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母

關燈
父母

在場的人善意地笑起來,江亦行的表嫂,也就是小女孩的媽媽過來想把女兒牽走,以免再問出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誰知女兒見棠樾笑意盈盈,說話也溫聲細語,反而膽子更大了,問道:"那嬸嬸你是什麽時候喜歡小叔叔的呀?"

棠樾想了一下,"是——",話音忍住,像是在回憶。

"是上學的時候,"江亦行接過話,"那時候我們是鄰居,你嬸嬸長得好看,每個人都喜歡她,我也不例外。"

江亦行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一點都看不出來是瞎編的,甚至在棠樾看向他的時候還對著棠樾笑了一下。

棠樾回過神,也跟著笑了一下。

小孩聽不懂覆雜的話,只知道嬸嬸跟小叔叔說的一樣,真的很漂亮,於是煞有其事的點點頭,跟著媽媽走了。

那天晚上年宴結束,回程的車上棠樾忽然想到什麽,問江亦行:"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江亦行說:"記得。"

"還挺奇怪的。"棠樾笑了一下。

江亦行問她:"什麽挺奇怪的?"

"就是……我們啊,"棠樾看著他,很慢地眨了下眼,"你以前不是很喜歡我,對吧。"

"……以前?"江亦行的語氣有些奇怪,"怎麽看出來的?"

"就是能看出來啊,"棠樾的語氣還是輕輕的,但很篤定,"很明顯。"

江亦行那天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但最後也沒有否認棠樾的說法。

那一天,距離她來津南已經十年了。

棠樾來津南那一年,十二歲。

她的母親棠棣是青水人,那是江南的一個小鎮,依山傍水,盡顯婉約。棠棣就在二十出頭,花一樣的的年紀遇到了傅其明。

那一年的傅其明剛剛大學畢業,和同學來江南小鎮旅游,才出了汽車站,迎面撞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八月末,青水褪去了夏的燥熱,蒙蒙煙雨在天地間織成細密的紗,籠罩著整個青水。

傅其明和同學拖著沾滿泥濘的箱子,在青磚上走了一路,來到提前訂好的民宿前。

民宿是從前的老院落,四四方方,門是紅銅獸環,有一個高高的門檻。

傅其明站在門檻前,取下沾滿水珠的眼鏡,用袖口擦幹了,再一擡頭,就看見四方的庭院中一個女孩站在木梯上,給長廊掛上燈籠。

雨絲從天井落下,女孩的長辮打濕了。她聽見門口的動靜,就著掛燈籠的姿勢往回看,傅其明就那麽直楞楞地站在雨中,眨也不眨和她對視。

一霎,雲消霧散,雨霽天晴。

故事的開頭總是很美好的。

棠棣和傅其明順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在最美好的年紀裏,他們的愛情是浪漫的,熱烈的,勇敢的,不顧一切的。

兩人在一起的兩年裏,幾乎沒有吵過架。很快,他們計劃著要結婚。

一開始棠棣的父母並不同意。

青水雖然是個小地方,但棠家在這裏也是個大家族,有祖傳的手藝經營,家中能稱得上富足,棠棣更是在省裏最好的藝術學校讀書,從小是父母手心裏捧著長大的。而傅其明,大山裏出來的窮小子,無父無母,一無所有,這怎麽能讓棠棣父母放心?

但耐不住棠棣鐵了心要嫁他。

軟磨硬泡了小半年,兩人結婚了。

兩人的婚禮很簡陋,但照片上都笑得很開心。

傅其明為了棠棣,離開了他的家鄉和熟悉的大學城市,來到了這裏,在市裏租了房子開始和同學創業。

賺到第一筆錢的時候,他給棠棣買了戒指。

第二筆的時候他們買了車,

很快是第三筆、第四筆……

在他們能全款在這個城市裏買下一套不錯的商品房的時候,棠樾出生了。

寶寶的出生給這個小家庭帶來了新的生機和活力。

自棠樾有印象起,她一直和爺爺奶奶住在青水鎮上。在他們住的房子的閣樓上,棠樾翻到過一本相冊,裏面是她兩歲以前拍的所有照片,那裏面除了她自己,傅其明和棠棣偶爾也會出鏡。在那些泛黃的相片裏,他們總是開懷大笑,跟棠樾記憶中兩個人彼此厭惡的樣子截然不同。

