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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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三合一
仍然是七樓。
阿五在前面領著人走, 還不忘留意著身後的人。
雖說先前只有一面之緣，上回決明給他的印象和現在完全不同。
很顯然這位自稱決明的公子，也是一個練家子。
阿五暗中觀察著, 以為自己的眼神收得很好，上了七樓之後，他聽到了決明調侃的聲音：“下回打量別人的時候, 眼神收著點。”
阿五一楞，反應過來時, 決明已經推門進去了。
主子這回沒讓他跟進去，阿五只能壓下滿腹不解, 站在門口企圖偷聽。
房內並沒有太多的裝潢, 甚至算得上有些空曠。
宋訣剛進門, 就聽到了系統的提醒。
【888：宿主小心點, 他確實不對勁。】
看來這是檢測出來了。
【宋訣：我知道了。】
宋訣默不作聲地往人影所在的方向走，已經做好了遇到意外就動手的準備。
原主是習武之人，這具身體本身的素質還算不錯。
宋訣放輕腳步，很快就看到了正坐在木質輪椅上倒茶的男人。
李存裕擡眸，看到宋訣的樣貌，第一時間還有些怔楞。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是宋訣的易容, 於是又收起了眼中的警惕。
他推了推盛滿茶的杯子, 語調輕松：“我是該叫你決明公子，還是……宋訣？”
宋訣收起了先前的輕慢, 瞇眼打量起眼前的人。
李存裕……
和宋訣認識的任務者並不多，能說得上話的基本上全是S級任務者。
這些人都和他一樣, 算不上好人。
好人在那些地方只是餵給世界的養料和犧牲品。
宋訣想了想, 記憶中似乎確實有這麽一個叫“李存裕”的家夥。
可他認識的那些人，哪裏會像眼前人一樣看上去人模人樣的？
李存裕像是沒看到他的懷疑：“可惜, 這個世界沒有可樂。”
狀似無意的話，算是坐實了此人的身份。
但宋訣並未放低警惕，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喝茶也行。”
這幾日宋訣日夜處理政務，茶確實沒少喝，不過這裏的茶沒他宮裏的好喝就是了。
李存裕眨了眨眼，又聽到宋訣問他：“你怎麽會出現在這？日子過得太順了，想體驗瘸子的生活？”
李存裕拍了拍自己毫無知覺的腿，笑了笑：“是啊，不用自己走路，被人推來推去感覺也不錯。只是比不上你的皇帝日子悠閑。”
這態度看上去沒有什麽問題，但宋訣仍然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人確實是他曾經認識的任務者，但受系統的影響，他第一時間聽到這個名字時，並沒有意識到不對勁。
系統會改變任務者在小世界中的認知，因此，他在看劇本時沒有意識到這個“李存裕”是他認識的“李存裕”。
可從對方的話可以聽出來，李存裕似乎並未受到影響，甚至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宋訣心裏隱約有個不好的猜想。
不過他並沒有直接問出來。
宋訣看了一眼門口小小的影子，轉移話題道：“對了，阿五是李存裕以前收養的孩子，對吧？”
李存裕點了點頭，“是啊，那孩子是他收養的第一個孤兒。”
“所以，他身上那月牙形狀的玉佩，是你創辦的組織信物？”
宋訣沒打算拐彎抹角，他多次前來豐樂樓的目的就是月牙組織。
他要將一切不可控因素調查清楚。
聽到宋訣的問題，李存裕咂了咂嘴，笑著說道：“不愧是皇帝，真是什麽都瞞不住你。我若是不告訴你，你不會誅了我九族吧？”
說完才想起來，他如今的身份是前朝皇子。
他的九族早就沒了。
李存裕陷入沈默。
宋訣：“……說正事。”
來福還在門口等著他回宮呢。
見狀，李存裕也不再繞彎。
“這個東西說來話長，阿五那孩子很有主意，月牙組織也是他創立起來的，雲京內的乞兒們大部分都有這個玉佩。”
“他們都是些孩子，年齡還小，若是可以的話，看在我的份上，就別把他們牽扯到你那些破事裏了。”
李存裕這回找宋訣過來，主動暴露身份，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知道近些日子，雲京出現了另一批拿著殺字玉符的組織。
這群人來無影去無蹤，李存裕派人查到最後，線索指向的都是皇宮。
那這組織的背後之人就很明顯了。
雖然現在兩撥人並未起沖突，但再這麽下去，他的月牙組織和皇宮那群人打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李存裕不想讓那些孩子白白送命。
見宋訣不說話，李存裕又問了一句：“能不能答應我？”
仍然是沈默。
【888：宿主，我覺得還是有地方不對勁。】
就連遲鈍的系統都看出了問題。
實際上，在原世界的劇本裏，月牙組織慢慢會變成原主哥哥掌控。
這群乞兒到處散播謠言，拉攏民心，為他們的新主子鋪路。
可以說，那人能摘桃子，背後沒少了豐樂樓的支持。
這些事，李存裕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卻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說讓宋訣放了那些人。
宋訣不是什麽好人，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這個組織。
而且，眼前這個李存裕，處處都透露著不對勁。
如此迅速地暴露身份，難道他對於最近發生的事並不知情？
就不說別的，五石散這種害人的玩意兒，追根溯源，還是從這豐樂樓傳出去的。
宋訣思索半晌，決定暫時不提五石散之事
他大方地答應了李存裕：“我可以不對這個組織動手。”
李存裕心中一喜，又聽到宋訣補充道：“但若是讓我知道這組織換了人，或許做了什麽對我不利的事，我也不會手軟。”
“為了完成任務，我會不擇手段。”
宋訣態度十分明白了。
這回陷入沈默地成了李存裕。
不過，宋訣這話也不是打算和他商量的。
能過來聽李存裕說這麽多廢話，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茶還不錯，日後有時間再敘。”宋訣放下了茶杯，起身準備離開。
離開前，他還敲了敲888。
【宋訣：我現在懷疑你的檢測系統出錯了，他不可能沒有任務在身。】
【888：啊？不會吧？】
它雖然也覺得這位叫李存裕的大佬有些過於心軟了，和它心狠手辣的宿主完全不同。
但這並不代表它會懷疑自己的檢測系統有問題。
這次聊天算得上是不歡而散。
宋訣推開門後，看到門口待命的阿五，他冷哼一聲，又成了決明那副囂張大少的模樣。
他出了門就往樓下走，一路上沈著臉色，樓裏其他人看到，都覺得他恐怕是得罪了李存裕。
天南也是這麽想。
原本天南正在同友人談笑。
他說話風度翩翩，雖然剛才出了醜，卻仍然輸得起放得下，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並未因為方才的事受到太大影響。
