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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枸杞粟米粥 也不知是梅花似雪,還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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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枸杞粟米粥 也不知是梅花似雪,還是雪……

3.1.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寧離輕聲念罷,只覺得其中有種低徊的韻味,含蓄且動人。他雖然並不甚精研文辭,可這句子裏的情腸,卻是能切身體會的。

“寫的真好。”他不由得問道,“……這是你寫的詩嗎?”

裴昭本是一時有感,沒想到那清靈聲音的主人,竟是個不通文墨的。他一時間些微錯愕,又覺出來少年懵懂裏,所並不掩飾的讚嘆與驚賞,在這寒冬梅林裏,如雪一般明白。

“並非。”他緩聲道,“是北魏一位名喚陸凱的詩人,贈與友人的。”

想來那少年應當不懂,裴昭便徐徐講述了一番。

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千裏遙言思慕,無物可堪相贈,唯有暗香一束,用以待春,也待相聚重逢之時。

寧離似明白,又有一些不明白,他將懷裏的梅枝抱緊了些,若有所思道:“那他的友人應當很高興罷。”

裴昭輕聲說:“令尊見了小郎君折去的梅花,想必亦會欣喜。”

3.2.

寧離昨晚滾到了榻上,這一覺便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他本也是少年人貪玩愛耍的性子,隨意慣了,如今這別院裏只有他一個主人,可不是就由著他來?

姚光冶雖掌管府中大小事務,但對他也是順從非常,寧離不醒,哪裏舍得催他,只吩咐人備好飯食,以防小郎君醒了、餓了。

待得寧離醒了,先用了一碗枸杞粟米粥,又添了些金乳酥、貴妃紅,小點糕團下了肚,便快快活活的出了門。

本來是想要逛逛自己歇腳這院子的,沒想到不僅見著了新鮮的花,還識得了新鮮的人。

墻外腳步聲杳杳遠去了,寧離懷抱梅枝,看著院中橫斜的枝椏。層層團團花苞堆疊,雪簇花團。也不知是梅花似雪,還是雪似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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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先生,我今日學了一首詩,是陸凱寫給友人範曄的。”

寧離腳步輕快的回來,獻寶一樣講給姚光冶聽。

姚光冶不免些微詫異,世子從來最不耐學那些文辭,怎麽今日,卻想起與他講這些了。

再一看,記得寧離出門時手中空空蕩蕩,這一回來,卻是滿載而歸。見他梅枝滿懷抱,頓時驚訝更深。

“府中我記得並沒有紅梅的。”

寧離點頭:“是隔壁院子的郎君見我在折梅,好心送與我的。”

“這紅梅生的倒挺好。”姚光冶稀奇了一聲,“……我記得那邊院落本來是空著的,沒想到現在已經住進來人了?”

府中從前如何,寧離並不知道,他道:“或許是冬天太冷,想泡在池子裏暖一暖呢?”若是沒記錯,這別院裏也有溫泉池子呢。

本來是隨口說的一句,他卻不知道,恰恰好好,正中裴昭一行用意。

“得找個瓶養起來,養在屋裏,也算怡人。”

紅梅是相鄰院子那位郎君贈的,白梅是小世子親手摘的。姚光冶先前不覺,此刻俱放下來,一者疏疏落落,一者滿滿當當,他頓時間失笑,搖了搖頭。

寧離十分疑惑,不知道他這嘆氣是在嘆什麽:“姚先生?”

姚光冶搖頭:“世子啊,折梅花要取未曾開花的,這樣放在屋裏,香氣才能長久……哪兒有像您這樣折的?”

寧離折了好大一抱,可花苞沒有幾個,花瓣悉數開著,盛放得很是肆意。

這等的花,又有地暖,在屋子裏,甚至過不了夜。

香個半天,也就謝了。

寧離終於反應過來,頓時惱羞成怒,立刻強詞奪理:“我就愛這開得盛的,若是謝了,明天再去折!”

“是是是。”姚光冶點頭,“世子想折多少,便有多少……咱們這梅園,大得緊哪。”

……這也來促狹他?

兩旁侍從吃吃的笑,一時間,屋內快活得很了。

侍從小薊找了很大的一只青釉冰裂紋花瓶出來,也未能放得下,沒奈何,只得將白梅分成了兩枝,屋頭案頭,各自一抱。梅花香氣浮動,這屋裏,仿佛也似那梅林裏了。

寧離振振有詞:“我就愛這香味,這樣難道不好麽?”

