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 0070 一起
關燈
小
中
大
第70章 | 0070 一起
包廂裏，季清很快發現了裴希的去而無返。
自從經歷過小兒子的自殺，季清陷入過很長時間的自我懷疑，此後行事作風也變了很多，總覺得少了那麽兩分自信。
“我剛……沒說錯什麽吧？”她有些不安地向丈夫求證，“我會不會表現得太熱情了，讓小希感覺壓力很大。”
“不會的。”郁先明寬慰她：“小希是個好孩子，她肯定能明白，你是對她抱有善意的。”
看著妻子仍舊有些郁郁寡歡的臉，郁先明也沒好意思說，郁庭知可能已經到餐廳附近了的事，只能又篤定地說了句：“我看得出來，她也很喜歡你的，只是可能確實工作有事，所以不能留下來。”
所以他猜測，裴希沒回來，倆人應該是在樓下碰到了吧。
果不其然，又過了十幾二十分鐘，小姑娘回來了，眼眶鼻頭都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一場。
郁先明的目光已經下意識地在往她身後看——郁庭知這臭小子回家了也是居家辦公，每天晝夜顛倒，日落而作，日升而息，今天他特地把郁庭知叫過來，也有一定因素是希望他能趁機倒一下時差，別搞得跟個吸血鬼一樣另類。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希是一個人回來的。
郁先明當時就有點想罵人，這小孩什麽意思，給他創造機會，把人惹哭了就讓人自己回來了！？
也太不懂事了，活該被甩。
“小希，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季清完全不知道郁庭知來過一次，看裴希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臉色也帶著點沒有血色的蒼白，同為女人立刻會意，湊到她面前小聲地說：“是不是來那個了？”
裴希楞了下，才發現長時間的上廁所，加上難看的臉色，還真很難找到其他的解釋，便小心翼翼地點點頭：“嗯……還好這家店裏有應急電話。”
萬幸她剛才回來之前確實去了一次廁所，發現了這家餐廳貼心的小秘密。
“那你別喝冷的了，你的楊枝甘露我幫你一個吧，嗯……姜汁燉奶怎麽樣，正好驅寒的。”
“好，謝謝阿姨。”
季清在那頭忙前忙後地招呼裴希的時候，郁先明也給這不懂事的兒子發了個消息過去。
你人在哪？
怎麽讓小希一個人上來了，是還沒到還是？
那頭，郁庭知才剛發動引擎，就看到他爸的消息，連著兩條一起進來的。
郁先明這人一直就是個不疾不徐的性格，用季清的話來說就是死慢，有的時候問他回不回來吃飯，看他那邊不停地切換【對方正在輸入】，最後只發來了一條一秒的語音，點開是被錄音吞了半個字的：回。
這下連發兩條文字消息，看來是真挺坐不住。
郁庭知覺得他爸也是瞧不上他，雖然對他的智商還算認可，但總覺得他談起戀愛來就是個白癡，就連最基本的照顧人都是不會的，不過說白了，也總歸是喜歡裴希，怕他做些渾事兒虧待了她。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大拇指摁著語音鍵，給他爸回了一條過去，那頭的郁先明看到，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這死小子，絕對是知道他現在不方便聽，才故意回了語音！
到最後這一頓飯磨磨唧唧地吃了好久，裴希因為剛才在郁庭知的車裏哭得太厲害，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也沒太註意時間，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她趕緊掏出手機來查看機票，內心祈求著最後一絲可能買錯的希望，然後在看到屏幕上明明白白的15：20時，整個人最後那點勁也徹底洩掉了。