反倒是決明，雖然贏了詩會，但仍然不討喜。
看到他黑著臉離開，大多數人都在幸災樂禍。
和天南聊天的幾人也不例外。
“哼，這決明實在太過囂張，恃才傲物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
“剛才這決明在臺上咄咄逼人的模樣，實在是令人作嘔，若不是天南兄故意放水，他又有幾分勝算？”
天南故作矜持地開口：“諸位大可不必如此，是天南才不如人，輸了便是輸了。”
其他人聽到天南如此謙虛，又是一陣吹捧。
天南收下眾人的敬仰，假裝轉移話題，實際上眼睛止不住往門口離開的人身上瞥。
他總覺得此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可仔細一想卻又沒有頭緒。
於是他索性不再想這個問題。
只是想起剛才決明離開時的模樣，天南心中冷笑。
果然不是什麽上得了臺面的家夥，他能忍得了此人的荒謬之語，李公子可忍不了。
正想著，友人突然喊了一聲：“天南兄，前些日子你拿來的那神仙粉可還有？最近幾日我弟弟又生病， 總是發燒。家中貧困，實在買不起藥了……”
天南朝友人溫和笑了笑，說道：“自是有的，你且等著，我去幫你取。”
……
另一邊，宋訣離開豐樂樓和來福會合之後，並未第一時間回宮，而是朝著大理寺的方向走。
路上，來福總覺得自家主子有些來無影去無蹤，可這並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
“公子，咱們什麽時候回去？”來福忍不住問道。
宋訣手上還拿著方才用的扇子，敲了敲手心，說道：“你若是想回去，不如自己先行一步便是。”
說完，宋訣腳步加快。
來福只能苦著臉跟上。
大理寺內，方徊正審問著被帶回來的侯生。
侯生職位不低，就算涉及命案，此次審問雖然算不上客氣，相比其他嫌疑人也溫和了太多。
至少方徊是讓人站著說話，而不是讓他跪著。
而且，他都還沒上刑具呢。
等宋訣到的時候，審問已經結束了。
侯生只承認了自己昨晚看到了這具屍體，並未承認是自己動的手。
離開前，他還同方徊說，懷疑自己是被人陷害了。
方徊見他神情恍惚的模樣，又將自己發現的粉末放到他面前，詢問他是否認得。
侯生矢口否認，眼神卻格外心虛。
任誰都能看出來他這是在撒謊。
偏生方徊確實拿他沒辦法。
於是，等宋訣到的時候，就看到方徊正盯著那玩意兒發呆。
聽到來福尖銳的宣告聲，方徊才堪堪回神，連忙起身行禮：“參見陛下！”
宋訣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這是出了什麽事？”他指著堂上還沒撤下去的屍體問道。
方徊戰戰兢兢，對於皇上的問話，他第一時間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宋訣敲了敲桌子，似乎有些不耐煩。
“是……是昨晚在侯侍郎門口發現的。”方徊連忙回話。
宋訣“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粉末，“這又是什麽？”
方徊老實回答：“臣也不知。”
這東西他也沒頭緒，通過方才的審問，他只知道此物似乎就是被年少卿偷偷帶走的東西。
但具體是什麽東西，方徊還沒敢拿自己來嘗試。
不過他初步懷疑這東西是曾經出現過的禁藥——五石散。
但此物按理來說早就被禁用，怎麽會如此明目張膽地出現在死者身旁。
是在對誰挑釁，還是……？
一旁伺候的來福狀似無意道：“此物，似乎前幾日在年大人府中見過。”
方徊一聽，也驚訝道：“真的？”
難道和年府有關系？
若是年府的話，那有禁藥也並不奇怪了。
年府權勢滔天，要什麽沒有？更何況當時丞相沒了之後，新帝當時昏庸無能，年府沒少出來拉攏朝中大臣。
方徊一想，心裏開始惴惴不安。
為了一個不知名的小乞兒和年府作對，他還沒這個膽。
但宋訣可沒打算這麽輕易就放了年家。
他臉色微沈：“看來這年府屬實膽大包天。”
宋訣的態度十分明顯，顯然是對年家有意見了。
方徊暗戳戳將此事記在心裏。其實原先就有人說皇上要對年家動手，他們都還不怎麽相信。
畢竟年太尉年事已高，是前朝的大功臣，朝中不少官員同年家有幹系。
想直接對年家動手，恐怕沒那麽簡單。
但年尚任把這奇怪的粉末帶走，若這真是禁藥，那年尚任可是想跑都跑不了。
只希望皇上不要牽連他才是。
平日年尚任屁用沒有，要是因為這麽個人再惹上一身腥，那他還不如直接不幹了。
方徊心中胡思亂想。
宋訣看了一眼此時的天色，想起宮中處理了一半的奏折，他喊了一聲來福，便準備起身回宮去。
不過臨走時，他交代了方徊一句：“此物還是盡快查清，若是於人有害，找些牲畜來試驗便是。”
方徊連忙點頭：“是。”
望著宋訣的背影，方徊嘆了口氣。
“大人，這案子，還查不查了？”身旁有手下問道。
方徊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看上去十分痛苦：“查，不僅要查，還要徹查！對了，去抓只老鼠給我。”
那手下連忙應下。
案子並不能一日查明，但交代給房啟明的事卻已經過去了三日。
這日早朝結束，房啟明來到了九霄殿，將自己寫好的奏折交了上去。
“陛下，您交待的事，臣已經做好了，這是最終的成果。”房啟明神色有些憔悴。
這三日，他在府中總是各種嘆氣，他夫人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萊福接過奏折，遞給宋訣。
宋訣拿來仔細看了起來。
不得不說，房啟明這個吏部尚書不是白當的。
那日他只說了考核機制，房啟明交上來的東西，甚至將檢舉和獎懲機制都完善了。
每三個月挑選一日休沐進行統一考核，考核內容以及標準按照各部實際情況進行調整，而評定則由宋訣來決定。
期間加入了檢舉和獎懲機制，讓諸位大臣相互監督，保證考核公正。
依據考核成績的具體高低進行獎懲，分為三檔。
簡單說來，成績三次上等則升職，成績三次下等則貶職。
若是不想被貶，那就花錢保住官位。至於花多少錢，那就要視具體情況決定。
總之要將花錢的數額控制在買官之上，以免泛濫。
雖說房啟明這份計劃做得不錯，但其中仍然有些需要完善。
比如考核內容由誰來出，以及大臣們是否能夠接受等等，這些問題並不是房啟明該想的事。
但整個計劃做下來，房啟明隱約意識到了皇上想要整頓的決心，於是他將這些問題寫在了奏折的最後，用以提醒皇上。
宋訣看完奏折之後，讚許道：“寫得不錯。”
房啟明道：“是臣應該做的，但臣仍有些疑惑，不知皇上打算如何解決臣提出的那些問題？”
宋訣笑了笑，說道：“考核內容前三個月由朕決定，一年之後，便由六部成績最為優異者來決定。”
“至於他們能不能接受，這可由不得他們。”
第二句話說得便十分冷漠了。
聽到宋訣的話，房啟明才隱約意識到，這麽短想清楚這些東西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一開始宋訣就已經想好了一切。
房啟明心中震驚。
同時也知道，這件事必行不可了。
臨走時，房啟明斟酌再三，還是問道：“皇上，這考核吏部可還需要參與？”