可說歸這麽說,一低頭,就見得那一枝紅梅,錯落有致,果然是骨朵一簇,還未盛開。

那枝上還多了一只白腹黑羽的小隼,團掌大小,仰著腦袋,正滴溜溜的看著他。

姚光冶看得稀奇:”喲,哪裏來的鳥兒?“

“路上撿的。”寧離道,“翅膀受了傷,掉進了我的船裏。既然被我撞見了,那也是有緣。”

他看著這歪頭的白腿小隼,一時苦惱,難道連這鳥兒,也覺得那紅梅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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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離喃喃說:“我本是想贈給阿耶的。”

姚光冶心道,塞上也有梅花,又不是什麽稀罕物事,寧王哪裏沒有見過?但是他也曉得,再普通的花,經了世子的手,對寧王來說,都非同尋常。

一時含笑:“世子孝心可鑒,王爺見了,想必定會開懷。”

寧離“啊”了一聲:“他也這麽說……”

姚光冶意識到其中不同尋常:“誰?莫不是……隔壁的郎君?”

寧離點頭,他忽然間想起來一事:“姚先生,杏皮茶我記得可以潤肺是不是?我聽那位郎君有一些咳嗽,不若送一些過去。”

姚光冶不想他能這麽說,大為欣慰:“世子長大了,都知曉回禮了。”

寧離:“……”

寧離當真是被他說得窘迫,短短的一會兒工夫,覺得自己都臉熱了好幾遭,頓時哼聲:“我什麽時候不是大人了?”

姚光冶看著他只笑。

寧離頓覺羞惱:“好了好了,就這樣罷……快些挑上杏皮茶,送給他罷!”

3.3.

嚴冬肅寒,綿延的院廊、起落的樓閣間,皆是皚皚的積雪。

張鶴鄰在檐下候著,因著裴昭不要他跟隨,是以並不敢近身去。過了些時候,見得黑色大氅緩緩行來,連忙迎上去,還未到近處,已經嗅到了清幽的梅香。

這園中確是有一片梅林。

裴昭神情疏淡,他卻察覺,心情似乎比先前好了一些。看來來這湯山別院散心,果然是走對了,若此刻還待在宮裏,指不定還悶著呢。

他候著道:“陛下,薛統領回來了。”

裴昭點頭:“讓他過來罷。”

薛定襄、蕭九齡俱是裴昭身邊得力的人,一人掌管武威衛,負責皇宮安危、監控九州。一人掌管奉辰衛,正是天子暗衛。日前裴昭遇刺時,薛定襄因故在外,此時趕回來,想必已經有了眉目。

薛定襄不過三十年紀,精光內斂,面目堅毅。見得裴昭來,正要拜倒,卻見裴昭擺了擺手。

“如何?”

“已探查過了,的確是無妄境交手的痕跡。陛下請看……”

薛定襄奉上一只水晶樽,樽內盛的有液體,搖晃不止。待得放置桌案,那水面仍舊不斷起伏,如江水一般,沖擊著樽壁。

這情形著實怪異,若說端在手間、會不自覺傾斜使力,那麽桌案平平整整,斷無傾斜之理。

“這是自滁水渡口取來的江心水,屬下趕去時,雖已過了一|夜,但勁氣仍未消散。尋常打鬥,自然很快就平息了,唯有入微、無妄兩境,氣息才能殘留更久。屬下僥幸,查探到兩人交手處取來一捧……陛下可要細觀?”

薛定襄說的簡單,但裴昭知曉其中並不這麽容易。他示意薛定襄將水晶樽奉來,指尖搭上,未觸及水面,已經感受到其間暗流湧動。

裴昭忽然並指,要探入那樽內,薛定襄立刻道:“不可,水中劍意未散,陛下千金之軀,恐有損傷……”

裴昭只道:“無礙。”

他行事自有主張,薛定襄也不敢再勸,並指探入了,只覺觸手十分寒涼。

裴昭微怔。

水晶樽中,江水冰冷,他原本以為觸碰的氣息會詭譎陰寒,然而卻更有一道磅礴劍意,揮灑四合,將那鬼蜮陰冷悉數絞散,真要形容,卻是輝煌盛大,明光燦爛。

已然一|夜過去,那劍意仍舊激烈昂然,不難想象,當日劍出時,氣勢何等如虹。

這等的修為,這等的劍意……

裴昭不期然間想起了那雙驚鴻一瞥的眼眸,無意間自寒流深渡裏瞥見,剎那間便不見。

“……大宗師。”

“正是。”薛定襄答道,“行刺那人暫且不言,但這道劍意的主人,定然是無妄境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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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武道昌盛,修習之氣,蔚然成風。上至宗親貴族,下至平民百姓,若有資質者,大多會踏入武道。但習武者雖多,修成者卻少,至於最頂|端的大宗師無妄境界,論遍了也只有一手之數。

而大雍便占了其中之三。夔州白帝城有二,乃是城主與東君。登州蓬壺有一,乃是島主。

此外兩位,一者是西蕃的國師,一者是妙香佛國的住持。

這都是一方巨擘,臻於武道化境的高手,輕易不會離開所居之地,更遑論前往大雍國都、帝京建鄴。

須知無妄境身份,何等敏|感,為避免誤會,大多會提前告知。

而昨日滁水畔,竟接連遇上了兩位。

百密一疏,裴昭也未曾料到,行兇之人竟會如此猖狂。若非後來那道劍意的主人出手……他大抵是要不妙。

“定襄從前可見過這般劍意?”