錯過航班，裴希只能再在厘城逗留一天。
可等到她被季清和郁先明夫妻倆送回到酒店，想辦理續住的時候，才被前臺遺憾地告知，酒店已經沒有空房了。
現在的情況很尷尬，裴希要麽買另外一個地方的機票，再轉機回到嶸城。
要麽就只能拖著自己的行李箱滿大街找酒店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在我們家暫住一天。”季清本來也想著他們家在市區還有一套房子，但那套房很久沒人住，光是找人過去打掃又要很長一段時間，總不能讓裴希等著吧，“我們家有客房，阿姨會定期打掃，上次換床單是在兩天前，可以直接住進去。”
郁先明趁著季清正在推銷自家客房的時候，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才點開郁庭知發來的語音消息。
“爸，你信我，我是為了你和媽的夫妻感情穩定才沒有上去。”
郁先明：“……”
這臭小子，真討人厭。
他懶得回了，收起手機回頭，就看裴希已經被季清說服，低著頭不斷地輕聲道謝。
這小姑娘是真的很惹人疼，郁先明雖然前前後後也只見過她兩面，但完全能理解季清到底為什麽那麽喜歡她。
果然，不管過去十幾年還是幾十年，他們夫妻倆永遠都更喜歡女兒一點。
郁先明下午得去單位一趟，把妻子和裴希送回家後就離開了。
季清帶著裴希進門的時候嘴上還在介紹：“沒關系，你和庭知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不用感覺不自在，而且他白天肯定在睡覺，你們應該不會碰到面。”
裴希心想上次趙明黎也是這麽說的。
但郁庭知的作息，似乎在穩定當中又有一些隨機性。
裴希無法放下心來，即便整座宅子都靜得好像空無一人，她的腳上穿著季清給的拖鞋，踩在陳舊的木質地板上，聲音很淺。
季清覺得自己好像在帶著一只小貓走路，兩人從玄關走到客廳，裴希立刻發現到處都堆著沒有來得及封口的紙箱，整棟房子好像馬上就要拆遷了似的。
“哦……我們準備過陣子重新裝修一下這個宅子。”季清都把這茬給忘了，想想裴希第一次登門就看到這麽個雜亂無章的樣子，心下頓時有些堵塞，“沒事，你就當沒看到，待會我讓阿姨把一些擋路的往旁邊挪挪。”
“沒關系的。”
裴希連忙擺手希望季清不要在意，餘光卻瞥見其中一個箱子，因為沒有被膠帶封口，頂上兩片紙板受慣性影響，微微張開，裏面似乎是裝著一些教輔書，和筆記本。
“這些都是要扔掉的嗎？”
季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因為滿地箱子，也不知道她看到的是哪個，還以為其中有哪本書吸引了裴希的註意，“對，都是準備之後扔掉的，都是一些書，我們家別的都不多，就是書多，你之後也可以去書房逛逛，如果有哪本想看，直接拿走就可以了。”
裴希乖順地點點頭：“好，謝謝阿姨。”
確實有一本，讓她有點在意。
季清帶著她去了客房，交代她當自己家一樣就好，便離開了。裴希把自己的行李箱暫時擱在角落，靜靜地在床邊坐下。
說實話，在英國的這些年，裴希不是沒想過和郁庭知重新取得聯系。
厚著臉皮想要重新從朋友做起也好，過去誠懇地道歉請求原諒也好。
她在無數個夢到高中生活的深夜裏，從床上醒來的時候，下意識總是去枕頭下摸手機，卻又總是在點開郁庭知資料的那一刻，懸崖勒馬。
她不知道要怎麽說，怕自己說的不對，就連他心裏對自己最後那一絲特別也抹殺掉了。
她想等等，再等等，等自己變得更成熟一點，更優秀一點，然後就在等待中度過了六年。
在這六年時間裏，一開始郁庭知每隔半年一年還會換個頭像，到後來就再也沒有變過。
那時候有一個說法，就是如果你被對方拉黑了，就不會再看到對方頭像更新，但要驗證是否被拉黑的方式只有一種——給對方發一條消息。
結果可想而知。