宋訣點頭：“自然需要。”
房啟明眼前一黑，哆哆嗦嗦行禮：“臣明白了。”
臨走時，宋訣又喊了一聲：“房愛卿，希望來年朕還能叫你一句房尚書。”
房啟明離開的腳步一個踉蹌。
而官員考核這麽大的事，在房啟明上交之後，朝中眾臣便已經知道了個大概。
起初他們還不可置信，多次詢問房尚書，對方也只是支支吾吾，不肯說個確定的答覆。
直到幾日之後，皇上在朝中宣布了官員考核的具體情況，一眾大臣們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他們第一反應是看向年太尉，希望對方能站出來組織。
然而年家剛被盯上，年藏青可不敢隨便說話。
於是眾人又將祈求的目光放到了近來頗受重用的鄒越身上。
鄒越自是百分百聽從宋訣的話，拋開暗衛的緣由不談，他也覺得這官員考核是個好主意。
且如今丞相與禦史大夫一職仍然空缺，通過考核選出人才身居高位，總比等到科舉時選出幾個楞頭青草草上任靠譜。
鄒越滿心讚同，他身後的侯生卻是白了臉。
這考核若是真實行起來，那他豈不是飯碗不保。
朝中頓時議論紛紛，比東門大街還要熱鬧。
“若是諸位愛卿之中有人覺得自己無法通過考核，不如趁現在請辭，朕現在立刻處理。”宋訣說道。
這話聽在一眾大臣的耳中，便是赤果果的威脅了。
偏生有人聽不懂話，又不想請辭，也不想接受考核。
侯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當即決定站出來：“陛下，臣以為此舉實在不妥！”
宋訣瞇了瞇眼。
他沒什麽情緒道：“你說說哪裏不妥？”
侯生沒察覺頭等上司看向自己看死人的目光，不怕死一般說道：“臣以為，此等事務該由文官決定，陛下乃武將出身，若是隨意改變祖宗之法，恐怕不妥！”
這話是指著皇上鼻子罵了。
鄒越皺著眉，覺得有些不對勁。
侯生這人雖然沒腦子，但能當上侍郎，也不是沒腦子之人。
他仔細打量著侯生，發覺對方面色潮紅，似乎生了病。
難道是犯了癔癥？
其他人聽到侯生的話，嚇得腿軟，而年藏青更是立刻制止侯生：“一派胡言！侯大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瘋！”
房啟明也蹦了出來：“考核一事乃下官與陛下一同商議得來，侯侍郎此話是對誰不滿？”
侯生梗著脖子，“原來是房大人的主意啊！”
房啟明感覺周圍同僚看向他的眼神頓時有些不怎麽友好起來。
有了侯生這個出頭鳥，其他大臣也加入了混戰。
武將們也被侯生的話冒犯到，開始大聲嚷嚷起來。
房啟明則是被多方罵的對象。
他一陣無語了。
呵呵，又不是他想的。
不過房啟明眼下最擔心的是宋訣會不會生氣，他不想熬了三日還要被罰。
然而，出乎他所料的是，宋訣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吵架，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
其他人也慢慢意識到在朝中吵架有多麽不妥，聲音也慢慢小了下去。
等到一片寂靜之時，宋訣才開口：“若是讓諸位愛卿去東門大街吆喝賣菜，想必整條街都能聽到。”
大臣們默默低下了頭。
宋訣擺了擺手：“行了，考核一事便在科舉之後開始，此事不必再議。來福，退朝吧。”
侯生還想垂死掙紮：“陛下！”
宋訣擡高聲音：“閉嘴！”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自從重新上朝以來，這還是宋訣頭一次生氣。
當了這麽久的皇帝，上位者的威嚴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一眾大臣頓時心生恐懼，侯生也不例外。
宋訣看向侯生：“若是愛卿生了病，不如回府多休息些時日。”
說罷，他甩袖離去。
腦子不清醒的侯生此時也已經清醒了，聽到宋訣的話，他面色灰白。
且不說他能否通過考核，就皇上斥責他的這些話，便已經能看出來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還不如方才便請辭，以免鬧成現在這樣。
侯生心中這才隱約開始後悔，然而已經沒用了。
*
考核一事很快便傳了出去。
如今備考科舉的大多都是圖個安穩的職位，考核之舉一出，原本無心為官者便紛紛退卻。
剩下的備考之人，都覺得有了這考核是件好事。
豐樂樓內，天南也正同友人說著此事。
“此舉不像皇上能做出來的事。”天南斟酌許久，說道。
友人笑他：“你這揣度聖意，小心被殺頭。”
天南一派溫潤公子的模樣：“只是有些擔心，此舉貿然施行，若是失敗……”
友人嘆了口氣：“這可不是咱能操心的事。對了，前些日子那神仙粉已經用完了，我剛發了俸祿，你可還有剩餘？”
天南點了點頭：“有，但此物十分珍貴……”
友人打斷他，只覺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此物十分珍貴，我不會說出去的！”
天南朝他笑了笑：“我信你。”
然而即使無人告密，這神仙粉的事，方徊也已經查清了大半。
自從前些日子手下找來老鼠之後，他便將那粉末摻了水餵給老鼠。
那灰鼠先是躁動不安，朝木盒四壁上撞，撞得頭破血流誓不罷休。
再然後，便慢慢沒了動靜。
方徊直覺此物不是什麽好東西。
灰鼠服用之後都會變成這樣，那若是人服用，豈不是更加瘋狂。
他想起這幾日年尚任面色紅潤的模樣，只覺得有些心驚。
為何年尚任近些日子一改往常病懨懨的狀態，恐怕和這藥也脫不了幹系。
得到消息之後，方徊立刻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宋訣。
“皇上，此物恐怕有劇毒，若是方便不如請太醫過來一探。”
聽到方徊的話，宋訣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似乎宮中還有太醫這一職位。
於是，他當即叫了太醫院的人過來。
趙太醫匆忙趕到，他是太醫院最為年長，且最為淵博之人。
檢查完那些粉末，又聽了方徊的描述，趙太醫立刻認出了此物。
“皇上，若是臣沒猜錯的話，此物恐怕便是五石散，此物非但催人心智，甚至有極強的成癮性。”趙太醫神色凝重，“五石散早在前朝便成了禁藥，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方徊一聽，頓時直冒冷汗：“這，這竟是五石散。”
宋訣冷笑一聲：“給朕查清楚，對了，把年太尉給朕叫來。”
上回就知道此物和年府脫不了幹系，於是方徊並不意外。
年府內，年藏青原本在院中聽曲，卻突然感覺一陣心悸。
有一陣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沒過多久，下人匆匆跑來：“大人！皇上讓您即刻入宮！”
年藏青皺眉：“出什麽事了？”
下人也說不清楚。
年藏青也不指望他能說明白，看到門口等著自己的是宋訣身邊的宮人，他心中不祥的預感頓時加重了。
入宮路上，年藏青給那宮人塞了些錢，問道：“聖上先前見了誰？”
