊，沒有小朋友陪小寧玩。”
裴松墨笑笑：“別急，等會兒就有小朋友了。你大裴叔叔家有個哥哥，比你大四歲，晚上我們要參加宴會，還會有很多其他的小朋友，到時候就不無聊了。”
“那好吧，可是這裏都是大人，我不喜歡，”裴寧晃晃腿，轉悠腦袋，忽然又直起身指向邊上的小樹林，“爸爸，我可以去那裏玩嗎！”
這是寧江裴家本家的莊園，傭人數量很多，也沒什麽安全隱患。
裴松墨和宋月黎都不是愛拘著人性子，既然裴寧說想去，他們也就讓了。
裴寧邁著小腿鉆進樹林，這會兒的花草樹木都繁茂漂亮，他看得入迷，走出好幾步後面前出現了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路。
它很漂亮，也很特別，只不過上頭的鵝卵石偶爾有幾顆松動的，一踩上去就來回晃悠。
雖然這不是裴寧家，但他想著：要是有人踩到了，會不會摔倒啊？那樣一個屁股蹲下去肯定很痛，還會把漂亮的新衣服新褲子弄臟，簡直太糟糕了！
這可不行，他得把那些石頭弄到路邊去！
裴寧左看右看，正尋思著要從哪裏開始，於是慢吞吞倒退，準備找個起點。
但不知道是不是運氣不好，在裴寧找到起點之前，他先和一個男生“咚”的撞到了一塊兒！
腦袋好痛，裴寧摸摸頭，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變成小傻瓜。
被撞的男生也轉過身，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裴寧。
白色的團子，眼睛很圓很大，穿的很漂亮，長得更漂亮。但他不認識。
“你是誰？”男生問。
裴寧腦子還在痛，他氣鼓鼓道：“你又是誰？”
腮幫子鼓起來像河豚，跟昨天動物世界裏放的差不多。男生覺得有趣，彎下腰看他：“我叫裴亦舟，是這裏的主人。”
“主人？”裴寧腦袋瓜轉起來，“那我……我叫裴寧，是主人的客人。”
裴寧說完，慢吞吞擡起頭，只見裴亦舟直直看著他：“你為什麽這麽看我啊？我沒有幹壞事的。”
“那你剛才在這倒著走，是想幹什麽？”裴亦舟問。
聽見這話，裴寧眼睛跟鎢絲小燈泡似的亮起來：“你看地上的鵝卵石，它們都松啦，人踩到會摔跤的，特別特別痛！所以我想把它們送進草叢裏！”
裴寧等了一會兒，裴亦舟沒說話。
他覺得好奇怪，平時身邊的大人總是話很多，什麽都願意對自己說，就連小朋友也是，為什麽這個哥哥這麽沈默呢？
“哥哥？”裴寧忽然開口。
裴亦舟一怔：“你叫我什麽？”
“哥哥啊，你年紀比我大，所以我要叫你哥哥，”裴寧掰著手指頭算數，“媽媽說這樣才有禮貌。”
他是真心想收拾地上的石頭，可還來不及繼續，也來不及和這個“哥哥”多說兩句，就聽見了宋月黎的呼喚聲。
裴寧沒辦法，只好匆匆道別，蹬蹬蹬又小跑回媽媽身邊。
但大概是有緣分，到了晚宴上，裴寧竟然又見到了下午那個哥哥。不同於休閑的T恤衫，晚上，這個哥哥也換上了和爸爸爺爺叔叔一樣的衣服，他看起來很成熟，是個很大的小孩子！
宋月黎輕聲對他說：“小寧，那邊的男孩就是你大叔叔的兒子，回頭見面你要叫他哥哥，知道了嗎？”
“知道了！”裴寧特別開心。媽媽肯定不知道，其實他早就叫過了！
裴寧很想找這個哥哥玩，只可惜晚宴人太多，那個哥哥身邊人也太多，烏泱泱的，爸爸媽媽都沒過去，於是裴寧只能遠遠看幾眼。
期間他似乎和那頭的人對視了幾下，但或許是錯覺，總之裴寧也無法確定。
晚宴結束後，爺爺帶著媽媽又和裴家談起生意。而他們一家在邀請下也準備在寧江多留段時間。
裴寧在此期間認識了很多小孩，那都是寧江各家的少爺，大家年齡相差無幾，喜好也相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裴寧長得好看，白白嫩嫩的一個，誰看了都想捏兩把。不僅如此，他說話也好聽，嘴最甜，從不和人吵架。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孩子堆裏最受歡迎的存在，誰都想牽他的手，和他一起過家家。
可裴寧東看看西看看，怎麽也沒找到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哥哥，卻意外註意到個蹲在角落裏不和他們一塊兒玩的小男孩。