她從床上坐起身，打開客房門走出去，重新找到剛才令她有些在意的那個紙箱，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是郁庭知高中時用過的教材，以及一些教輔書。
大概是因為他們從初次見面就是以不愉快為主基調，即便她後來開始抱著要和郁庭知談戀愛的心態去靠近他，也從來沒有主動地好奇過他的過去。
裴希隨手拿起一本高二物理，翻開第一頁，就看到扉頁上寫著郁庭知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龍飛鳳舞的英文字母，比郁庭知的名字寫得還要更加狂妄。
Per Aspera Ad Astra。
裴希可以確定這不是她學習過的任何一種語言，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句拉丁諺語。
穿越逆境，抵達星辰。
原來高二時的郁庭知就已經是這麽有能量的一個人。
裴希突然有點後悔，後悔於之前自己的註意力完全都在自己身上，甚至沒有想過要去好好看一看他。
那個時候的她，滿腦子都是要考上一所大學，離開叔叔的家。
她想要獨立的生活，不依靠任何人，那種強烈的，想要長大的願望，幫她屏蔽掉了所有的雜音，只想要鉚足勁往前跑。
現在也是這樣。
裴希即便已經在郁庭知面前哭得腦漿都快糊了，心裏想的也還是，想趕緊回到獨處的環境，想把這一切都想清楚了再說。
她總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去回避，去逃離。
因為我不夠優秀，因為我不在國內，因為我性格不夠好，因為我們當初分開得很不好看，因為我的事業還沒有成功，因為我長得不夠漂亮，因為我的身材有缺陷……
所以我必須考上大學，所以必須等我回國，所以等到我再成熟一點，等我想好怎麽和郁庭知道歉，等我的事業再穩定一點，等我變成了化妝熟手，等我再減掉兩斤肉……
好像只有她先把自己的所有缺點解決掉，才能夠真正去面對和解決與郁庭知的事情。
可直到裴希今天才發現，就在這一環扣一環的等待中，他們真的差一點，就真的永遠的錯過了。
她開始後怕，她開始後悔，哪怕大腦只是產生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郁庭知’的假設，裴希都感覺自己的情緒被推擠到瀕臨崩潰的邊緣。
還有誰會比她更清楚死亡的意義，更明白生與死的距離。
“我媽說這裏的書隨便你挑，你就挑個這？”
就像當下，裴希只是捧著郁庭知曾經用過的書，就不得不咬著下唇，深呼吸去平覆心情。
她聽到聲音，擡起頭往上看，正好對上郁庭知站在樓梯中間，小臂撐在扶手上，低頭散漫地看著她手上那本高二物理。
“我高中的時候筆記做得很亂，只有我自己看得懂，你要是感興趣，去買本新的給我，我把當年的筆記整理好給你。”
可郁庭知不是這樣，他從來不會去想著糾正她的“缺陷”。
就像當初她為了公費留學，明明是文科生卻看了一堆理工科的大學，他第一反應也是幫她分析分數線。現在看到她手上拿著一本沒頭沒尾的高二物理，他也是下意識地先在接受她選擇的基礎上，再給出自己的判斷。
無論她做出什麽荒唐的選擇，郁庭知的第一反應，永遠都不是想著要糾正她。
“郁庭知，那個……”
裴希終於意識到她從最開始起，就一直是個和完美沒有關系的，漏洞百出的人。
她自私，自利，眼睛裏只有自己，剛認識郁庭知的時候成績一塌糊塗，考個末流二本都艱難；性格幼稚，經常想一出是一出，就連提出談戀愛也一點都不鄭重其事；
嘴上不會說話，遇到問題只知道說沒有，囊中羞澀到就連買瓶酸奶都要咬咬牙，那時候每天早上只用清水洗一把臉，臉上到了秋冬的時候經常幹得起皮；身材當然也談不上什麽完美，曾經的她甚至自卑到就連連衣裙都不是很敢穿。
“聽季阿姨說，堰山樂園最近每天晚上都有燈會。”
她就是這樣一個滿身缺點，矛盾又膽小的人。
可他們仍真真切切，轟轟烈烈地愛過。
“你想去看看嗎？和我一起。”
所以裴希想試試，能不能把郁庭知已經翻過去的那一頁，