那宮人看他一眼，收下東西，低聲道：“方徊方大人。”
年藏青心徹底沈了下來。
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又想起……
他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來到九霄殿，年藏青剛一進門，便直接跪下。
宋訣望著桌上的奏折，似乎沒看到他一樣。
“陛下，老臣知罪！”年藏青哀哀道。
過了一會兒，宋訣才道：“不知愛卿何罪之有？”
年藏青：“臣教子無方，犯下大錯。”
宋訣這才將視線放到他身上，“年太尉，你可還記得朕上回去年府時，你府中下人受到的賞賜？”
年藏青跪在地上，看著地面：“記得。”
宋訣冷聲道：“你可知那是什麽東西？”
年藏青沒吭聲，而是狠狠磕了個頭。
宋訣將桌上毛筆扔到他身上，質問道：“年太尉，你可知五石散對於將士來說，是千不該萬不該碰的玩意兒！”
若是五石散流入軍中被濫用，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年藏青曾經腦子清醒，如今年紀大了，也開始糊塗了起來。
又或者說，他從未清醒過。
年藏青自認行事節儉，但也暗中縱容年府眾人行事奢侈。府中下人如何行事，他又怎會不知？
可以說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五石散的事也是一樣。
他兒子到底什麽情況，他心中一直都有數。
只是覺得不會被發現，又或者不會釀成大禍，所以便也縱容年尚任放肆罷了。
現在看來，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如今年藏青已經不再帶兵，暫時不會影響太嚴重。
毛筆砸在年藏青身上，並不疼，卻仿佛給了年藏青當頭一棒。
他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麽糊塗事。
宋訣：“年大人年歲已高，日後便回去好好養老罷。”
年藏青哆嗦著磕了幾個頭。
“臣，遵旨。”
*
第二日早朝，年藏青自行請辭。
朝中眾人震驚，都想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對於這件事，一眾知情者的嘴卻格外的牢固。
方徊也當著眾人的面稟報了那個無名無姓的小孩的案情。
暫時查不出兇手，只能認為是雲京天寒，將那孩子凍死的。
眾人雖然不信，但也沒有更好的主意。
年藏青請辭之後，連帶著平日散漫的年尚任都好幾日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
豐樂樓內，天南得到消息，還有些驚訝。
“也就是說，如今連太尉一職都空了出來。”天南總結道。
一旁友人嘆氣：“看來，如今上頭那位也坐不了多久了。”
朝中最為重要的三個職位空缺如此之久，絕不是什麽好事。
天南沒附和，只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趁著傍晚，離開豐樂樓之後，他熟練穿過幾道小巷，輕車熟路來到一個院子。
院中椅子上，正坐著面容瘦削，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年尚任。
這間院子，是前幾日天南剛準備的住所。
見到來人，年尚任恍惚回神：“你來了，東西呢？”
天南沒動，說起了在豐樂樓聽到的事。
年尚任聽著聽著，紅了眼眶。
“天南兄，你不要再騙我了，這神仙粉真的還能戒掉嗎？”
他答非所問，天南沒吭聲。
年尚任已經幾日沒去上朝了，甚至連大理寺都沒去過幾次。
他這些日子總是病得反反覆覆，尤其是在服用了那神仙粉之後，能精神起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起初和天南在豐樂樓認識的時候，對方只說這東西能治病，卻沒說過這東西是戒不掉的。
一開始年尚任還真以為這是什麽好東西。
他自幼體弱，總是受父親言語羞辱，性格十分自卑。
有了這東西之後，他覺得自己病懨懨的身子都快要好起來了。
但有毒之物終究用不了長久，從那日在侯府門口偷偷拿了那包神仙粉之後，一切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年尚任用得越來越放肆，連平日辦公時都滿腦子是那玩意兒，他徹底後悔了。
年府最近對他嚴加看管，年尚任也是趁著下人不註意偷跑出來的。
很快年府的下人便找到了他所在地方的院門口。
“天南兄，你到底是什麽人？”在被年府下人抓回府之前，年尚任抓住天南的袖子，雙目帶著執拗，看著他質問道。
天南整理了一下衣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是什麽人？一個苦命人罷了。
年家倒得十分突然，在這件事之後，朝中暫時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
賑災一事各地紛紛發來喜訊，宋訣定下了賞賜。
除此之外，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直到某日，侯生被發現死在了自己府中的院子裏。
方徊很快給出了調查結果，是他自己深夜突發惡疾，還沒來得及呼救，人便沒了氣息。
雖然沒有任何兇殺的痕跡，但想起他被勒令不再上朝時宋訣說過的話，眾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豐樂樓內，天南聽說侯生人沒了的時候，相當意外。
“哎，要我說，恐怕就是皇上讓他死的。”同天南說話的小官員那日爭吵時也在朝中。
天南神色凝重，“何出此言？”
小官員：“那日皇上說他有病，可那時侯大人可還好好的。後來回了府，就這麽因病沒了？”
聽起來是謎團重重。
周圍其他人聽到小官員的話也紛紛附和。
“就是啊，先是年府倒下，然後又是侯大人出事，這皇上到底是要做些什麽？”
……
眾人沒發現，在他們議論時，天南早已不見了蹤影。
豐樂樓後院，阿五原本在幫忙。
廚房的阿梓擦了擦被煙熏出來的汗，接著往鍋裏添柴火，喊阿五往鍋裏倒水。
阿五拎著水瓢往門口走。
臨走時還被塞了一口剛做好的肉。
來到院中，他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到不該出現在這兒的身影。
阿五倒水的動作一頓。
他放下手裏的水瓢，朝著來人的方向走去。
來到角落裏，阿五看著來人，低聲問道：“你又要做什麽？”
天南說道：“我要你幫我暫時離開這兒，越快越好。”
阿五擰眉，有些疑惑：“可前幾日你不是讓我給你找了房子？”
此時的天南哪有旁人面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別問了，我現在就要離開這兒。”
為了不讓阿五接著廢話，他冷冷道：“按我說的做。”
