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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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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慘白的燈籠在濃霧的掩映下,只是一個稍遠處虛無縹緲的白點。

燈籠距離底下黑魆魆的屋頂隔了一段距離,顯然和緒以灼手中這盞一樣,是被什麽人提在手上。

細看之後,對面確有幾個模糊的影子,但是白霧太濃,不僅瞧不出面容,連究竟有幾個人都分不清。

緒以灼提著燈一動不動。

他們是敵是友,又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是在她們之前還是之後到達的這座村落,她們的情況對面人又知道多少。

緒以灼飛快思索著。

如果是她知道村子裏還有來路不明的另一批人,她一定不會冒冒然取出燈籠暴露自己的位置。她沒有害人之心,但在赤地這種無法之地她也懷有基本的警惕。

緒以灼認為對面的人也是在不久前才發現她們的存在。

所以他們沒有即使把燈滅掉,才讓兩批人在差不多的時候發現了彼此。

水底的暗流無聲湧動。

緒以灼忽然將燈籠甩了出去,潛在水底的黑影一躍而起,卻沒能如願以償撲到獵物的身上,而是被一只紙燈籠攔住了去路。

它躍出水面時帶起的黃泉水很快就將糊在燭火外邊的白紙消融,而傳說中永燃不滅的無盡火卻順著它的身軀點燃。灼熱的火焰使得黃泉中來的黑影失了氣力,自半空跌下,重重砸回水中。

屋頂上的人紛紛退後一步,免得黃泉水濺到自己的身上。

明明沒有眼珠的眼眶卻像是在惡毒地瞪視著緒以灼——方才企圖暗算她的是一只無目鮫人。

無盡火在遇到黃泉水的那一刻也無可奈何地熄滅了,無目鮫人憤怒地一甩長尾,在水中做出了攻擊的姿勢,卻又因為緒以灼重新拿出來一簇無盡火而不敢靠近。

它在黃泉水中,生人耐它不得,但它只要離了黃泉水,就會被緒以灼手中的無盡火點燃。

“無目鮫人向來成群結隊行動,不可再此久留。”禹先生沈聲道。

過去的鮫人皆是聰慧靈動的生靈,但是它們化作無目鮫人後,思維隨同身體一起僵化。但是只要時間一長,這些無目鮫人也能夠想出對付活人的方法。

如今村落幾近已被黃泉水完全淹沒,沒有幾個落腳處,他們若是被無目鮫人包圍在這窄小的屋頂上,便成了它們的甕中之鱉。到時候無目鮫人若是一起攪動起黃泉水,他們只怕是防不住。

齊無央道:“我記下了來時的一些落腳處,黃泉水一定會有邊界,只要離開了邊界無目鮫人就不會追上來。”

至於這次黃泉水上溢的範圍究竟有多大,就不是他們能夠察覺到的了。黃泉水與無目鮫人毫無疑問是生人的天敵,他們一開始就沒指望過擊退無目鮫人,只能盡可能離開黃泉水的範圍。

齊無央所記下的落腳處,其實也全部在這個村子裏。如果出了村子還看不到黃泉水的邊界,那就只能各憑本事了。

齊無央走在最前面帶路,其餘人照著他的路線在。就在緒以灼一行人動手的同一時刻,對面屋頂上的那一批人也動了。

跟他們是同樣的方向。

這個村子的建築幾乎完全是對稱分布的,他們這邊既然能走,對面自然也能走。

明明沒有看清對面的人,他們給緒以灼的感覺卻和他們所持的那盞慘白的燈一樣,陰寒入骨。

兩方手中的燈籠都是用白紙糊的,但緒以灼燈中的無盡火蓬勃燃燒著,對面的火卻像黃泉水一般,即便在流動,在燃燒,也只能讓人感覺到死亡的氣息。

無目鮫人察覺了他們是在逃跑。

一條條無目鮫人從他們身側游過,想要將水面之上的生人拖入黃泉水中,卻又因為懼怕緒以灼手中的無盡火不甘地離開。離開的無目鮫人自然而然尋上了另一批人,魚尾一甩帶出一道流暢的水跡,紛紛向對面游去。

一直沒有開口的對面也響起了罵聲。

緒以灼本來還在心裏小小地同情了一下,然而一道破空聲起,重弩射出的利箭避無可避。它並非沖著緒以灼要害而去,但一箭就打落了緒以灼手中的燈籠。

無盡火和黃泉水相觸的那一刻,刺啦一聲熄滅了。

旁邊觀望不退的無目鮫人躍躍欲試。

緒以灼:“……”

此情此景下她快要被氣笑了,自己被無目鮫人追,也不讓別人好過。

斷後的齊無禍低聲吼道:“小心!”