再翻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包廂裏，季清很快發現了裴希的去而無返。
自從經歷過小兒子的自殺，季清陷入過很長時間的自我懷疑，此後行事作風也變了很多，總覺得少了那麽兩分自信。
“我剛……沒說錯什麽吧？”她有些不安地向丈夫求證，“我會不會表現得太熱情了，讓小希感覺壓力很大。”
“不會的。”郁先明寬慰她：“小希是個好孩子，她肯定能明白，你是對她抱有善意的。”
看著妻子仍舊有些郁郁寡歡的臉，郁先明也沒好意思說，郁庭知可能已經到餐廳附近了的事，只能又篤定地說了句：“我看得出來，她也很喜歡你的，只是可能確實工作有事，所以不能留下來。”
所以他猜測，裴希沒回來，倆人應該是在樓下碰到了吧。
果不其然，又過了十幾二十分鐘，小姑娘回來了，眼眶鼻頭都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一場。
郁先明的目光已經下意識地在往她身後看——郁庭知這臭小子回家了也是居家辦公，每天晝夜顛倒，日落而作，日升而息，今天他特地把郁庭知叫過來，也有一定因素是希望他能趁機倒一下時差，別搞得跟個吸血鬼一樣另類。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希是一個人回來的。
郁先明當時就有點想罵人，這小孩什麽意思，給他創造機會，把人惹哭了就讓人自己回來了！？
也太不懂事了，活該被甩。
“小希，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季清完全不知道郁庭知來過一次，看裴希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臉色也帶著點沒有血色的蒼白，同為女人立刻會意，湊到她面前小聲地說：“是不是來那個了？”
裴希楞了下，才發現長時間的上廁所，加上難看的臉色，還真很難找到其他的解釋，便小心翼翼地點點頭：“嗯……還好這家店裏有應急電話。”
萬幸她剛才回來之前確實去了一次廁所，發現了這家餐廳貼心的小秘密。
“那你別喝冷的了，你的楊枝甘露我幫你一個吧，嗯……姜汁燉奶怎麽樣，正好驅寒的。”
“好，謝謝阿姨。”
季清在那頭忙前忙後地招呼裴希的時候，郁先明也給這不懂事的兒子發了個消息過去。
你人在哪？
怎麽讓小希一個人上來了，是還沒到還是？
那頭，郁庭知才剛發動引擎，就看到他爸的消息，連著兩條一起進來的。
郁先明這人一直就是個不疾不徐的性格，用季清的話來說就是死慢，有的時候問他回不回來吃飯，看他那邊不停地切換【對方正在輸入】，最後只發來了一條一秒的語音，點開是被錄音吞了半個字的：回。
這下連發兩條文字消息，看來是真挺坐不住。
郁庭知覺得他爸也是瞧不上他，雖然對他的智商還算認可，但總覺得他談起戀愛來就是個白癡，就連最基本的照顧人都是不會的，不過說白了，也總歸是喜歡裴希，怕他做些渾事兒虧待了她。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大拇指摁著語音鍵，給他爸回了一條過去，那頭的郁先明看到，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這死小子，絕對是知道他現在不方便聽，才故意回了語音！
到最後這一頓飯磨磨唧唧地吃了好久，裴希因為剛才在郁庭知的車裏哭得太厲害，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也沒太註意時間，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她趕緊掏出手機來查看機票，內心祈求著最後一絲可能買錯的希望，然後在看到屏幕上明明白白的15：20時，整個人最後那點勁也徹底洩掉了。
錯過航班，裴希只能再在厘城逗留一天。