阿五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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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七樓。
阿五在前面領著人走, 還不忘留意著身後的人。
雖說先前只有一面之緣，上回決明給他的印象和現在完全不同。
很顯然這位自稱決明的公子，也是一個練家子。
阿五暗中觀察著, 以為自己的眼神收得很好，上了七樓之後，他聽到了決明調侃的聲音：“下回打量別人的時候, 眼神收著點。”
阿五一楞，反應過來時, 決明已經推門進去了。
主子這回沒讓他跟進去，阿五只能壓下滿腹不解, 站在門口企圖偷聽。
房內並沒有太多的裝潢, 甚至算得上有些空曠。
宋訣剛進門, 就聽到了系統的提醒。
【888：宿主小心點, 他確實不對勁。】
看來這是檢測出來了。
【宋訣：我知道了。】
宋訣默不作聲地往人影所在的方向走，已經做好了遇到意外就動手的準備。
原主是習武之人，這具身體本身的素質還算不錯。
宋訣放輕腳步，很快就看到了正坐在木質輪椅上倒茶的男人。
李存裕擡眸，看到宋訣的樣貌，第一時間還有些怔楞。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是宋訣的易容, 於是又收起了眼中的警惕。
他推了推盛滿茶的杯子, 語調輕松：“我是該叫你決明公子，還是……宋訣？”
宋訣收起了先前的輕慢, 瞇眼打量起眼前的人。
李存裕……
和宋訣認識的任務者並不多，能說得上話的基本上全是S級任務者。
這些人都和他一樣, 算不上好人。
好人在那些地方只是餵給世界的養料和犧牲品。
宋訣想了想, 記憶中似乎確實有這麽一個叫“李存裕”的家夥。
可他認識的那些人，哪裏會像眼前人一樣看上去人模人樣的？
李存裕像是沒看到他的懷疑：“可惜, 這個世界沒有可樂。”
狀似無意的話，算是坐實了此人的身份。
但宋訣並未放低警惕，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喝茶也行。”
這幾日宋訣日夜處理政務，茶確實沒少喝，不過這裏的茶沒他宮裏的好喝就是了。
李存裕眨了眨眼，又聽到宋訣問他：“你怎麽會出現在這？日子過得太順了，想體驗瘸子的生活？”
李存裕拍了拍自己毫無知覺的腿，笑了笑：“是啊，不用自己走路，被人推來推去感覺也不錯。只是比不上你的皇帝日子悠閑。”
這態度看上去沒有什麽問題，但宋訣仍然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人確實是他曾經認識的任務者，但受系統的影響，他第一時間聽到這個名字時，並沒有意識到不對勁。
系統會改變任務者在小世界中的認知，因此，他在看劇本時沒有意識到這個“李存裕”是他認識的“李存裕”。
可從對方的話可以聽出來，李存裕似乎並未受到影響，甚至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宋訣心裏隱約有個不好的猜想。
不過他並沒有直接問出來。
宋訣看了一眼門口小小的影子，轉移話題道：“對了，阿五是李存裕以前收養的孩子，對吧？”
李存裕點了點頭，“是啊，那孩子是他收養的第一個孤兒。”
“所以，他身上那月牙形狀的玉佩，是你創辦的組織信物？”
宋訣沒打算拐彎抹角，他多次前來豐樂樓的目的就是月牙組織。
他要將一切不可控因素調查清楚。
聽到宋訣的問題，李存裕咂了咂嘴，笑著說道：“不愧是皇帝，真是什麽都瞞不住你。我若是不告訴你，你不會誅了我九族吧？”
說完才想起來，他如今的身份是前朝皇子。
他的九族早就沒了。
李存裕陷入沈默。
宋訣：“……說正事。”
來福還在門口等著他回宮呢。
見狀，李存裕也不再繞彎。
“這個東西說來話長，阿五那孩子很有主意，月牙組織也是他創立起來的，雲京內的乞兒們大部分都有這個玉佩。”
“他們都是些孩子，年齡還小，若是可以的話，看在我的份上，就別把他們牽扯到你那些破事裏了。”
李存裕這回找宋訣過來，主動暴露身份，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知道近些日子，雲京出現了另一批拿著殺字玉符的組織。
這群人來無影去無蹤，李存裕派人查到最後，線索指向的都是皇宮。
那這組織的背後之人就很明顯了。
雖然現在兩撥人並未起沖突，但再這麽下去，他的月牙組織和皇宮那群人打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李存裕不想讓那些孩子白白送命。
見宋訣不說話，李存裕又問了一句：“能不能答應我？”
仍然是沈默。
【888：宿主，我覺得還是有地方不對勁。】
就連遲鈍的系統都看出了問題。
實際上，在原世界的劇本裏，月牙組織慢慢會變成原主哥哥掌控。
這群乞兒到處散播謠言，拉攏民心，為他們的新主子鋪路。
可以說，那人能摘桃子，背後沒少了豐樂樓的支持。
這些事，李存裕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卻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說讓宋訣放了那些人。
宋訣不是什麽好人，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這個組織。
而且，眼前這個李存裕，處處都透露著不對勁。
如此迅速地暴露身份，難道他對於最近發生的事並不知情？
就不說別的，五石散這種害人的玩意兒，追根溯源，還是從這豐樂樓傳出去的。
宋訣思索半晌，決定暫時不提五石散之事
他大方地答應了李存裕：“我可以不對這個組織動手。”
李存裕心中一喜，又聽到宋訣補充道：“但若是讓我知道這組織換了人，或許做了什麽對我不利的事，我也不會手軟。”
“為了完成任務，我會不擇手段。”
宋訣態度十分明白了。
這回陷入沈默地成了李存裕。
不過，宋訣這話也不是打算和他商量的。
能過來聽李存裕說這麽多廢話，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茶還不錯，日後有時間再敘。”宋訣放下了茶杯，起身準備離開。
離開前，他還敲了敲888。
【宋訣：我現在懷疑你的檢測系統出錯了，他不可能沒有任務在身。】
【888：啊？不會吧？】
它雖然也覺得這位叫李存裕的大佬有些過於心軟了，和它心狠手辣的宿主完全不同。
但這並不代表它會懷疑自己的檢測系統有問題。
這次聊天算得上是不歡而散。
宋訣推開門後，看到門口待命的阿五，他冷哼一聲，又成了決明那副囂張大少的模樣。
他出了門就往樓下走，一路上沈著臉色，樓裏其他人看到，都覺得他恐怕是得罪了李存裕。
天南也是這麽想。
原本天南正在同友人談笑。
他說話風度翩翩，雖然剛才出了醜，卻仍然輸得起放得下，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並未因為方才的事受到太大影響。
反倒是決明，雖然贏了詩會，但仍然不討喜。