“他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呀？”裴寧問。
這問題一出，孩子們嘰嘰喳喳。
“因為他脾氣很奇怪！”
“對！之前他還打人，但他家裏很厲害，打人也不會受到懲罰，所以我們都不和他玩！”
“壞小孩，我媽媽這麽跟我說的，他就是壞小孩，而且長得也很奇怪！”
裴寧被這一串話說得發懵，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很快全忘了。
這世界上哪有壞小孩，自己從小到現在遇到的人都挺好的！游戲玩得沒勁，他溜溜噠噠跑到那個男孩身邊，也學他樣子蹲下。
“你在這裏看什麽啊，為什麽不過來和我們一起玩呀？”裴寧大眼睛眨了眨。
男孩轉過頭，露出一雙瞳色很淺的眼眸：“我在，看螞蟻。你們吵，無趣。”
裴寧完全沒在意他在說些什麽，只說：“你的眼睛好漂亮，像藍寶石！我媽媽有那樣的項鏈，也是這樣閃閃的！”
什麽……他這個人怎麽說話這麽直白！
男孩一下紅了耳朵，也不和他說話，只是轉過去看螞蟻。
裴寧是個自來熟，旁若無人做起自我介紹，末了還非要問問人家的名字才肯罷休。
“祁漠！”男孩大聲道，“別問了，我叫祁漠，五年級，比你大得多！”
他聲音響，一旁玩樂的孩子停了，就連在地上搬運食物的螞蟻都跑開，離他遠遠的。祁漠瞬間有些說不出的沮喪，搓搓臉扭過頭，埋進早就蹲麻的膝蓋裏。
“五年級，那你很大了，也是哥哥誒！”裴寧挺開心，一點都不在意祁漠的古怪與不同，仍舊熱情。
沒有小孩能忍受旁人異樣的眼光，也沒有人永久喜歡孤獨，更遑論身邊有一個永遠能量無窮無盡暖氣瓶。
祁漠依舊誰也不理，但如果是裴寧來找他，他會勉為其難放棄螞蟻，然後陪裴寧稍微玩一會會兒。
大人留下談了幾個生意裴寧一無所知，但他很開心，因為還在某個下午，他再次遇到了那個哥哥。
哦對，這個哥哥叫裴亦舟。
彼時裴寧正坐在魚池邊看錦鯉，裴亦舟不知從哪出來，走到他身後，戳了戳他的肩膀。
裴寧懵懵轉過身，看見來人又笑起來：“我記得你，是亦舟哥哥！”
“噓！”裴亦舟脖子泛紅，連忙叫他噤聲，“你小聲一點。”
“誒，哥哥不能叫嗎？”裴寧納悶，晃了兩下腿。他穿著淺咖色的吊帶褲，胸口還縫了兩個貓耳朵，看起來特別可愛，毛茸茸的。
“沒有，就是不要那麽那麽大聲，別人會不好意思，”裴亦舟很快解釋，又說，“裴寧，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跟我來個地方？”
這當然有！裴寧當即撐著魚池跳下。
另一邊也在餵魚的祁漠看見，莫名不爽，也著急忙慌跟上。
裴亦舟帶著裴寧去的地方，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條卵石小路。可這次，這條小路與先前早已大不相同。
松掉的鵝卵石被取走放到路邊的草叢裏，每顆鵝卵石邊，都新栽了一朵小花，顏色各異。而坑坑窪窪的小路也被類似水泥的材料填平，上頭甚至還有彩繪的痕跡，遠遠看去，粉色藍色白色黃色，這就像是通往童話世界的秘密通道一樣漂亮！
“你上次說要把那些挪走，我後來做了。但媽媽告訴我，或許可以變動一下，”裴亦舟看看路，又看看裴寧，“所以，你……你覺得好看嗎？”
“當然，這簡直超級超級超級棒啊！”裴寧蹦跶起來，在小路上來來回回走，“亦舟哥哥你好厲害，好漂亮，你一定可以在手工課上拿第一，我是老師的話就把小紅花全部給你！”
聞言，裴亦舟別過頭，脖子又紅了：“嗯，其實也還好。”
裴寧最喜歡漂亮的東西，心情飄飄然，特別高興，一激動直接牽上裴亦舟的手。裴亦舟也不反感，跟他拉著晃了晃，也算是幼稚一回，雖然他現在也不過是個小孩。
一旁的祁漠不甘示弱，同樣湊過來：“我、我也是你哥哥。牽我。”
牽一個是牽，牽兩個也是牽。
裴寧很大方，一邊一只手，全部拉上。
裴亦舟嘴角微抿，祁漠嚴肅的臉則露出一點僵硬的笑。
此後的時間，裴寧總算是纏著這兩個性格大相徑庭的哥哥玩。今天餵魚，明天畫畫，日子過得特別快，裴寧想到自己就要離開，還覺得十分舍不得，給兩人分別都寫了信。雖然字跡稚嫩，但一筆一劃都認真。
可裴寧的信還沒來得及送出去，誰都沒有料到的意外就先一步來臨。
——本家的大少爺裴亦舟突然失蹤了。
和他一起不見的，還有楓京那對夫婦的寶貝眼珠子。