可等到她被季清和郁先明夫妻倆送回到酒店，想辦理續住的時候，才被前臺遺憾地告知，酒店已經沒有空房了。
現在的情況很尷尬，裴希要麽買另外一個地方的機票，再轉機回到嶸城。
要麽就只能拖著自己的行李箱滿大街找酒店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在我們家暫住一天。”季清本來也想著他們家在市區還有一套房子，但那套房很久沒人住，光是找人過去打掃又要很長一段時間，總不能讓裴希等著吧，“我們家有客房，阿姨會定期打掃，上次換床單是在兩天前，可以直接住進去。”
郁先明趁著季清正在推銷自家客房的時候，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才點開郁庭知發來的語音消息。
“爸，你信我，我是為了你和媽的夫妻感情穩定才沒有上去。”
郁先明：“……”
這臭小子，真討人厭。
他懶得回了，收起手機回頭，就看裴希已經被季清說服，低著頭不斷地輕聲道謝。
這小姑娘是真的很惹人疼，郁先明雖然前前後後也只見過她兩面，但完全能理解季清到底為什麽那麽喜歡她。
果然，不管過去十幾年還是幾十年，他們夫妻倆永遠都更喜歡女兒一點。
郁先明下午得去單位一趟，把妻子和裴希送回家後就離開了。
季清帶著裴希進門的時候嘴上還在介紹：“沒關系，你和庭知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不用感覺不自在，而且他白天肯定在睡覺，你們應該不會碰到面。”
裴希心想上次趙明黎也是這麽說的。
但郁庭知的作息，似乎在穩定當中又有一些隨機性。
裴希無法放下心來，即便整座宅子都靜得好像空無一人，她的腳上穿著季清給的拖鞋，踩在陳舊的木質地板上，聲音很淺。
季清覺得自己好像在帶著一只小貓走路，兩人從玄關走到客廳，裴希立刻發現到處都堆著沒有來得及封口的紙箱，整棟房子好像馬上就要拆遷了似的。
“哦……我們準備過陣子重新裝修一下這個宅子。”季清都把這茬給忘了，想想裴希第一次登門就看到這麽個雜亂無章的樣子，心下頓時有些堵塞，“沒事，你就當沒看到，待會我讓阿姨把一些擋路的往旁邊挪挪。”
“沒關系的。”
裴希連忙擺手希望季清不要在意，餘光卻瞥見其中一個箱子，因為沒有被膠帶封口，頂上兩片紙板受慣性影響，微微張開，裏面似乎是裝著一些教輔書，和筆記本。
“這些都是要扔掉的嗎？”
季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因為滿地箱子，也不知道她看到的是哪個，還以為其中有哪本書吸引了裴希的註意，“對，都是準備之後扔掉的，都是一些書，我們家別的都不多，就是書多，你之後也可以去書房逛逛，如果有哪本想看，直接拿走就可以了。”
裴希乖順地點點頭：“好，謝謝阿姨。”
確實有一本，讓她有點在意。
季清帶著她去了客房，交代她當自己家一樣就好，便離開了。裴希把自己的行李箱暫時擱在角落，靜靜地在床邊坐下。
說實話，在英國的這些年，裴希不是沒想過和郁庭知重新取得聯系。
厚著臉皮想要重新從朋友做起也好，過去誠懇地道歉請求原諒也好。
她在無數個夢到高中生活的深夜裏，從床上醒來的時候，下意識總是去枕頭下摸手機，卻又總是在點開郁庭知資料的那一刻，懸崖勒馬。
她不知道要怎麽說，怕自己說的不對，就連他心裏對自己最後那一絲特別也抹殺掉了。
她想等等，再等等，等自己變得更成熟一點，更優秀一點，然後就在等待中度過了六年。
在這六年時間裏，一開始郁庭知每隔半年一年還會換個頭像，到後來就再也沒有變過。
那時候有一個說法，就是如果你被對方拉黑了，就不會再看到對方頭像更新，但要驗證是否被拉黑的方式只有一種——給對方發一條消息。
結果可想而知。
她從床上坐起身，打開客房門走出去，重新找到剛才令她有些在意的那個紙箱，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是郁庭知高中時用過的教材，以及一些教輔書。