“不曾。”薛定襄答的利落,略一思索,又道,“或有相似者,但未有一人,為大宗師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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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襄仔細回答了,心中其實有些微的驚訝,他本以為裴昭會關註行刺之人,可如今仿佛,是被那道劍意牽動了心神。

但若當真要分辨那人身份……

可巧,大雍的三位大宗師,皆是用劍。

“當日經過了滁水畔的有三撥人馬,其中兩撥是鐵勒、西蕃的客商,還有一撥為寧王府的車隊。”

裴昭眉蹙:“寧王進京了?”

薛定襄道:“並未,寧王仍在沙州戍守,是寧王世子,奉詔入京。”

他這麽一提,裴昭漸漸也想起來了,寧王世子年滿十七,按照大雍舊例,確應入京覲見。只是他記得……仿佛過去有一段時間了。

裴昭忽然道:“他都走多久了?”

薛定襄道:“寧王世子白露時出發,走了三月有餘。”這段話說罷,想起自己看到的暗報,也不得不為這位素未謀面的世子捏了把冷汗,“據說一路游山玩水,昨日才抵達城外驛站。”

裴昭不由得就皺眉。

天南海北,各地世家,若應召入京,誰不是快馬加鞭?唯獨這一個,如今還在外。沙州地處西北,距離建鄴雖遠,但也不至於走上三月。想來是這寧王世子貪圖享樂,縱|情|尋|歡,連皇命也顧不得。

這等紈絝,裴昭見過許多,都是些平庸之輩,一向不被他放在眼裏。

“可惜了。”裴昭淡淡道。

薛定襄明白裴昭惜的是什麽,心下不由得也是一嘆。可憐寧王一世英名,虎父卻生出了犬子!

這時候,簾外人影動,見得是張鶴鄰過來,面上幾許為難,仿佛是有什麽事要請示似的。

裴昭頷首:“何事?”

若非有要緊事情,張鶴鄰不會在這等關頭打擾。

張鶴鄰遲疑道:“隔壁院子差遣人送了茶來,說是要謝您……以梅花相贈。”

裴昭微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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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不知何時飄起了雪,細細紛紛,階上幾行腳印,逐漸被雪花覆蓋。

張鶴鄰本也不想管,這院子外松內緊,瞧著沒有人影,其實暗衛守得半點風也不漏,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可那敲門的圓臉侍從點明,謝的是一枝梅花。

他本笑著想要將人拒之門外,可忽然間想起,當時裴昭可不正 是自梅林那邊行來?

事關裴昭,那便不能忽視了,更何況聽那年輕侍從的意思,那梅花竟是裴昭贈與他家小郎君的。張鶴鄰侍奉日久,見裴昭賞賜金銀多了,可像梅花這等風雅的物事,那還是頭一遭。於是更不敢輕慢,當即入內回稟。

侍從年少,奉上錦盒,說話也規規整整:“我家小郎君聽見您有些咳嗽,特意選了這杏皮茶,有潤肺止咳、生津止渴之用。”

“替我謝過你家小郎君美意。”

裴昭點頭,張鶴鄰見他意思,竟是要收下,不免有些驚訝。這等來歷不明的吃食,從前一概都是處理掉的,斷不會奉到裴昭身邊,如今卻破了例。

當下候在一旁,湊趣道:“這小郎君也是有心了。”

裴昭點頭:“是個孝順的孩子。”

張鶴鄰聽得他這般平靜語氣,淡淡說來,心中到底是替他覺得不值。這不過是無意相逢的陌生人,也還心地良善、惦念著裴昭的咳疾。

可是那真正的骨肉至親呢?

陛下的親生父親,行的,卻是教人心寒齒冷的殺人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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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新茶泡了來,裴昭落目,見並不是自己熟悉的茶湯。

顏色濃郁了些,香氣更是變化,雖還未曾入口,裊裊水霧裏,已經覺察些酸甜滋味。

他輕輕地瞥了一眼,倒也沒說什麽,端起了茶盞。

張鶴鄰便知道他並沒有動怒,賠笑道:“是那位小郎君送來的杏皮水,您覺著味道如何?”

裴昭又抿了口:“有些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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