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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豐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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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豐樂堂

宋訣遞給鄒越的是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

那些名字, 有些是剛在早朝被一頓羞辱的侯生,還有一些則是位高權重的閣老。

令鄒越心驚的是,其中有些名字被圈了起來, 畫了個叉。

看上去,就像是要那些人的命一樣。

“愛卿一心為民,依愛卿所見, 紙上的這些人,可是良臣?”宋訣說道。

鄒越低下了頭, 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自然明白宋訣找他過來問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鄒越如今年近四十,日夜忙於政務, 至今未曾成家。

平帝在時, 他沒有被重用過。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全靠一步一步地穩紮穩打。

現下, 被重用的機會擺在他面前。

鄒越陷入了糾結,同時又有些迷茫。

宋訣這個皇帝當得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鄒越的糾結,在宋訣看來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沒有步步緊逼,見鄒越一直不吭聲,宋訣道:“若是愛卿暫無頭緒, 那便過幾日再來答朕的問題。”

鄒越深深鞠了一躬, “是。”

等到鄒越走了之後,宋訣才嘆了口氣。

*

雲京最大的酒樓名喚豐樂堂。

能在雲京最繁華的路段經營最大的酒樓, 其背後的主人也是位高權重之人。

此處是文人墨客最喜歡的地方,平日閑來無事, 一些文人便聚集於此, 飲酒作詩好不痛快。

而自從宋訣登上皇位後,樓內的文人便沒少拿這件事做文章。

豐樂堂內, 早朝結束,尚未換下官服的大臣便三三兩兩到了這兒。

侯生便是其中之一。

作為頭一個被點名的,侯生心裏的怨氣比其他人都要高。

平日和他交好的同僚見他這樣,便提議來豐樂堂。

如今的豐樂堂在他們看來,是唯一一處能自由談話的地方。

因為這裏的主人,乃是前朝奪位之爭中,斷了腿的三王爺李存裕。

李存裕的母妃是宮女出身,在其他幾位皇子中也極為低調。他本人對皇位無欲無求,卻被迫牽連其中,斷了雙腿。

斷了雙腿後,李存裕便被排除在了皇位候選人之外。

他自己也樂得自在,開了這間豐樂堂。

李存裕也十分心善,收養了雲京中的不少乞兒,為無業之人提供一條謀生的路子,在酒樓中打工。

且其身份特殊,哪怕是改朝換代,也沒人敢對他動手。

平時許多人都會在此聊幾句政事,甚至說了大逆不道的話,也不會被傳出去。

侯生和同伴進了訂好的房間,剛一進去,侯生便靠在門邊,大罵今日早朝之事。

“他一個反賊,竟敢這麽對我!莽夫豎子!”侯生本就看不上武將出身的宋訣,如今對方造反成功,飛到了他的頭上,他自然咽不下那口氣。

現如今的大儒都看重尊卑有序,強調正名之道,不光侯生一個,其他人對宋訣大逆不道之舉也十分看不過去。

光是這豐樂樓內,就有不少人作詩寫文怒罵,甚至寫得好的,還得了賞錢。

同伴拿起桌上的水壺,為他倒了杯水,笑道:“消消氣,消消氣,那人本就粗鄙,與他計較個什麽。”

侯生喝了一口,心裏的憤懣壓下去了些許。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因為奉承那位才被當朝拆穿的,聽到同伴附和的話,侯生心裏舒暢了許多。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侯生轉頭一看,紙窗外頭並無人影。

侯生以為自己聽錯了,正準備往椅子旁走,又聽到了敲門聲。

這回他的同伴先上前一步開了門。

門外站了個七八歲的孩子,身上穿的服飾全黑,中間的腰帶上別著枚玉佩。

玉佩的款式十分特殊,月牙形狀,中間有顆紅色的珠子,看上去有些不祥。

這是李存裕身邊人的打扮。

小孩兒站在門口,繃著小臉,嚴肅道:“侯大人,我們家公子有請。”

侯生一楞,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

對方一臉興奮:“你們家公子,就是那位?”

