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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 0041 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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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  0041 交往

郁庭知住的這塊是郁家的祖宅,是從郁先明的爺爺輩傳下來的老房子,上下兩層樓,帶個院子,前幾年裏外做了翻新,離市區比較遠,一般工作日他們都住在市區的家裏,只在年節時回來小住。

這附近離地鐵站有很長一段距離,郁先明和季清基本都是開車進出,好在雪雖然大,但地上還沒形成積雪,還算好走。

郁庭知在路上問到地址,雖然是地鐵出行,但真的抵達裴希家樓下的時候,還是花了一個多小時。

這樣的天氣,戶外幾乎沒有人,郁庭知順著剛才裴希跟他說過的方向找進去,就看到了坐在樓梯上發呆的小姑娘。

天已經黑盡了,外墻水泥色的老舊住宅區在大雪紛飛中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淒楚。郁庭知的腳步聲在樓門洞外便戛然而止,沒能喚醒同樣走神的聲控燈,這附近的住戶好像已經走得差不多,除了風聲之外,只有其他小區傳來遙遠的鞭炮,是來自紅塵的聲音。

“裴希。”

男生的聲音一下喚醒了裴希身後的聲控燈,亮黃的光一下在狹窄的樓道間炸開,墻上的皸裂,帶著南方老樓不可避免的黴斑,原本蟄伏在黑暗中,一下全都顯露出來。

裴希聽到郁庭知的聲音,緩緩擡起頭,她應該是剛哭的時候狠狠地用紙巾或者手背擦了眼淚,現在整個眼睛周圍,包括眼皮都紅紅的,皺皺的。

她看到郁庭知緩步走進了樓洞,頭上肩上全都是細碎的雪花,外面那麽冷,但他頭上的雪花已經開始融化,就像是雨水一樣打濕了少年的頭發。

“剛在哭什麽?”

他從地鐵站小跑了一段,渾身發熱,呼吸有點粗,站在她面前,就看小姑娘一下從地上站起身來,撲進了他懷裏,雖然身上穿著羽絨服,看著倒是有些厚度,但真的撞進他懷裏的時候,只感覺到瘦薄,就像是一塊小小的,碎脆的冰,隨時會坍裂在他懷裏。

這種感覺太不安了,郁庭知下意識地伸出手在她的手腕上扶了一下,又被悄無聲息地驚了一下,“怎麽回事?”

女孩子的手冷得已經微微泛起了青紫色,在這樣的燈光中,握在他的掌心,竟然一點溫度都感覺不到。

“我剛才準備洗澡,”裴希卻誤會了他這麽問的意思,開始解釋起今天的來龍去脈。她雖然沒有經過嚎啕,但嗓子很黏,聲音發啞,仿佛整個人都被抽了魂,手扶著郁庭知的小臂,借著這一層力才勉強站住,“然後家裏沒有煤氣了……”

厘城很多這種老破小學區房,都還沒有安裝天然氣,春夏秋冬做飯洗澡,都靠那種裝在煤氣罐裏的高壓液化氣。

剛才裴希吃了點東西,坐在房間裏寫作業,手實在是僵得厲害,就想著要不然先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但等她脫了衣服走進浴室,瑟瑟發抖著伸出手去試探水溫,卻發現無論怎麽開關,淋浴頭裏出來的水,都是冷的。

年二十九,按捺不住的小孩已經開始在樓下點鞭炮玩,回避不掉的年味充斥在空蕩濕冷的浴室裏,裴希看著浴室瓷磚墻面發黑的縫隙,裹著浴巾去看煤氣罐的時候,腳踩著涼拖,感覺渾身上下最後一點溫度,也迅速地被冷空氣奪走,流失進了地板的深處。

怎麽辦,現在這個時間沒有煤氣了,要怎麽辦。

為什麽活著這麽辛苦,明明她已經這麽努力了。

站在熱水器面前,裴希的情緒排山倒海,眼淚卻靜默無聲,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喘不上氣來。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爸媽都走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

她明明才十七歲,正應該是無論開心還是悲傷都毫無顧忌的年紀,卻在壓抑的抽噎當中生出一種老態龍鐘,行將就木的感覺——在這些過去的歲月裏,她就連嚎啕大哭的能力,都已經在自我的封閉中,不知不覺地喪失了。

為什麽不帶著她一起出車禍,帶著她一起死掉好了。

“能帶我去別的地方嗎……”

樓道裏,小姑娘的腦袋輕輕地埋進少年的胸口,就像一只虛弱的小貓,發出了求救的聲音:“我不想待在這裏了,郁庭知……你能不能帶我走?”

距離2012年結束的倒數第二天,厘城下起了二十年未有的大雪。

酒店房間裏,郁庭知坐在床上,聽著浴室裏的水聲,手裏捏著遙控器,心不在焉地換臺。這家酒店的電視接入了不少地方臺,換十個臺有八個都在講預防雪災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小姑娘洗完澡,頭上裹著浴巾出來,因為房間裏暖氣很足,身上只穿了一件酒店的浴袍。

她個子小,人又瘦,浴袍是成年男性規格,對她而言很不合身,領口那塊兒無論怎麽拉,都很松垮,清瘦的鎖骨底下,是奶白中泛著瑰麗的紅粉色。

郁庭知這人也確實,即便到了酒店,都顯得挺正經,房間裏暖氣這麽足的情況下,他連外套都沒脫,深灰色的短羽絨,裏面套了個黑色的高領毛衣,還特別裝腔作勢地又往上拉了一下,把喉結遮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人看多一點似的。

可偏就那一點點拿著遙控器的手腕,冷得極為符合窗外冬天的白,腕骨清晰,那麽一小段線條,讓人看著就覺得很有勁,裴希從浴室出來,目光就已經被不由自主地吸引了過去,看他捏著遙控器,有一下沒一下地按。

郁庭知一貫塌肩駝背坐沒坐相,目光只看了一眼小姑娘在熱水的滋潤下白裏透紅的雙頰,便緩慢地移開目光,“洗好了?”

