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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他們曾經那樣親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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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難寐 他們曾經那樣親密過

“有什麽話去外面說吧, 別在這裏吵吵嚷嚷打擾病人休息。”賀知衍對老太太說完,又看向一旁的助理,“傅沈,你守在這裏, 別讓她出來。”

退至走廊盡頭, 葉棠雲攢了一肚子的火氣終於憋不住, 擡手指著他,言辭激烈:“當初是你自己有家不回,非要一個人硬抗,現在反倒責怪起我們了?你既然選擇與賀家割裂, 就別再來管賀家的事情!”

“至於溫荔,她在賀家白吃白住這麽多年, 如今也到了該她報恩的時候!讓她嫁到何家那是在擡舉她,她要是還有半分良心,就該懂得知足!”

“報恩?報什麽恩?”賀知衍語氣清淡, 卻聽得人心裏發怵, “當初若不是你們隱瞞溫叔叔的下落,讓他一直流落在外得不到救助, 他的病情也不會拖得這麽嚴重。”

“至於醫療費和學費,難道不是你們出於心虛和愧疚,自願補償給她的嗎?自己做過的虧心事, 現在全忘了?”

老太太被他噎得心頭一梗, 一時說不出話來。

賀知衍靜看她半晌,又說:“我爸需要多少錢, 我來出,你們找她做什麽?瞅著她好欺負是嗎?”

“你能這樣想,那是最好了。”老太太依舊硬撐著, 不肯服軟,“你到底是姓賀,為家裏盡一份力本就理所應當。”

賀知衍看了眼時間,點點頭,又繼續說:“我爸需要多少錢,我立馬打在他賬上,再加上溫荔這些年的學費和溫叔叔的住院費,我都一並還清了。”

“只一點,你們以後不許再打她的主意,不許再來騷擾她。”

葉老太太走後,賀知衍重新回到病房內,溫荔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病床上的人微微發怔。聽見腳步聲,她飄忽的思緒立馬集中回來,轉頭看向身後的人。

剛才賀知衍和老太太的對話,溫荔依稀聽見了那麽一兩句。聽見他說六年前曾在酒桌上喝酒喝到胃出血,她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死死鉗住,由內而外泛起一陣陣的疼。

是那種滲入皮肉和臟器的疼痛,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似是因他而起的連鎖反應。

她知道,那時賀知衍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公司,幾乎是日日宿在辦公室裏,有時忙得幾天顧不上和她通電話。

她能想到他的辛苦和不易,長期的過度疲勞、飲食不規律,再加上酒局上不要命地飲酒,他的身體難免出現問題。她都能想象到的。

只是當他經歷的一切變得具象化,她還是無可避免地為他感道難過。

許久,她才聽見自己輕飄飄的嗓音:“你怎麽會來這裏?”

他沒有掩飾什麽,直言道:“來看看溫叔叔。”

“嗯。”溫荔點點頭,感覺到眼睛有些發酸,眨眨眼,努力將淚意憋回去,“但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這裏也沒什麽事,你回去休息吧。”

又忍不住囑咐一句:“你以後還是多註意身體,胃不好就別再喝酒了。”

他歪著頭看她,臉上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你這是在關心我?”

溫荔本想說她這是職業病,對每個病人都是如此。可轉念一想,他畢竟才替過她解過圍,幫了她大忙,還是別再與他發生齟齬,惹他生氣了。便順著他答:“是。”

隨後她站起身,套上大衣送他出門。

電梯下到一樓,溫荔跟在賀知衍身後,一路將他送到醫院大門外。

傅沈已經將車開過來停在路邊,但賀知衍始終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的意思。

他看著溫荔,幽深的眼瞳緊鎖在她身上,輕易將她的想法探知得一清二楚,“還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溫荔驚訝於他可怕的洞察力,思慮一番才開口:“今天發生的事情,真的有這麽巧合嗎?老太太剛來醫院不久,你後腳就跟過來,這也太湊巧了點。”

“我不在賀家,不代表家裏沒有我的人。”賀知衍說。

原來是安插了眼線。溫荔心想。

她還是從心底裏佩服這個人的。作為一個生意人,有這樣的縝密頭腦和心眼,他不成功誰成功?

“那你挺厲害的。”溫荔象征性地商業吹捧一下,又向他道謝,“今天還是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及時出現,真的不知這件事該怎麽收場。”

說到這裏,她忽地反應過來什麽,擔憂地問他:“老太太剛才沒有為難你吧?你是不是答應了她什麽,她才願意離開的?”