小孩倨傲地點了點頭,“正是李公子。”

得到確切的答案,侯生心跳都慢了半拍,身邊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那位找你,你可要走大運咯!”

侯生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瞅了一眼同伴,對方笑得一臉艷羨。

那眼神,看得他心裏一喜,又打消了心裏頭的疑慮。

侯生跟著小孩走了出去,往最頂層上。

豐樂堂一共有七層,侯生上去後已經有些氣喘籲籲。

他擡頭看了一眼身前的孩子,對方雖然年齡小,但上這麽幾層樓,竟是連氣都不喘。

侯生咳嗽了一聲,控制住自己有些發抖的腿,跟著人來到了最右側的房間。

站在門口,他便聽到裏頭有人彈琴的聲音。

那樂聲悠揚悅耳,聽起來滿是歡快。

“阿五,人帶來了?”傳過樂聲,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名喚阿五的小孩敲了一下門。

裏面的人會意,將木門打開。

阿五沒有進去,而是看著侯生,示意他自己進。

侯生咽了咽口水,心裏頭糾結了一瞬,最後還是進了門。

只是,他剛一進去,身後的木門就再次被關上了。

侯生咽了咽口水,到這時候才有些後悔。

“侯先生,可願過來與某一飲?”帶著些笑的聲音從裏頭傳來。

侯生慢吞吞挪動步子,穿過屏風往人說話的方向走。

門口的阿五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往酒樓一層走。

穿過後廚,阿五來到了後院。

後院隱約還能聽到孩童哭泣的聲音。

“別哭了!能來這可是你的福氣!”有人在斥責。

隨後不知是誰動了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聲音傳來。

哭聲更大了。

阿五面無表情地往那間傳來哭聲的屋子走。

他走路時腳步聲很輕,沒有驚擾裏頭的人。

進去之後,拿著棍子的男人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胳膊一痛,他慘叫一聲,被阿五放倒在地。

男人前面的小孩看上去和阿五差不多年齡,身體卻十分瘦弱。

小孩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正抱著胳膊縮成小小的一團,眼神中滿是驚恐。

阿五拖著掙紮的男人,朝那小孩靠近。

“嗚不、不要打我……”小孩又縮了縮。

阿五從袖口處掏出了一把月牙一樣彎起來的刀,扔到他面前。

“殺了他,你再也不會挨打了。”阿五冷聲道。

小孩淚水還在眼眶裏打轉,聽到他的話頓時懵了,只重覆道:“殺、殺了他?”

他看向那個還在掙紮的男人。

男人被阿五摁住,側臉貼在地上,表情猙獰:“不、不要,我錯了!!”

小孩有些害怕,他小聲道:“我不會殺人。”

阿五用手指比在男人的脖子一側,對他說道:“撿起那把刀,往這劃。”

小小的手指在男人脖子處比劃,男人掙紮得更激烈,叫得也更慘了。

阿五卻仍然無動於衷,對小孩說道:“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了你。”

男人開始道歉,向小孩保證自己不會的。

剛才還對自己拳打腳踢的人此時竟然對自己低聲下氣地求饒。

他是在街頭被這個男人迷暈了帶過來的。他的家在南方某個小鎮,原本的生活雖然不算富有,但還算幸福。

後來,雪災來了,家裏糧食不夠,他就被父母趕出了家裏。

一開始小孩只是跟著流民往北方雲京走。

後來,流民裏有人餓極了開始相互吃人。

他身上沒多少肉,甚至算得上瘦骨嶙峋,因此勉強茍活了下來,又趁亂逃離了流民群。

結果還沒跑太遠,就被人抓住,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他就已經待在這裏了。

起初和他一起的有五六個孩子,這個男人會給他們吃飯,但每次都會把飯倒在地上,讓他們搶著吃。

後來,其他的孩子都被帶走了,只剩下他留在這裏,被男人拳打腳踢,像是成了他的出氣筒。

他以為自己會被打死在這。

直到今天。

阿五望著那小孩:“快點結束,你就能吃上正常的飯。”