看到他黑著臉離開，大多數人都在幸災樂禍。
和天南聊天的幾人也不例外。
“哼，這決明實在太過囂張，恃才傲物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
“剛才這決明在臺上咄咄逼人的模樣，實在是令人作嘔，若不是天南兄故意放水，他又有幾分勝算？”
天南故作矜持地開口：“諸位大可不必如此，是天南才不如人，輸了便是輸了。”
其他人聽到天南如此謙虛，又是一陣吹捧。
天南收下眾人的敬仰，假裝轉移話題，實際上眼睛止不住往門口離開的人身上瞥。
他總覺得此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可仔細一想卻又沒有頭緒。
於是他索性不再想這個問題。
只是想起剛才決明離開時的模樣，天南心中冷笑。
果然不是什麽上得了臺面的家夥，他能忍得了此人的荒謬之語，李公子可忍不了。
正想著，友人突然喊了一聲：“天南兄，前些日子你拿來的那神仙粉可還有？最近幾日我弟弟又生病， 總是發燒。家中貧困，實在買不起藥了……”
天南朝友人溫和笑了笑，說道：“自是有的，你且等著，我去幫你取。”
……
另一邊，宋訣離開豐樂樓和來福會合之後，並未第一時間回宮，而是朝著大理寺的方向走。
路上，來福總覺得自家主子有些來無影去無蹤，可這並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
“公子，咱們什麽時候回去？”來福忍不住問道。
宋訣手上還拿著方才用的扇子，敲了敲手心，說道：“你若是想回去，不如自己先行一步便是。”
說完，宋訣腳步加快。
來福只能苦著臉跟上。
大理寺內，方徊正審問著被帶回來的侯生。
侯生職位不低，就算涉及命案，此次審問雖然算不上客氣，相比其他嫌疑人也溫和了太多。
至少方徊是讓人站著說話，而不是讓他跪著。
而且，他都還沒上刑具呢。
等宋訣到的時候，審問已經結束了。
侯生只承認了自己昨晚看到了這具屍體，並未承認是自己動的手。
離開前，他還同方徊說，懷疑自己是被人陷害了。
方徊見他神情恍惚的模樣，又將自己發現的粉末放到他面前，詢問他是否認得。
侯生矢口否認，眼神卻格外心虛。
任誰都能看出來他這是在撒謊。
偏生方徊確實拿他沒辦法。
於是，等宋訣到的時候，就看到方徊正盯著那玩意兒發呆。
聽到來福尖銳的宣告聲，方徊才堪堪回神，連忙起身行禮：“參見陛下！”
宋訣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這是出了什麽事？”他指著堂上還沒撤下去的屍體問道。
方徊戰戰兢兢，對於皇上的問話，他第一時間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宋訣敲了敲桌子，似乎有些不耐煩。
“是……是昨晚在侯侍郎門口發現的。”方徊連忙回話。
宋訣“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粉末，“這又是什麽？”
方徊老實回答：“臣也不知。”
這東西他也沒頭緒，通過方才的審問，他只知道此物似乎就是被年少卿偷偷帶走的東西。
但具體是什麽東西，方徊還沒敢拿自己來嘗試。
不過他初步懷疑這東西是曾經出現過的禁藥——五石散。
但此物按理來說早就被禁用，怎麽會如此明目張膽地出現在死者身旁。
是在對誰挑釁，還是……？
一旁伺候的來福狀似無意道：“此物，似乎前幾日在年大人府中見過。”
方徊一聽，也驚訝道：“真的？”
難道和年府有關系？
若是年府的話，那有禁藥也並不奇怪了。
年府權勢滔天，要什麽沒有？更何況當時丞相沒了之後，新帝當時昏庸無能，年府沒少出來拉攏朝中大臣。
方徊一想，心裏開始惴惴不安。
為了一個不知名的小乞兒和年府作對，他還沒這個膽。
但宋訣可沒打算這麽輕易就放了年家。
他臉色微沈：“看來這年府屬實膽大包天。”
宋訣的態度十分明顯，顯然是對年家有意見了。
方徊暗戳戳將此事記在心裏。其實原先就有人說皇上要對年家動手，他們都還不怎麽相信。
畢竟年太尉年事已高，是前朝的大功臣，朝中不少官員同年家有幹系。
想直接對年家動手，恐怕沒那麽簡單。
但年尚任把這奇怪的粉末帶走，若這真是禁藥，那年尚任可是想跑都跑不了。
只希望皇上不要牽連他才是。
平日年尚任屁用沒有，要是因為這麽個人再惹上一身腥，那他還不如直接不幹了。
方徊心中胡思亂想。
宋訣看了一眼此時的天色，想起宮中處理了一半的奏折，他喊了一聲來福，便準備起身回宮去。
不過臨走時，他交代了方徊一句：“此物還是盡快查清，若是於人有害，找些牲畜來試驗便是。”
方徊連忙點頭：“是。”
望著宋訣的背影，方徊嘆了口氣。
“大人，這案子，還查不查了？”身旁有手下問道。
方徊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看上去十分痛苦：“查，不僅要查，還要徹查！對了，去抓只老鼠給我。”
那手下連忙應下。
案子並不能一日查明，但交代給房啟明的事卻已經過去了三日。
這日早朝結束，房啟明來到了九霄殿，將自己寫好的奏折交了上去。
“陛下，您交待的事，臣已經做好了，這是最終的成果。”房啟明神色有些憔悴。
這三日，他在府中總是各種嘆氣，他夫人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萊福接過奏折，遞給宋訣。
宋訣拿來仔細看了起來。
不得不說，房啟明這個吏部尚書不是白當的。
那日他只說了考核機制，房啟明交上來的東西，甚至將檢舉和獎懲機制都完善了。
每三個月挑選一日休沐進行統一考核，考核內容以及標準按照各部實際情況進行調整，而評定則由宋訣來決定。
期間加入了檢舉和獎懲機制，讓諸位大臣相互監督，保證考核公正。
依據考核成績的具體高低進行獎懲，分為三檔。
簡單說來，成績三次上等則升職，成績三次下等則貶職。
若是不想被貶，那就花錢保住官位。至於花多少錢，那就要視具體情況決定。
總之要將花錢的數額控制在買官之上，以免泛濫。
雖說房啟明這份計劃做得不錯，但其中仍然有些需要完善。
比如考核內容由誰來出，以及大臣們是否能夠接受等等，這些問題並不是房啟明該想的事。
但整個計劃做下來，房啟明隱約意識到了皇上想要整頓的決心，於是他將這些問題寫在了奏折的最後，用以提醒皇上。
宋訣看完奏折之後，讚許道：“寫得不錯。”
房啟明道：“是臣應該做的，但臣仍有些疑惑，不知皇上打算如何解決臣提出的那些問題？”
宋訣笑了笑，說道：“考核內容前三個月由朕決定，一年之後，便由六部成績最為優異者來決定。”
“至於他們能不能接受，這可由不得他們。”
第二句話說得便十分冷漠了。
聽到宋訣的話，房啟明才隱約意識到，這麽短想清楚這些東西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一開始宋訣就已經想好了一切。
房啟明心中震驚。
同時也知道，這件事必行不可了。
臨走時，房啟明斟酌再三，還是問道：“皇上，這考核吏部可還需要參與？”
宋訣點頭：“自然需要。”
房啟明眼前一黑，哆哆嗦嗦行禮：“臣明白了。”