大概是因為他們從初次見面就是以不愉快為主基調，即便她後來開始抱著要和郁庭知談戀愛的心態去靠近他，也從來沒有主動地好奇過他的過去。
裴希隨手拿起一本高二物理，翻開第一頁，就看到扉頁上寫著郁庭知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龍飛鳳舞的英文字母，比郁庭知的名字寫得還要更加狂妄。
Per Aspera Ad Astra。
裴希可以確定這不是她學習過的任何一種語言，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句拉丁諺語。
穿越逆境，抵達星辰。
原來高二時的郁庭知就已經是這麽有能量的一個人。
裴希突然有點後悔，後悔於之前自己的註意力完全都在自己身上，甚至沒有想過要去好好看一看他。
那個時候的她，滿腦子都是要考上一所大學，離開叔叔的家。
她想要獨立的生活，不依靠任何人，那種強烈的，想要長大的願望，幫她屏蔽掉了所有的雜音，只想要鉚足勁往前跑。
現在也是這樣。
裴希即便已經在郁庭知面前哭得腦漿都快糊了，心裏想的也還是，想趕緊回到獨處的環境，想把這一切都想清楚了再說。
她總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去回避，去逃離。
因為我不夠優秀，因為我不在國內，因為我性格不夠好，因為我們當初分開得很不好看，因為我的事業還沒有成功，因為我長得不夠漂亮，因為我的身材有缺陷……
所以我必須考上大學，所以必須等我回國，所以等到我再成熟一點，等我想好怎麽和郁庭知道歉，等我的事業再穩定一點，等我變成了化妝熟手，等我再減掉兩斤肉……
好像只有她先把自己的所有缺點解決掉，才能夠真正去面對和解決與郁庭知的事情。
可直到裴希今天才發現，就在這一環扣一環的等待中，他們真的差一點，就真的永遠的錯過了。
她開始後怕，她開始後悔，哪怕大腦只是產生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郁庭知’的假設，裴希都感覺自己的情緒被推擠到瀕臨崩潰的邊緣。
還有誰會比她更清楚死亡的意義，更明白生與死的距離。
“我媽說這裏的書隨便你挑，你就挑個這？”
就像當下，裴希只是捧著郁庭知曾經用過的書，就不得不咬著下唇，深呼吸去平覆心情。
她聽到聲音，擡起頭往上看，正好對上郁庭知站在樓梯中間，小臂撐在扶手上，低頭散漫地看著她手上那本高二物理。
“我高中的時候筆記做得很亂，只有我自己看得懂，你要是感興趣，去買本新的給我，我把當年的筆記整理好給你。”
可郁庭知不是這樣，他從來不會去想著糾正她的“缺陷”。
就像當初她為了公費留學，明明是文科生卻看了一堆理工科的大學，他第一反應也是幫她分析分數線。現在看到她手上拿著一本沒頭沒尾的高二物理，他也是下意識地先在接受她選擇的基礎上，再給出自己的判斷。
無論她做出什麽荒唐的選擇，郁庭知的第一反應，永遠都不是想著要糾正她。
“郁庭知，那個……”
裴希終於意識到她從最開始起，就一直是個和完美沒有關系的，漏洞百出的人。
她自私，自利，眼睛裏只有自己，剛認識郁庭知的時候成績一塌糊塗，考個末流二本都艱難；性格幼稚，經常想一出是一出，就連提出談戀愛也一點都不鄭重其事；
嘴上不會說話，遇到問題只知道說沒有，囊中羞澀到就連買瓶酸奶都要咬咬牙，那時候每天早上只用清水洗一把臉，臉上到了秋冬的時候經常幹得起皮；身材當然也談不上什麽完美，曾經的她甚至自卑到就連連衣裙都不是很敢穿。
“聽季阿姨說，堰山樂園最近每天晚上都有燈會。”
她就是這樣一個滿身缺點，矛盾又膽小的人。
可他們仍真真切切，轟轟烈烈地愛過。
“你想去看看嗎？和我一起。”
所以裴希想試試，能不能把郁庭知已經翻過去的那一頁，
再翻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