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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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叔倫沈澗院子裏隱有喧嚷聲,眉頭一攏,“走,去澗哥兒那邊看看。”

“自來循州之後,澗哥兒看著不如從前長進。”符川擔憂地道。

沈叔倫搖搖頭,似乎不願意提這事兒,快步踏入沈澗的院子,只見符氏坐在高背黃梨木椅子上,地上跪著沈澗,後面一個打扮鮮艷的丫頭在哭天抹淚。

“老爺來了。”符氏稍稍吃驚地站起來,“哥哥也來了。”

丫鬟擡來幾張座椅,沈叔倫示意符川隨意做下來:“這是怎麽了?”斜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敢擡頭的沈澗,心裏明白□□分。

“也不是什麽大事。我素來管教澗兒嚴格了些,他在屋子裏收個丫頭,我聽說便興師動眾過來,剛要說他幾句,誰知道老爺就進來了。”符氏笑的賢良,吊了一眼翠絲,“翠絲姑娘,老爺一向少來後宅,今兒碰上算你運氣好,杵在那兒幹嘛,還不過來磕頭。”

翠絲也是個可點撥的,匍匐到沈叔倫面前:“老爺......”嬌滴滴的一聲,叫的女人都發酥。

沈叔倫覷眼一看,腳下的丫鬟一身松花色襦裙,淺朱小衫,面帶桃紅,眼蓄水波,容貌無可挑剔,只是那舉止,他頗嫌,為妻不夠端莊,為妾又少伏順,做個通房丫鬟,做點鋪床疊被的活兒勉強入眼。

“你是龐媽媽的閨女?”

“回老爺,正是。”翠絲見沈叔倫話語和藹,不似符氏板正冷酷,不由得飄然起來,聲音越發媚人。

符氏側目她一眼,臉上的霜結的濃重。

“澗哥兒,扶她起來吧。”沈叔倫見她兩只手有意無意地放在腹部,印堂攏結,沒再說什麽。

“爹......”沈澗羞愧的話語凝滯,大戶人家的公子,不是說娶妻之前連個房裏人都不能放,只是和通房弄出孩子這種事情,非常上不得臺面,傳出去會叫一家人失了顏面。

沈叔倫掀著眼皮掃了他一眼,“為父得空把你引薦給文太傅的兩位公子。”

“多謝父親。”沈澗重新跪地磕了個頭。

文季瑤雖然自出京那日便不再擔任太傅一職,可皇帝依舊按照太傅的俸祿供養,朝臣們私下議論起來,也不改口,依舊呼之為太傅。

回到書房,沈叔倫見符川一直不語,提襟落座道:“大舅哥,依你看,我這家裏是不是治理的不成。”

“也未見起什麽風波。”符川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農事雜記》,見書面未染灰塵,道:“妹夫的心都操到這上面來了。”

“沈某多年寒窗,一日榮頂烏紗,為的就是造福天下百姓,唉,可惜這麽多年庸庸碌碌,當日上京趕考所發宏願至今無一成就。”嘆口氣,他接著道:“近來家宅不寧,已是上天對沈某德不配位的警告。”

“妹夫嚴重矣。”符川把書拿在手中翻了幾頁,闔上放回原處,“澗兒血氣方剛,正是少年風流時,收個通房不足掛齒,倒是你忽略了一件事兒,澗兒的親事,早在京城的時候妹妹就提起過,怎麽如今反沒了動靜。”

沈叔倫一拍深藍衣襟,道:“你不曉得這正是我和你妹妹的痛處。先前在京中之時,隔壁張頤大人家中有一女,時年九歲,常扮作男娃兒來府中耍,澗兒與她,大約那時就互生情愫,以至於......唉,我和你妹妹不是沒厚著臉皮去張府提過婚,奈何張頤匹夫目中無人,把遣去的媒婆一盒果子打發出來,絕口不提女兒的婚事,叫我好沒臉。”說完,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

符川幹笑幾聲,“虧得沒和張家結成親戚,聽說張頤那家夥,一年到頭難得笑幾次,去年有次聖上當著群臣的面講笑話,大臣們哄堂捂肚子,唯張頤肅然立在那兒,聖上問他為何不笑,你知他說什麽?”

“臣生下來就只知道哭,在臣這裏沒有令人發笑的事情。”沈叔倫道:“張頤必定是這麽回聖上的。是也不是?”