棠樾一歲的時候,傅其明的事業到了瓶頸。

這座南方城市太過古樸老舊,政策和經濟形勢遠遠比不上北方重鎮和沿海地區。那段時間的傅其明忍不住的焦慮,他沒有和棠棣說起過什麽,但棠棣從他翻身到天明的狀態中猜到了。

棠棣鼓勵傅其明去更大的地方發展,傅其明想讓棠棣一起過去,但是棠樾太小了,過去了沒有人照顧,最終傅其明一個人離開了。

故事在這裏急轉直下。

去了津南的傅其明才發現,他掙的錢在這裏全都投進去也聽不到一點水聲,沒有人幫襯,他在這裏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而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趙子舒。

趙子舒是知道他結了婚有孩子的,但她仍然毫不避諱對傅其明的興趣,她也很清楚這種人的軟肋在哪裏,他不會被誘惑,只需要看見。

趙子舒帶著他參加了幾次宴會,在那些地方,傅其明看見了他想要的一切。

前一天還不留餘地拒絕他的約見的人,第二天在晚宴上就能對著趙子舒卑躬屈膝,希望拿到一張趙家的名片。

這裏發生的一切既魔幻,也現實。

傅其明沒有再拒絕趙子舒。

傅其明和趙子舒在一起的兩年後,棠棣提出了離婚。

她不需要驗證什麽,從不再主動的電話,敷衍的短信,不耐煩的語氣和無數個拒絕回去的借口中,棠棣很輕易就能知道答案。

那時候棠樾三歲了,能流暢地說話,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情感需求。她會對棠棣說"我愛你,媽媽",也會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每當這個時候,棠棣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手續辦的很順利,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再見面,中間的流程全都委托了律師,傅其明的撫養費也給的很大方。

曾經轟轟烈烈的感情就這麽如同絲線斷裂般輕易結束了。

跟棠樾的成長同步的是棠棣的變化。

她不再活潑,變得不愛說話,經常把自己關在閣樓畫畫,一畫就是好幾天。

她開始拒絕棠樾的靠近,讓棠樾搬出了自己的房間,不再給她講睡前故事,不在再回應她的"我愛你",甚至在一次棠樾喊她媽媽的時候,憤怒地推開了棠樾。

棠樾整個人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摔懵了,趴在地上,楞楞地擡起頭,她哪裏都很疼,腿尤其疼,但她只是仰著頭看著棠棣,一聲都沒有哭。

一直到奶奶趕過來,將她抱在懷裏送去醫院,棠樾都沒再喊出那聲媽媽。

棠樾的成長就是這樣度過的。

兒時的美好只存在相片裏,真實的記憶裏,棠棣沒有愛過她,她也沒有父親,只有爺爺奶奶會抱她親她,在春天帶她去看金黃的油菜花,拿著蒲扇為她趕走夏夜裏惱人的蚊子,摘下第一片泛黃的樹葉給她做書簽,被裹得嚴嚴實實去掰屋檐下結冰的水柱。

棠樾上小學的時候棠棣離開了家。她對父母說要去到處走走,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她一走好幾年沒有回來。她不給家裏寫信,也沒有電話,父母記掛她,給她打過去也是十個才接一個,沒講兩句就匆匆掛斷。

那幾年,棠樾總能聽到奶奶的嘆息聲。

每一聲嘆息後,棠樾都覺得奶奶佝僂的脊背更彎曲了。

2008年,春夏交接之際,西南地區的一場地震讓全國人民震慟。這場天災裏,無數人失去了生命,無數人失去了家園。那天下午,棠樾的學校停課了,大家匯聚在操場上,把面額不一的錢放進了捐款箱。

那天奶奶沒有來接棠樾放學。

棠樾一個人走完了回家的路,夕陽在她身後,像鳥兒泣血。

棠樾推開家門,爺爺奶奶就在堂屋,他們沈默坐著,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說"回來了",奶奶的手裏握著一支電話。

那天下午,他們接到電話,棠棣死在了這場地震中。

電話那頭的人說,棠棣是兩年前來到他們鎮上的,平時有空會給鎮上的小學帶一帶美術課,學生們都很喜歡她。

地震發生的時候她本來是能跑的,但是為了救一個女孩,她又回去了。

女孩活下來了,她沒有。

棠樾看見爺爺奶奶滿是溝壑的臉上眼淚縱橫,他們的精氣神好像一下子就被抽走,變得灰敗,和這座老房子一樣,仿佛隨時都能坍塌。

棠樾走過去,抱住她唯二的親人。

她也跟著他們流下了淚水,而她並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十歲的棠樾確信自己不是為了棠棣而哭,她對她沒有半分愛和懷念。

那是為什麽?

那時候的棠樾想不明白。

棠棣的骨灰沒有送回青水。

在兩位老人這麽要求之後,電話那頭的人很為難地告訴他們,他們在棠棣的遺物中發現了她的遺書。

遺書中棠棣說自己不想再回到故鄉,死後就將她的骨灰隨意撒在風中,讓她永遠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