賀知衍依舊用那樣的目光看著她。深沈的,晦澀不清的。

溫荔接不住他的眼神,只能慌亂地轉移視線。

許久,她聽見他說:“溫荔,我們聊聊吧。”

溫荔垂著眼,站在原地不置一詞,下半張臉埋進圍巾裏,緊張到手心捏出了汗。

感覺到賀知衍朝自己邁出步子,身上凜冽的氣息朝她靠攏過來,溫荔一顆心幾乎提到嗓子眼。正要後退一步的時候,揣在衣兜裏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毫無疑問,這通來電救了她。

耳廓那層因緊張而泛起的緋紅頃刻間淡了下去,她拿出手機一看,是宋勉打來的電話。

溫荔疑惑著按下接聽鍵,待宋勉講清來電緣由以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顆心忽地揪起來,已然懸到了嗓子眼。

電話掛斷,賀知衍見她神情有些恍惚,擔憂問道:“出什麽事了?”

她回過神,“喔……是小梔,她在黃金海岸潛水的時候遇到了離岸流,差點被海浪卷走。不過還好救援隊去得及時,人已經沒事了,就是有些受驚,情緒不太穩定。”

賀知衍回憶了下,現下終於知道兩天前宋勉急匆匆地訂了機票跑去澳洲是為了什麽。

“你不用擔心,他們之間到底有那樣一層關系,宋勉會照顧好她的。”他態度溫和下來,用類似安撫的語氣對她說。

溫荔點點頭,與他道別,“我出來太久了,得回去了。”

賀知衍的目光低下來,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廓和頻頻眨動的眼睛,很輕易地探得她當下的情緒。

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他依舊能夠透過她的每一個表情揣摩出她的心思。

畢竟他們曾那樣親密過。

他知道,經歷過剛才發生的事情,她現下對他已經不再那麽抵觸,甚至為此感道愧疚和虧欠。只要她對他的態度開始發生轉變,一切就好辦了許多。“那你註意身體,照顧好自己。別總是那麽拼,得空就多休息。”溫荔囑咐病號似的叮囑他。

說完,轉身往醫院裏走。

剛邁出一步,又聽見賀知衍開口,語氣透著認真:“藍茵不是我的女朋友。”

“?”她腳步收回來,疑惑看著他。

“她是我一個朋友的學妹,那天被她學長帶著去公司玩,聽說我公司有員工結婚,就非要跟去湊熱鬧。”

賀知衍沈下心來向她解釋:“我和藍茵也沒那麽熟。她是自來熟的性子,跟誰都能很快打成一片,在我面前自然也是如此。後來的兩天,我去醫院看她,是替朋友去的,他那天幾剛好出差。”

溫荔仔細回憶了下。

自兩個月前在醫院重逢,他們之間也算是見過幾面,但次次都是針鋒相對,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

此刻賀知衍忽然解釋這麽多,倒讓溫荔有些慌亂無措。

她逼迫自己平靜下來,匯報似的開口,顧左右而言他:“你這麽一說,倒是讓我想起來,藍茵手術後恢覆得不錯,已經住了半個月的醫院,各項身體指標正常,馬上就能出院了。”

她這樣答,屬實是問此答彼了。

賀知衍看出她的緊張與不安,就沒再多說什麽,輕輕“嗯”了一聲,對她說:“外面冷,你也出來好久了,回去陪你父親吧。”

-

元宵節那天,溫荔正好上的是白班。傍晚臨近下班的時候,她剛剛好寫完今天的工作總結,合上電腦,起身去住院部巡視了一圈。

回到辦公室,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好幾通未接來電。

她回撥過去,電話嘟了一聲便被接通,褚世鋆渾厚的嗓音傳了過來,親切地喚她:“荔荔啊。”

其實早些天,溫荔已經打電話給老人拜過年。想到今天是元宵節,她還是禮貌道了句“元宵快樂”,而後問道:“褚爺爺,您找我有事嗎?”

“自然是有的。”老人呵呵笑道,“孩子,今天是元宵節,是該團圓的日子了,你要不來家裏陪外公過節吧?”

老人情真意切,溫荔卻有諸多顧慮:“可是褚爺爺,這樣怕是不合適呢……”

“外公知道你在擔憂什麽。”褚世鋆說,“你放心,今天知衍不在家裏,就你和我,還有梁管事,咱們三個一起過節。”

賀知衍自是因為工作忙走不開,沒空回家陪老人過節。

至於褚顏,如今她同褚家已經形同陌路,許多年沒再回過家。

自從六年前發生了那些事情,褚世鋆得知褚顏在其中的所作所為,差點沒把自己氣病了。他將褚顏叫回家裏訓斥一通,兩人大吵一架後,便將褚顏趕了出去,讓她搬到另一套宅院入住,逢年過節的也不許她來看望。