“啊呀呀,你和他真算得上知己了。”符川笑咪咪道。

“算不上,若不是澗兒有意張家小姐,我與他老死不相往來。”沈叔倫擺手道。

“妹夫莫急,向來好事多磨,聽聞張家小姐已過及笄之年仍待字閨中,說不定在等澗兒,姻緣這根線,玄妙的很啊。”符川道。

沈叔倫的心不在兒女之事上,“說到張頤,你倒提醒我一件事兒,循州這裏,水患頻繁,年年良田被淹,以至於大片土地荒蕪,糧食收成微薄......他可是一把治水修田的好手。”

“是啊,那廝當年在閩浙開梯田,一層一層田地拾級而上,雨季水流順勢而下,從不淤積,所開之處稻米豐收,養魚肥美,至今被談為奇跡啊。”符川嘆道。

“陰他一把。讓他到循州來為我所用一段時日。”沈叔倫道。

今日文季瑤的意思,要安州郡,先安農田,手中有了糧,士民自然安居樂業,更不愁兵馬不壯,關肆不榮。

可循州這裏,山壑縱橫,良田本就少的可憐,辛辛苦苦秧上苗,一逢雨季,稼穡全毀,顆粒無收,久而久之,境內糧食稀缺,全靠小販從別處運來,大大擡高吃飯成本,造成民間養育子女艱難,溺死、拋棄、轉賣幼子幼女之風盛行,屢禁不止,令人痛心不已。

“那人跟水晶狐貍似的,誰陰得了他。”符川雖是個商販,但在京中的官員幾斤幾兩,沒有他不知道的。

“你再想想?”沈叔倫瞇縫著眼睛道。

符川支頤片刻,“你是指文季瑤?”

沈叔倫食指扣著花梨木桌面,笑而不語。

夏季很快過去,綠紗窗換上綢布後,沈家後院常見一個通房丫鬟在兩個粗使丫頭的攙扶下,咋咋呼呼地來回穿梭。

“小姐,翠絲挺著肚子在院子裏晃呢,咱們別出去了,小心染上晦氣。”秋菡白著臉啐了一口,哪兒有主母還沒進門,一個通房先生產的道理。要不是沈家老爺厚道,這種賤人,早拖出去發賣了。

“閉嘴。老太太、老爺、太太都沒說什麽,輪到你來議論她。”春棠拿出大丫鬟的架子,叉腰訓人。

秾輝聽見二人吵嘴,微蹙著眉頭:“為個她,我難道不到老太太面前請安了。”說完,水荷色月華裙一拖,徑直到她祖母房裏去。

沈韋氏院子裏靜悄悄的,秾輝沒見到平日常守著的丫鬟婆子,她微愕,挪近房門,只聽裏面低低傳來符氏的聲音:“......娘這麽安排,兒媳沒什麽可說的,只是澗兒那邊......”

“生下孩子,這女人還有什麽看頭,你趁機尋個好姿色的放他房裏,二人漸漸就淡了,到時候叫龐家給她閨女尋個去處,咱們也算仁至義盡的。”這是沈韋氏的聲音。

老太太要把翠絲打發出去?

秾輝心裏打了個激靈,又聽符氏道:“她的孩子抱給史姨娘養,怕老爺也不願意......”

“總比我讓大夫一包藥下去墮了的好,何況大夫說了,八成是個丫頭,誰養有什麽要緊的。”沈韋氏又道。

秾輝擡頤瞅了瞅鳥籠裏的小雀兒,心下說不出的涼意,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從旁邊的角門出去,悶悶地回到自己房裏。

“小姐,翠絲來了。”

秾輝正卸了釵環倚在銀絲軟榻上看書,忽然見丫鬟小步跑進來,忙套上繡花鞋從榻上下來,稍整理了一下鬟髻,她道:“請她來坐。”

冬白不一會兒便引著翠絲進來,五六個月的身孕使她顯得行動笨重,可臉上的粉脂一點兒都不少,甚至蓋住她的清麗,顯得庸俗不堪。

“坐這裏罷。”秾輝起身,指了指她剛從倚的軟榻。

“大小姐,我、我不敢。”翠絲行了禮,唯唯諾諾地站在下首,神態與她平日裏的張揚跋扈相差甚遠。

“你找我有事?”秾輝叫丫鬟另搬一把椅子來,上面鋪著軟面滿繡丁香座墊。

“我是來求大小姐救命的。”翠絲不顧身孕,扶著椅子跪在地上磕頭。

秾輝屋子裏的春棠、夏槿同時啐了一口,“你比咱們小姐過的還嬌貴,別寒磣咱們了。”

秾輝想起剛才在她祖母院子裏聽到的話,擡手指著二婢,“你們出去看看冬白她們養的睡蓮,順便去太太那邊看看有吩咐沒有。”

遣走二婢,秾輝端坐在榻上,“好端端的,說什麽救命不救命的話,不怕瘆著自己?先起來坐著罷。”

翠絲直起頭來跪著,“大小姐想想,沈家怎能容下主母沒娶進門,通房大著肚子的事兒。當初剛知道自己有妊,翠絲就應該告訴太太,讓她賞我一碗寒藥喝下去,”她搖搖頭,“現在來不及了,我舍不得他。”

“你說明白點兒。”秾輝道。

翠絲七七八八道:“沈家既不能忍通房大肚子的事兒,又遲遲沒給我喝藥,定是等孩子生下來另打主意,到時候,我不是被發賣就是被滅口......大小姐,我想的不會差的,求您救救我,我爹娘在家裏給您立長生牌......”

作者有話要說: 符氏按照正規的寫法,也應該稱做沈符氏的,小的在這文裏懶一下,請各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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