曾拿無盡火逼退過無目鮫人的緒以灼毫無疑問拉了它們最多的仇恨,眼看著無盡火又熄滅了,新的無盡火還沒有取出來,一條無目鮫人立刻就撲向她。

對面持弩的人還和無目鮫人打起了配合,又向緒以灼射出了一箭,這一箭正朝緒以灼心口而去。

這一箭若是將緒以灼打落水中,確實有可能招致無目鮫人一擁而上,從而給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損人又利己。

然而緒以灼穩穩抓住了箭。

靈力鑄成的箭,在她掌心連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衣袂劃出一道圓弧,她在空中旋轉身形,一腳將無目鮫人踩回水中,甩手把箭送了回去。

“還你。”緒以灼冷聲道。

她知道自己準頭有限,於是一道離生鏡所化的墨線將一條無目鮫人和箭尾綁在了一起。緒以灼回的這一箭力道遠勝過對面的重弩,無目鮫人直接被拉扯向了對面。

緒以灼對自己估計正確,確實沒射準,但無目鮫人那麽大一個目標不出所料地送到了。

離生鏡鉆回了袖中,緒以灼沒再管對面的亂象。

但在她跟著齊無央又離開一段距離後,聽見了身後遙遙傳來的一聲慘叫。她散開的神識感受到了和弩箭同源的靈力氣息極速潰散,而幾道更加強勁的氣息又跟上了她們。

緒以灼不知道那人是不敵無目鮫人被拖入了水中,還是被自己的同伴舍棄,成為了引誘無目鮫人的誘餌。

後一種更令人心冷,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緒以灼都不想和這些人有交集。

她拉了拉齊無央的衣袖,傳音問她:【甩得掉嗎?】

齊無央搖了搖頭,告訴緒以灼一個更不好的消息:【就要出村了,但是還沒有看到黃泉水的邊界。】

齊無央想他們大概是不得不游出去了。這樣做無疑風險極大,黃泉水中是無目鮫人的地盤,水下對付它們遠比岸上對付它們困難,靈力和法器也無法完全抵禦黃泉水對身體的侵蝕。但游出去還有一條生路,等無目鮫人聚集起來,就是真正走到了絕路。

眼下這十來條無目鮫人根本算不了什麽,齊無央是見過無目鮫人成群狩獵時的場景的,它們可以密密麻麻塞滿黃泉水,一條疊加著一條,就像是堆積起來的屍海。就是再強大的修士落入其中,也無路可逃。

緒以灼取出了新的一只燈籠,可是無盡火的光芒也無法穿透無邊無際的白霧。

她試著往黃泉水中探入一縷神識,然而一縷死氣攀附而上,緒以灼沒來得收回來,就覺得有一根濕冷的針刺入了自己的魂魄中。

即便離生鏡立時將它驅逐了出去,緒以灼臉色也白了下來,這短短的一瞬就讓她受了傷。

黃泉水當然可以硬扛,但後果是難以承受的。

緒以灼不再猶豫,拋出了溯回舟:“都上來!”

毫無特色的小木船漂浮在水面,然而水是無法承載陽界事物的黃泉水,一切就顯得不合常理起來。

在場的人除了禹先生誰也認不出這是船,眼下他們也顧不了這麽多,是個落腳處就站上去了。

溯回舟能變成巴掌大的小木船,卻不能變得更大,游戲裏的雙人坐騎此刻委屈巴巴地塞進了五個人,要不是禹先生把輪椅收起來還進不去。

無需人力劃船,緒以灼只消心念一動,溯回舟就會自己移動。追上來的無目鮫人們拿它無可奈何,溯回舟本來就是可以使人往返於陰陽兩界的神器,自然也可以抵禦無目鮫人的攻擊。

就跟面對無盡火時的欺軟怕硬一樣,思維簡單的無目鮫人們拿溯回舟沒辦法,就游回去可勁折騰後面沒有溯回舟的人了。

緒以灼對他們感官差得很,操作著溯回舟就要趕快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就要堵住後面那批人的無目鮫人突然又四散開,只探出半截身子,黑洞洞的眼眶註視著中間亮起的幽藍的燈。

緒以灼說不出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顏色,但是只一眼,就能肯定這不同於她見過的任何一種藍色。

杜湘驀地站了起來。

“源引燈。”杜湘聲音微微發著顫,“這是兩年前我和雲尚從雲陽鎮帶回來的。”

它以人的魂魄為燭,點燃時燭火的顏色獨一無二。

這世間只有一盞源引燈,雲尚就在那群人中間!

他們的身份此時也毋庸置疑了,除了抓走雲尚的砂真人一行還有誰?

齊無央握住杜湘的手腕:“冷靜一些,在沒有達到目的前,雲尚不會死。”

杜湘抹了抹眼淚,一聲不吭坐了回去。

用魂魄點燃的燈不僅驅逐了無目鮫人,也驅散了相隔在他們中間的濃霧。

兩方人第一次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對面為首的是一個嬉皮笑臉的白衣男人,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還搖著一把折扇,好似一個游手好閑的富家子,身上的血氣卻濃重得簡直要化為實體。

他的下屬們也不敢靠近他,讓出了不斷短的一段距離。懷抱源引燈的青年被他們圍困在中間,溯回舟上的人只能看見他毫無血色的側臉。

白骨船在他們腳下築起,不知從何而來的白骨將他們托載出了水面。

緒以灼與砂真人沈默地對視,確認了對方是個一時解決不了的大麻煩。身邊無目鮫人環伺,小木舟與白骨船默契地錯開,駛向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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