小孩顫抖著動了動唇。

他渾身上下都是疼的,尤其是肚子那,每天都會被男人狠狠踹一腳。

只要他稍微一動,就會感覺到五臟六腑被撕扯得痛苦。

他捂著肚子,從地上慢吞吞爬起來。

然後,撿起了那把彎刀——

手起刀落。

很快,原本還在掙紮的男人就沒了動靜。

阿五滿意地點了點頭,對那小孩說道:“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小孩站在原地,沒有回答他。

他身上的灰色衣服被血染紅了大半。

過了半晌,小孩擡頭看向阿五,躊躇道:“我、我想回我家……”

雖然他父親把他趕出了家門,但離開家時候他看到了,他母親在家裏哭呢。

他們一定不是故意趕他出門的,他母親一定還在等他回家呢。

小孩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五抿了抿唇,說道:“他們不要你了,你還回去幹什麽呢?”

小孩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問阿五:“你們是不是不會放我離開?”

阿五望著他,默默點了點頭。

他上前一步,見那小孩還拿著彎刀,便朝他伸了伸手:“我先帶你去吃些東……”

撲哧一聲,是刀入皮肉的聲音。

阿五眼神茫然了一瞬,看著一下子就沒了動靜的小孩。

他的臉上沾了些血珠。

看上去和他腰間的珠子一樣艷麗。

阿五慢慢蹲下身,將彎刀撿起來,用自己的黑袍擦了擦。

站在原地又待了一會兒,他才慢吞吞朝外頭走。

喊了個院裏正在整理東西的下人將裏面收拾幹凈,阿五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血,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衣裳。

豐樂樓中,正有人在義憤填膺地罵著當朝之人暴虐且無能。

阿五聽了一會兒,心想,那人確實無能。

明明該死的是他才對。

他站在一樓看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到房間裏,卻聽到耳邊傳來一句問話。

“小孩,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麽嗎?”來人是個年輕公子,臉上帶著些調侃的笑。

阿五擡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依你看,如今這位皇帝該當如何?”年輕公子靠在木欄桿旁,又問道。

阿五眨了眨眼,認真道:“他該死。”

他不死,會有更多人死。

前朝的平帝雖然無能,但卻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面對天災毫無作為。

聽到阿五的話,年輕公子的笑意更深。

“那你覺得,誰能殺了他?”年輕公子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不過是個孩子,恐怕連他的面都看不見,又何談殺了他?”

這位公子的腔調實在太過古怪。

阿五皺眉,袖口裏的拳頭也慢慢捏緊。

他打量著面前這位公子,陌生面孔,相貌平平,他此前倒是從未見過。

“阿五,李公子叫你過去。”一個小童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阿五回神,點了點頭。

離開前,他看著那位陌生公子,認真道:“若是他有本事,能活到我長大,到時候,我會殺了他。”

說罷,阿五才離開。

等到阿五上了樓,來喊話的小童才反應過來。

方才和阿五談話的公子也沒了去向。

小童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真奇怪。”

豐樂樓外,戴著塊黑布的年輕小廝在門口探頭探腦。

有人見他可疑,問他怎麽回事,來福只能刻意壓低聲音道:“我、我生了病,我家公子非要帶我出來,結果自己進去之後就沒了人影……”

他嘴上說著,心裏卻在默默祈禱,祈禱自己如此大逆不道,不要被老天責怪才是。

聽到他說自己有病,其他人都默默離他老遠。

過了一會兒,一身常服的宋訣從他身後的街道出現,拍了拍他的肩。

“哎喲!我的公子啊,您怎麽從這邊出來了?”來福疑惑,他明明一直在門口找人,若是宋訣出來,他應該一眼就看到才是。

宋訣十分無辜道:“我怎麽知道?”

此時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來福怕他在外面待太久會出事,匆匆道:“公子,咱們還是快點回去吧?”

宋訣笑了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去各府慰問一番,豈不是可惜了?”

來福臉色頓時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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