無人的角落，監控被暴力破壞，沒有任何視頻資料留存。所有保安傭人地毯式搜索，一刻不歇，但都沒有發現兩個孩子的蹤跡。
警察來來去去，調查，搜尋，但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所有事實都在說明，這是一場被精心策劃的綁架。綁匪了解這個莊園，了解人員安排，也了解這個家族。
摸排仍在繼續，可警方人力有限，哪怕發動所有資源，裴家從本家到分□□麽多人，短時間內，這樣的大規模地調查、摸底，誰又能做到？
金錢，權勢，人脈，好像一瞬間黯然失色。剝開外殼，內裏又能有多堅硬？
宋月黎的煙一根接一根點燃，熄滅，墜落。
煙盒空了，裴松墨的手微微顫抖。
時間一天天過去，不論何處，都沒有收到任何有關兩個孩子的信息。
還有希望嗎？沒人敢說話，整座莊園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可就在兩個孩子消失的第十天，一個電話忽然打到警局。
“請提供我們醫療幫助，我和我的弟弟被綁架了，我叫裴亦舟，他叫裴寧，我們目前應該在一個廢棄采石場的倉庫裏。”
撥號人正是消失了十天之久的裴亦舟。
這讓人匪夷所思。
他們以為這兩個孩子早就遇害了。
而等警察趕到現場，那血腥慘烈的情況讓所有人胃酸上湧。倉庫門口，他們只看見一個顱骨完全被砸碎，腦漿四溢橫流的中年男子。
那屍體已經開始腐臭。屍體邊上，是一塊沾血的石頭。
很快，兩個孩子也被找到。大的抱著小的，小的那個已然完全昏迷。
太久沒有進食，裴亦舟已近昏厥邊緣，可他還是牢牢抱著裴寧的小小的身軀，縮在倉庫能避風的一角。
直到警察到來，他努力睜開眼，啞著嗓子開口，喃喃道：“救護車，救救他......救護車，幫他。”
他指尖滿是鮮血挫傷和裂口，額角也一片青黑，血痕遍布，可那雙眼睛執拗狠厲，叫人定定不敢呼吸。
少年，石頭，屍體，綁架。
那之後的一切太過混亂。
裴松墨和宋月黎氣都不敢多喘，直奔醫院，一路上車速飆到將近一百五十碼，吃了不知道多少張罰單。
隔著醫院的病房的玻璃，他們看見裴寧躺著，臉色蒼白，小小的一團，嘴唇已然烏青。
“過多alph息素刺激......腺體自發應激......不排除影響腦部功能的可能性......很多後遺癥難以預料，是否能正常發育分化也不好說，還需要繼續留院觀察。”醫生面色嚴肅
裴松墨嘴唇顫抖。能回來就好，還能回來就好，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不間斷的輸液，抽血，檢查，會診。
兩截手腕，胳膊肘，後頸，還有頭頂，數不清的針紮進去。液體在管中流動，最後匯進床上那一團。
五天後，裴寧醒了。
他睜開眼，迷蒙的水霧覆了一層，使勁眨巴兩下才看清周圍的事物。
腺體很痛，腦子很暈。他迫切地想要尋找一雙可以握住的手。
他伸手，摸索，而後抓住。
是爸爸。
爸爸的手指粗，捏在手裏很有安全感，可自己為什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就好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所緊握的手，要比這更小更涼一些。但那只手攥他攥得很緊，和現在的爸爸一樣，還帶著顫抖。
裴寧莫名好難過。他的身體疲憊，精神漂浮著旋轉，被腺體的絞痛緊勒。好窒息。
他使勁去想，可越是想，那些模糊的記憶坍塌就越快。到最後不過一聲轟然。它們粉碎，倒下了。
病房明亮，消毒水氣息在鼻尖縈繞。爸爸媽媽的眼淚落在他臉上，好濕，有很多很多眼淚，他們都好難過啊。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哭，為什麽要用那種失而覆得的眼神看他。
胸腔短暫存在的情緒被抽離，裴寧茫然，開口卻是哽咽：“爸爸，媽媽，我......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他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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