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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青桔 我只是想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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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青桔 我只是想見見他

24.

年幼的太子, 在那萬無生機的絕境裏,硬生生走了一條血路出來。

置之死地而後生。

如今的裴昭沈穩從容,即便明知他取來的是天下間罕見的劇毒之物, 也不曾有一絲慌亂驚忙。

張鶴鄰卻想起, 當年在禪房之中,終於擬定此事的孩子。裴昭身形單薄, 在一片驚惶與哭聲中, 三言兩語, 安排了主意,不曾有怕, 也不曾有懼。他其實是年紀最小的那一位, 卻成了他們的主心骨,教這些忐忑不安的仆從, 都定下心來。

那時候的日子,比現在不知糟糕了多少, 群狼環伺,虎豹相侵。

可如今, 縱使禦座重臨, 又還能有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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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鶴鄰低低的嘆了一口氣,緩緩從內室裏出來, 正見著一位面目剛毅的男子, 此刻等候在堂下。

聽得腳步聲,那人已經轉過頭來,目光中隱有詢問, 還有一些稍微的擔憂。

張鶴鄰目光中略作示意:“薛統領,主君無恙。”

薛定襄“嗯”了一聲,緩緩點頭, 瞧著倒是與先前一般無二。但張鶴鄰明白得很,此時此刻,薛定襄心中,定是有一塊石頭落地。

兩人走到近處,四周侍從都遠去,一時間,廊下空寂。

便見得薛定襄目中,憂色難掩:“只是陛下如此之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張鶴鄰苦笑道:“陛下又何嘗不知道呢。”

只是騎虎難下,積重難返。

當初靠著這法子,從一片死局中搏得一線生機,然而事無兩全。

如今再想要反悔,卻是絕無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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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雖然知是如此,到底還是有幾分不甘。

張鶴鄰嘆氣道:“當初就不該選這法子。”

薛定襄聽見他語氣中的悔意,當即開口,語氣卻是淡淡:“你如今說這些……當初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可以教陛下擺脫困厄?”

張鶴鄰不由得也語塞。

仁壽二年的冬,分外寒冷,大雪如鵝毛,幾乎要將萬物都掩埋。

那一年,情況危急極了,若是按照宮中尚藥局醫官的判斷,只怕裴昭捱不過那個冬天。

徽猷[yóu]殿中,人心惶惶,病急亂投醫,抓住根稻草便絕不肯放。

死馬當作活馬醫,僥幸成功了,喜極而泣,卻不知道,那其實只是個剛剛的開始。

如今十五年過去,已經是在那條道上越走越遠。只要一想到這一路來,裴昭為此付出的代價,說不得便心中發顫。

張鶴鄰目中苦澀,喃喃道:“若是有個仁心仁術、妙手回春的神醫,主君也不至於這般。”

薛定襄聽罷,只覺得太過於天真,沈聲道:“只怕便是孫妙應再世,也只能治人身上病,卻解不了人身上毒。”

那話恰若一個沈重的打擊。

便是張鶴鄰,一時間也默然。

裴昭身上的毒,乃是生來就有的,繚繞於內腑,陰譎森詭,絕難拔除。

便是“藥王”再世,只怕都要發幾分愁,更何況,孫妙應早因為采藥時失足,摔下了萬丈懸崖。

若是當真如說的那般輕易,當初也不會束手無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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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兩人,一時寂靜。

身後簾幕重重,遮蔽視線,教人不知曉以內的動與靜,身前冷月如鉤,銀輝遍灑大地,說不出的冰冷淒清。

室內燒著銀絲炭,暖意如春,可並沒有一人,覺得是暖和著的。

每一年的冬天都是這般,蕭瑟肅殺,建鄴城地居南方,分明是一等一的鐘靈毓秀、山水秀麗之地,然而落在人眼中,也並不比北風卷地的幽州好上多少。

張鶴鄰垂頭,正瞧見地上直直的一條青蛇屍體。此刻那白唇竹葉青已經死了有些時候,身體也變得僵硬。

他方要吩咐處置了,忽然間又想起來一事,頓時問道:“……薛統領可曾見到陛下的那只鳥兒?”