臨走時，宋訣又喊了一聲：“房愛卿，希望來年朕還能叫你一句房尚書。”
房啟明離開的腳步一個踉蹌。
而官員考核這麽大的事，在房啟明上交之後，朝中眾臣便已經知道了個大概。
起初他們還不可置信，多次詢問房尚書，對方也只是支支吾吾，不肯說個確定的答覆。
直到幾日之後，皇上在朝中宣布了官員考核的具體情況，一眾大臣們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他們第一反應是看向年太尉，希望對方能站出來組織。
然而年家剛被盯上，年藏青可不敢隨便說話。
於是眾人又將祈求的目光放到了近來頗受重用的鄒越身上。
鄒越自是百分百聽從宋訣的話，拋開暗衛的緣由不談，他也覺得這官員考核是個好主意。
且如今丞相與禦史大夫一職仍然空缺，通過考核選出人才身居高位，總比等到科舉時選出幾個楞頭青草草上任靠譜。
鄒越滿心讚同，他身後的侯生卻是白了臉。
這考核若是真實行起來，那他豈不是飯碗不保。
朝中頓時議論紛紛，比東門大街還要熱鬧。
“若是諸位愛卿之中有人覺得自己無法通過考核，不如趁現在請辭，朕現在立刻處理。”宋訣說道。
這話聽在一眾大臣的耳中，便是赤果果的威脅了。
偏生有人聽不懂話，又不想請辭，也不想接受考核。
侯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當即決定站出來：“陛下，臣以為此舉實在不妥！”
宋訣瞇了瞇眼。
他沒什麽情緒道：“你說說哪裏不妥？”
侯生沒察覺頭等上司看向自己看死人的目光，不怕死一般說道：“臣以為，此等事務該由文官決定，陛下乃武將出身，若是隨意改變祖宗之法，恐怕不妥！”
這話是指著皇上鼻子罵了。
鄒越皺著眉，覺得有些不對勁。
侯生這人雖然沒腦子，但能當上侍郎，也不是沒腦子之人。
他仔細打量著侯生，發覺對方面色潮紅，似乎生了病。
難道是犯了癔癥？
其他人聽到侯生的話，嚇得腿軟，而年藏青更是立刻制止侯生：“一派胡言！侯大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瘋！”
房啟明也蹦了出來：“考核一事乃下官與陛下一同商議得來，侯侍郎此話是對誰不滿？”
侯生梗著脖子，“原來是房大人的主意啊！”
房啟明感覺周圍同僚看向他的眼神頓時有些不怎麽友好起來。
有了侯生這個出頭鳥，其他大臣也加入了混戰。
武將們也被侯生的話冒犯到，開始大聲嚷嚷起來。
房啟明則是被多方罵的對象。
他一陣無語了。
呵呵，又不是他想的。
不過房啟明眼下最擔心的是宋訣會不會生氣，他不想熬了三日還要被罰。
然而，出乎他所料的是，宋訣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吵架，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
其他人也慢慢意識到在朝中吵架有多麽不妥，聲音也慢慢小了下去。
等到一片寂靜之時，宋訣才開口：“若是讓諸位愛卿去東門大街吆喝賣菜，想必整條街都能聽到。”
大臣們默默低下了頭。
宋訣擺了擺手：“行了，考核一事便在科舉之後開始，此事不必再議。來福，退朝吧。”
侯生還想垂死掙紮：“陛下！”
宋訣擡高聲音：“閉嘴！”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自從重新上朝以來，這還是宋訣頭一次生氣。
當了這麽久的皇帝，上位者的威嚴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一眾大臣頓時心生恐懼，侯生也不例外。
宋訣看向侯生：“若是愛卿生了病，不如回府多休息些時日。”
說罷，他甩袖離去。
腦子不清醒的侯生此時也已經清醒了，聽到宋訣的話，他面色灰白。
且不說他能否通過考核，就皇上斥責他的這些話，便已經能看出來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還不如方才便請辭，以免鬧成現在這樣。
侯生心中這才隱約開始後悔，然而已經沒用了。
*
考核一事很快便傳了出去。
如今備考科舉的大多都是圖個安穩的職位，考核之舉一出，原本無心為官者便紛紛退卻。
剩下的備考之人，都覺得有了這考核是件好事。
豐樂樓內，天南也正同友人說著此事。
“此舉不像皇上能做出來的事。”天南斟酌許久，說道。
友人笑他：“你這揣度聖意，小心被殺頭。”
天南一派溫潤公子的模樣：“只是有些擔心，此舉貿然施行，若是失敗……”
友人嘆了口氣：“這可不是咱能操心的事。對了，前些日子那神仙粉已經用完了，我剛發了俸祿，你可還有剩餘？”
天南點了點頭：“有，但此物十分珍貴……”
友人打斷他，只覺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此物十分珍貴，我不會說出去的！”
天南朝他笑了笑：“我信你。”
然而即使無人告密，這神仙粉的事，方徊也已經查清了大半。
自從前些日子手下找來老鼠之後，他便將那粉末摻了水餵給老鼠。
那灰鼠先是躁動不安，朝木盒四壁上撞，撞得頭破血流誓不罷休。
再然後，便慢慢沒了動靜。
方徊直覺此物不是什麽好東西。
灰鼠服用之後都會變成這樣，那若是人服用，豈不是更加瘋狂。
他想起這幾日年尚任面色紅潤的模樣，只覺得有些心驚。
為何年尚任近些日子一改往常病懨懨的狀態，恐怕和這藥也脫不了幹系。
得到消息之後，方徊立刻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宋訣。
“皇上，此物恐怕有劇毒，若是方便不如請太醫過來一探。”
聽到方徊的話，宋訣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似乎宮中還有太醫這一職位。
於是，他當即叫了太醫院的人過來。
趙太醫匆忙趕到，他是太醫院最為年長，且最為淵博之人。
檢查完那些粉末，又聽了方徊的描述，趙太醫立刻認出了此物。
“皇上，若是臣沒猜錯的話，此物恐怕便是五石散，此物非但催人心智，甚至有極強的成癮性。”趙太醫神色凝重，“五石散早在前朝便成了禁藥，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方徊一聽，頓時直冒冷汗：“這，這竟是五石散。”
宋訣冷笑一聲：“給朕查清楚，對了，把年太尉給朕叫來。”
上回就知道此物和年府脫不了幹系，於是方徊並不意外。
年府內，年藏青原本在院中聽曲，卻突然感覺一陣心悸。
有一陣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沒過多久，下人匆匆跑來：“大人！皇上讓您即刻入宮！”
年藏青皺眉：“出什麽事了？”
下人也說不清楚。
年藏青也不指望他能說明白，看到門口等著自己的是宋訣身邊的宮人，他心中不祥的預感頓時加重了。
入宮路上，年藏青給那宮人塞了些錢，問道：“聖上先前見了誰？”
那宮人看他一眼，收下東西，低聲道：“方徊方大人。”
年藏青心徹底沈了下來。