“嗯……”

裴希整個人暖和起來之後,才逐漸脫離剛才那種情緒,她有些局促地站在床邊,環顧了一圈房間。

很寬敞的標準間,兩張床,中間立著床頭櫃,底下是一臺小冰箱。

就這麽一間普通的房,也很來之不易——跨年夜前後,所有酒店的房間價格都開始成倍往上翻,剛才他們倆去到最近的酒店,已經全線客滿,之後郁庭知就讓她找了家肯德基坐著,過了很久才回來,這一回身上的衣服也被洇開了水痕,斑斑駁駁,就那麽帶著點狼狽地跟她說,走吧。

“幹嘛。”

大概感覺到她的目光,少年擡手理了下頭發。

他當然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應該不怎麽樣,這種半濕不幹的觸感他很惡心,所以才連帶著討厭雨雪天氣,也從不參加登山攀巖那種戶外運動,因為出了汗沒法立刻洗澡。

“你要不要去洗個澡?”

雖然是這麽問,但裴希卻往前走了一步。

她腳上踩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就那麽輕飄飄地一條腿用膝蓋壓上了他身旁的床面,另一條腿跨開,坐到了他的腿上。

“你這是在問我要不要去洗澡?”郁庭知把遙控器隨手扔到另外一張床上,順勢就用那只手撐在了身後,上肢微微和她拉開距離,正好雙目和她平視,“拿什麽洗,你的小逼嗎?”

戲謔,強勢。

“……”

裴希明明是主動的那一方,聽到郁庭知直白到近乎粗魯的話,還是忍不住紅了臉,整個人都有一種懵然無措的感覺,動作也停了,就那麽楞楞地坐在他腿上,盯著他看,無辜得要死。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就裴希頂著這麽張臉,郁庭知確實覺得不管自己做什麽都顯得挺牲口的,就是那種‘拋開事實不談,讓這麽個小姑娘心心念念想上,難道他就沒有一點錯嗎’的感覺。

“……可以嗎?”

但過了兩秒,裴希好像那種老式電腦,卡了半天,以為死機,正準備重啟的時候又緩過來了,接著剛才的事情該幹嘛幹嘛。

“我今晚可以不回去。”

“……”

還真他大爺的低估你了。郁庭知不鹹不淡地盯著她,“你家裏就你一個人?”

“嗯。”

裴希見他不躲了,又湊上來親他,從他的下巴一點點往上,到嘴角,只淺淺地啄,直到吻到他的下唇,又突如其來地輕輕咬了一下,“舅舅舅媽他們出去旅游了……”

郁庭知撐在床單上的手緊接著跟著緊了下,小臂藏在裏三層外三層的衣服裏,青筋都繃出來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追了回去。

他沒上手,就只是微微探出頭去,小姑娘下意識地張開牙關,等他進去便熱切地糾纏在一起。

大雪已經轉小,時間漸晚,積雪就像是給整座城市蓋上了一層絨被。

明天才是除夕夜,但整個世界顯然已經提前進入了那個狀態,靜謐得如同時光和他們之間的默契。

“那這幾天我帶你出去玩?去堰山。”

剛才裴希在洗澡的時候,郁庭知回想起他第一次見到裴希的時候,她就像傍晚時坐在樓梯上那樣,坐在肯德基裏發呆。

那時候她的五官還沒長開,整個人往那一坐,嫩得像是春天掐生的蔥白。當時郁庭知從肯德基的落地窗外路過時,他周圍的路人,目光或多或少都會落在裴希身上一陣子。

可郁庭知第一眼看過去,只被那雙呆滯的,黯淡的眼睛所吸引。

他好像在照鏡子。

只是鏡子的那一頭,並不是他自己。

“出去玩?”裴希有些意外,唇舌被侵占,匆忙的換氣時還不忘含糊地咬字:“為什麽……這幾天天氣可能不好……”

不是不喜歡下雪嗎。

“那你還坐樓下等我,就不怕我不來?”

兩個人接吻的時候,裴希頭上的浴巾掉到地上,身上浴袍的衣襟被少年拉開,他的手掌第一次毫無障礙地握住她的乳肉,直白又清晰的觸感與溫度一下將裴希半邊身子籠罩起來,她的呼吸不受控地瑟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輕哼。

“交了女朋友,總要帶給朋友看一眼,介紹認識一下吧。”

懷裏的女孩子很快軟在他懷裏,雙頰到耳根已經紅透了,眼睛也微微濕潤,帶著春天獨有的暖潮氣息,波光粼粼地看著他。

“你說……女朋友?”

那時他們隔著人潮,郁庭知遠遠地看見坐在肯德基裏的裴希。

他知道那種眼神,他認識,他清楚。

晦暗的,沈澀的,好像什麽都在看,卻又什麽都看不到的眼神。

那是放棄了一切的眼神。

“去不去。”

她想死。

從他們初次在街頭偶遇的時候,那張素凈的,清雋的面孔下,是只有他讀懂看透的死亡願望。

那是他第一次從另外一個人身上,看到被映射出的自己。

所以郁庭知一次一次去對面打臺球,觀察她,想要知道她會不會哪天突然就從此消失,會選擇怎麽消失,但她卻重新振作了起來,每天帶著作業出現,一坐就是一下午。

郁庭知更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天大的好事,他想要離她更近一點,尋找一個機會,想知道她為什麽想死,又為什麽不想死了。

“不去就不當你男朋友了。”

只是現在郁庭知早沒有了那麽多好奇心。

他只想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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