薛定襄道:“我見它叼著那蛇出來,便將蛇截下了。那鳥兒自己飛走,也不知飛到了哪裏。”

那時張鶴鄰並不曾阻攔,便是因為他知道薛定襄在外。有這位薛統領守著,那小隼決計逃不開,自然也不會出現什麽紕漏。只是當時那般想著,如今又有幾分猶疑,說不得便是欲言又止。

他還沒有開口,薛定襄卻已經瞧了出來,直言道:“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並不會傷到那鳥兒。”

如此,張鶴鄰才松了一口氣。

薛定襄心中微微有些詫,心道什麽時候,陛下又看重那只小隼了?張鶴鄰此刻的態度,顯然不會是無的放矢。他這般在意,只有可能是因為那小隼得了裴昭的青睞……但是從前,可並不記得有這一遭啊?

萬般念頭閃過,這樣想著,暗暗記下不提。

薛定襄只道:“原本也不打算攔的,只是它叼著白唇竹葉青。這蛇的屍體,萬萬不能教外人看見的。”

張鶴鄰亦是點頭:“薛統領思慮周全。”

至於這地上已經僵硬了的蛇身……

“燒了吧。”

.

半碟酥油餅,一碗甜乳酪,幾顆小青桔。

半夜裏見得小世子未曾入睡,堂內燈盞亮起來,說不得下人們也驚起。

夜宵呈了上來,只是在桌邊捧著大快朵頤的人,卻不是寧離。他一身輕|薄的衣裳,此刻仍舊在窗前站著。

小薊張望道:“郎君,你真的不餓麽?”

寧離“唔”了一聲,搖了搖頭,仍舊是將窗外望著,有一些心不在焉。

忽然間一顆剝了的青桔遞到了手邊,寧離順手接了塞進口中,差點沒有被酸倒了牙齒。頓時間回頭,對小薊怒目而視。

小薊笑嘻嘻的說:“郎君,你剛才看上去真的好嚴肅,現在好多了。”

寧離:“…………”

他也有嚴肅的時候麽?

他心想自己哪裏嚴肅了,這不是半夜裏起來,有些被驚動,才將外面望著麽。

小薊說:“我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但想來不管是什麽,郎君也不要憂心呀……天塌下來,也還有寧王府在後面頂著呢。”

寧離心道,怎麽說到這裏來了?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但是被那一顆青桔打了岔,也漸漸平緩。

小薊說:“雪裏的雜音是什麽?”

寧離說:“是‘入微’。”

……入微?

這個詞,如雷貫耳,小薊還是省得的,頓時吃了一驚:“外面竟有入微境界的修者嗎?”

寧離點了點頭。

“還就在咱們這周圍?”

“應當是。”

小薊連餅子都顧不得吃了,兩下跑過來,湊到寧離身邊。順著寧離的目光望去,除了寥廓的夜色,什麽也瞧不見,頓時心中疑惑:“他在哪裏?”

“……我也有些奇怪。”

那氣息一閃而逝,但驟然的波動已經足夠將人驚擾。如若沒錯,應當是入微境界,可是又與寧離所見過的蕭九齡不同。入微境界的修者,雖然說各自間特質的差別還不如無妄,但也已經足以教人分辨。

寧離也很是疑惑,建鄴城裏,有這麽多入微境界的高手嗎?

他從前怎麽沒聽說過幾個……

還深更半夜的,特意在這偏僻的山上暴|露,仿佛要震懾什麽人似的。

“快去睡罷,郎君。”小薊嘟囔道,“便是有入微境,也與咱們沒什麽幹系,總歸也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寧離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入微不入微,又與他有什麽關系?不值得他這大半夜的在窗前站著。

於是點點頭,正要聽小薊說的,回床上去的時候,卻聽到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再定睛一看,竟是白腿小隼飛了回來,那一張鳥面上,左看右看,都寫著四個字:怒氣沖沖。

這是遇見什麽了?

寧離說:“芝麻糊,誰把你惹著了麽?”

“啾!”一聲啼鳴,十分高昂,仿佛應聲說“是”。

寧離便道:“那要我替你找回場子麽?”