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又想起……
他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來到九霄殿，年藏青剛一進門，便直接跪下。
宋訣望著桌上的奏折，似乎沒看到他一樣。
“陛下，老臣知罪！”年藏青哀哀道。
過了一會兒，宋訣才道：“不知愛卿何罪之有？”
年藏青：“臣教子無方，犯下大錯。”
宋訣這才將視線放到他身上，“年太尉，你可還記得朕上回去年府時，你府中下人受到的賞賜？”
年藏青跪在地上，看著地面：“記得。”
宋訣冷聲道：“你可知那是什麽東西？”
年藏青沒吭聲，而是狠狠磕了個頭。
宋訣將桌上毛筆扔到他身上，質問道：“年太尉，你可知五石散對於將士來說，是千不該萬不該碰的玩意兒！”
若是五石散流入軍中被濫用，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年藏青曾經腦子清醒，如今年紀大了，也開始糊塗了起來。
又或者說，他從未清醒過。
年藏青自認行事節儉，但也暗中縱容年府眾人行事奢侈。府中下人如何行事，他又怎會不知？
可以說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五石散的事也是一樣。
他兒子到底什麽情況，他心中一直都有數。
只是覺得不會被發現，又或者不會釀成大禍，所以便也縱容年尚任放肆罷了。
現在看來，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如今年藏青已經不再帶兵，暫時不會影響太嚴重。
毛筆砸在年藏青身上，並不疼，卻仿佛給了年藏青當頭一棒。
他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麽糊塗事。
宋訣：“年大人年歲已高，日後便回去好好養老罷。”
年藏青哆嗦著磕了幾個頭。
“臣，遵旨。”
*
第二日早朝，年藏青自行請辭。
朝中眾人震驚，都想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對於這件事，一眾知情者的嘴卻格外的牢固。
方徊也當著眾人的面稟報了那個無名無姓的小孩的案情。
暫時查不出兇手，只能認為是雲京天寒，將那孩子凍死的。
眾人雖然不信，但也沒有更好的主意。
年藏青請辭之後，連帶著平日散漫的年尚任都好幾日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
豐樂樓內，天南得到消息，還有些驚訝。
“也就是說，如今連太尉一職都空了出來。”天南總結道。
一旁友人嘆氣：“看來，如今上頭那位也坐不了多久了。”
朝中最為重要的三個職位空缺如此之久，絕不是什麽好事。
天南沒附和，只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趁著傍晚，離開豐樂樓之後，他熟練穿過幾道小巷，輕車熟路來到一個院子。
院中椅子上，正坐著面容瘦削，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年尚任。
這間院子，是前幾日天南剛準備的住所。
見到來人，年尚任恍惚回神：“你來了，東西呢？”
天南沒動，說起了在豐樂樓聽到的事。
年尚任聽著聽著，紅了眼眶。
“天南兄，你不要再騙我了，這神仙粉真的還能戒掉嗎？”
他答非所問，天南沒吭聲。
年尚任已經幾日沒去上朝了，甚至連大理寺都沒去過幾次。
他這些日子總是病得反反覆覆，尤其是在服用了那神仙粉之後，能精神起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起初和天南在豐樂樓認識的時候，對方只說這東西能治病，卻沒說過這東西是戒不掉的。
一開始年尚任還真以為這是什麽好東西。
他自幼體弱，總是受父親言語羞辱，性格十分自卑。
有了這東西之後，他覺得自己病懨懨的身子都快要好起來了。
但有毒之物終究用不了長久，從那日在侯府門口偷偷拿了那包神仙粉之後，一切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年尚任用得越來越放肆，連平日辦公時都滿腦子是那玩意兒，他徹底後悔了。
年府最近對他嚴加看管，年尚任也是趁著下人不註意偷跑出來的。
很快年府的下人便找到了他所在地方的院門口。
“天南兄，你到底是什麽人？”在被年府下人抓回府之前，年尚任抓住天南的袖子，雙目帶著執拗，看著他質問道。
天南整理了一下衣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是什麽人？一個苦命人罷了。
年家倒得十分突然，在這件事之後，朝中暫時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
賑災一事各地紛紛發來喜訊，宋訣定下了賞賜。
除此之外，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直到某日，侯生被發現死在了自己府中的院子裏。
方徊很快給出了調查結果，是他自己深夜突發惡疾，還沒來得及呼救，人便沒了氣息。
雖然沒有任何兇殺的痕跡，但想起他被勒令不再上朝時宋訣說過的話，眾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豐樂樓內，天南聽說侯生人沒了的時候，相當意外。
“哎，要我說，恐怕就是皇上讓他死的。”同天南說話的小官員那日爭吵時也在朝中。
天南神色凝重，“何出此言？”
小官員：“那日皇上說他有病，可那時侯大人可還好好的。後來回了府，就這麽因病沒了？”
聽起來是謎團重重。
周圍其他人聽到小官員的話也紛紛附和。
“就是啊，先是年府倒下，然後又是侯大人出事，這皇上到底是要做些什麽？”
……
眾人沒發現，在他們議論時，天南早已不見了蹤影。
豐樂樓後院，阿五原本在幫忙。
廚房的阿梓擦了擦被煙熏出來的汗，接著往鍋裏添柴火，喊阿五往鍋裏倒水。
阿五拎著水瓢往門口走。
臨走時還被塞了一口剛做好的肉。
來到院中，他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到不該出現在這兒的身影。
阿五倒水的動作一頓。
他放下手裏的水瓢，朝著來人的方向走去。
來到角落裏，阿五看著來人，低聲問道：“你又要做什麽？”
天南說道：“我要你幫我暫時離開這兒，越快越好。”
阿五擰眉，有些疑惑：“可前幾日你不是讓我給你找了房子？”
此時的天南哪有旁人面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別問了，我現在就要離開這兒。”
為了不讓阿五接著廢話，他冷冷道：“按我說的做。”
阿五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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