話已至此,溫荔連拒絕的理由都尋不到,只好點頭應下。

電話掛斷,正好卡著時間打卡下班。

溫荔脫掉白大褂,換上了打底衫和大衣,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些年貨和補品,然後驅車前往褚家老宅。

從這邊過去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溫荔怕老人等太久,一路上略微加快了車速,抄了近道,半個小時便順利抵達。

停好車,她拎著東西,憑著記憶往住宅區裏側走,時而擡眼打量周圍的環境。好像一切都沒變過,唯一的變化則是每棟房子外圍刷了新漆,不似從前那麽有年代感。

她在梁管事的指引下進到屋內,褚老爺子聽見動靜正好出來迎接,熱情地握著她的手拉她進屋。溫荔的視線掃過屋內陳設,一切都還保留著多年前的模樣,沒什麽變化。

她陪著老人吃了晚飯,飯後老人帶她去壁爐旁烤火,又吩咐梁晟去樓上取來一樣東西。

溫荔看著梁晟將那個眼熟的檀木盒子遞到褚世鋆手中,老人又顫巍巍地將盒子轉交給她。

時隔多年,同樣的事情重覆上演。

溫荔擺了擺手,正要拒絕,就聽見老人說道:“孩子,你不必有那麽大的心理壓力。外公給你這些東西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認你當我的親外孫女,想把你當做家人來疼愛。”

“當初凡音留下這些物件,原本是要我留給外孫媳婦的。”老人嘆了口氣,惋惜道,“但你和我家這個臭小子沒有緣分,我也不想將來讓這些東西便宜了旁人……所以就由我來做主,把這些物件通通傳給你了。”

褚世鋆把沈甸甸的檀木盒子放在她的腿上,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收下:“旁的東西就算了,但盒子裏的一金一玉兩只手鐲,是你外婆祖輩上傳下來的,只傳給自家人,你一定要收好了。”

“……”溫荔抱著懷裏的盒子,想拒絕卻開不了口。可她又沒有任何理由收下這份特殊的禮物,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

她打開盒子,看見裏面放著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長相柔美,眉眼淡然。照片背面寫著:聶凡音,於1959年拍攝於蘇州。

“這是您的妻子。”溫荔輕聲說。不知為何,她有些眼熱,看著照片中女人的溫柔笑意,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賀知衍第一次帶她來家中拜訪外公,飯後回家的路上,她也曾在他的手機裏看過外婆的照片。

那時賀知衍還曾告訴她,她和外婆長得很像,都是柔美的南方長相。

“是,她是知衍的外婆。”褚世鋆說,“你和他外婆,眉眼間有那麽幾分相似,也是有緣。”

說到這裏,老人忽地嘆息一聲:“若是凡音還在,她會和我一樣喜愛你的。”

看著老人泛紅的眼眶,溫荔一時沒忍住落下眼淚,內心劃過那麽一絲無奈與酸楚。

可惜命運總是無常。

與外婆眉眼相似的,又何止她一人?

於他而言,她根本不是獨一無二的選擇,從來都不是。

這一點,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看得透徹。

溫荔走後,褚世鋆在梁晟的攙扶下上了二樓,敲了敲靠右那間臥室的房門,淺淺嘆息:“人已經走了,你要我轉交給她的東西,她也已經收下了。”

“你也別躲在裏面了,出來吧。”

約莫十幾秒鐘過去,房門從裏面打開,賀知衍站在屋內,沈默許久,攙扶著老人進屋:“您坐。”

許是今日反覆念及亡妻,牽扯出了太多愁緒,褚世鋆眼睛依然泛著紅,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深思一陣,對他說:“六年前荔荔準備出國念書的時候,我去見過她一次。那天我同她聊了許多,希望她能留下來等一等你,好好考慮你們之間的關系。”

“我知道,您說過的。”賀知衍說。

老人沒聽見似的,又繼續說:“那時荔荔跟我說,她不希望你那麽辛苦,想讓你停下來歇一歇。她說你有白頭發了,她不希望看見你把自己逼得這麽緊,這樣她心裏會很不好受。”

“我知道。”有一滴淚落下來,他低著頭,那滴淚恰好落在他的掌心,他將指節合攏,很好地將情緒掩蓋過去。

又聽見外公說:“至於陶家的那個小姑娘,那都是誤會,有什麽過不去的呢?往後尋到機會,和荔荔好好解釋一下,她是個善良的好孩子,一定能夠理解你的。”

對面的人靜默無聲,許久沒再開口。

褚世鋆湊近他,看著他空泛無物的黑色瞳仁,擡手拍了他一下:“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

賀知衍微微側過頭,看向擱在床頭的那張照片,良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好似失了底氣:“找到適合的機會,我會跟她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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