燭臺上綻著一朵魏巍的亮光,此刻就著那豆大的燈火看來,寧離眼神不由得一凝。

小隼的喙子上,仿佛沾了一點兒血。

他忙伸出手去,將小隼摸了摸,發現骨骼並沒有什麽損傷時,才稍微松了口氣。雖然他也不是很專業,但是粗粗檢查來,小隼應當沒有受傷。

那這血從哪裏來的?

“……你自己出去覓食了?”

“啾!”

“你被外面的風冷著了?”

“啾!!”

小隼生氣的啾嘰著,似乎隨著寧離的問題,不但沒有被安撫,反而怒意更加高漲了。

寧離摸了摸它的腦袋,內裏卻很是訕訕,這啾來啾去有什麽用,他也不曾學過鳥語啊……

胡亂猜了半天,終於心裏一動,問道:“你去見行之了?”

本來是隨口說的,已經做好了小隼繼續啾啾嘰嘰的準備,哪裏知道,這一次,小隼卻不啼喚了,反而是安靜下來,不再用翅膀撲閃了。

寧離說:“他餵了你什麽吃的,你不樂意麽?”

“啾!”

“誒,你這鳥兒!調皮鬼,芝麻糊……你居然要啄我,膽大包天,膽大包天!”

寧離當真是拿它沒得法,今天夜裏,這隼也太聒噪了!便是再怎麽論,現下也沒有到春日,還是冬天啊……

他看那小隼仿佛有些催促似的,心道,這大晚上的,又想教他跟著到哪裏去?

不妥當,不妥當……

寧離說:“別啼喚了,你自己趕緊些去睡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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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之後。

梅林的盡頭,院墻之下,出現了一人一隼的身影。

寧離:“…………”

寧離嘀咕道:“這大晚上的,你又催促我翻墻,明天姚先生知道了,還不曉得會怎麽念叨我。”

然而說是這樣說的,還是一個縱躍,身形舒展,仿佛白鵠飄搖,十分輕盈的越過了高墻。

初初落下,寧離卻擡了眼眸,他目光轉過四周,微微詫異,揚聲道:“家中小隼調皮,對不住,對不住!”

怎麽覺得,暗中守衛的人仿佛多了一些似的?

寧離本就是來過好多次的,輕車熟路,沿著梅林中的小徑,便朝著主院走去。他卻不知道,隨著方才那一聲落下,自己造訪的消息,已經飛快的傳入了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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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了?”

“寧王府的小世子。”

張鶴鄰聽得這回覆,當真是驚訝難當。

便是一旁的薛定襄,心中也說不得生出了些許疑惑:“寧王世子?是剛進京的那一位麽,夙夜前來,造訪陛下……可是有什麽異常情況?”

張鶴鄰回神,搖了搖頭:“那倒是不至於,這位小世子天真浪漫,恐怕真的有要緊事。”

薛定襄一哂:“在當下這關頭?”

張鶴鄰心中遽然一震。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竟然也疏忽了。

寧離雖然入了裴昭的眼睛,但從前也沒有這樣深更半夜突然來襲的。更何況,如今裴昭將將用了那白唇竹葉青,正是緊要關頭。從前也曾有過相似的事,有不軌之人趁著這時候潛入府中,想要行刺殺之事。

無論如何,小心駛得萬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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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離還不覺,然而隨著他的靠近,這一方外松內緊的別院,已經是變得極為緊張起來。

他才走到了裴昭的院子前,還不曾踏入,已經有兩名值守的侍衛上前,將他攔住。

寧離自然可以想法子闖進去,但是他深夜造訪,本來就有些冒昧,說不得便在立在原地,很是耐心的等著。

聽得腳步聲來,見得熟悉面容,頓時眼睛一亮:“張管家!”

張鶴鄰“哎呦”了一聲:“寧郎君,你這麽大一晚上來,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嗎?”

寧離下意識往他身後望,然而一片夜色,朦朧燈火,什麽人影也瞧不見。

他定了定神,問道:“行之呢?”

張鶴鄰笑容間有幾分歉意:“主君已經歇下了,寧郎君有什麽事情,也可先說與奴婢轉達。”

寧離訥訥一下,竟不知道怎麽開口。

只得說:“我只是想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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