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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暗夜之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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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暗夜之焰六

初春, 寒意料峭。

萬物生長之際,最後的獵殺之網也隱晦地埋在了城市的各個角落。

驚心動魄的暗流在地底翻湧,瘋狂與殺戮, 暴力與血腥,在沒有法律和道德的地方被壓抑著最極端的怒號。

而街上依舊有玩鬧的孩童,步履蹣跚的老人, 或是恩愛或是爭吵不斷的夫婦, 人間依舊柴米油鹽醬醋茶, 平凡溫馨, 一切如往。

他們不會知道,就在他們身邊永遠也不能被看見的地方,到底即將迎來怎樣的一場惡戰。

肝膽, 忠義, 犧牲……

緝毒,永遠是一場沒有署名的的電影,而在電影裏獻祭出生命的人,卻再也不會在幕後覆活。

那是真真實實的死亡, 真真實實的悲壯。

省廳技術中心最先進尖端的計算機一字排開,幽幽藍光映照在技術員們憔悴疲憊的臉龐上, 連日來高強度的工作顯然讓他們中那些年齡偏大的有些吃不消, 完全是在靠眼藥水和咖啡吊著。

盡管如此, 沒有一個人提出休息, 甚至工作得一個比一個不要命。

安靜, 極端的安靜。

三天前就是在這一排機子上, 他們接收到了一段只有一分十二秒的視頻, 正是這短短的一分十二秒, 讓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睛, 包括幾位大風大浪早已見慣省廳領導。

——沒有人可以不動容。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位曾經幫助過無數人的年輕姑娘,曾經或是相識或是早有耳聞的警界傳奇,如今獨身深淵屠龍的孤膽英雄,被綁在車上以那樣快的速度在沙地上足足拖行了千米,飛揚的沙土裏,卻未傳來半聲慘叫。

他們下意識以為這段視頻沒有聲音,而視頻中清晰的汽車引擎聲,交談聲,甚至風聲,告訴他們,是有的,是有聲音的,只是那個遭受著劇烈痛苦的人,從頭到尾,都未吭半聲而已。

血,好多血!蔓延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路。

她的臉上、胳膊上、背上、腿上……

皮肉被尖銳的沙石生生剮至血肉模糊,與衣褲破碎的布條和著血液黏在一起。

最後奄奄一息蜷成鮮紅的一團。

屏幕前多少七尺男兒的眼淚奪眶而出,滾燙而下。

“哐——”

“他媽的這幫畜牲!”

顧連綿的下屬或是舊識早已踹飛了凳子,一個個赤紅著眼睛就要往外沖,也顧不上自己只是個技術人員就要沖過去拼命。

領導們去拉,醞釀了一肚子的長篇大論,比如什麽“他們現在發這段視頻給我們就是為了試探我們的反應。”什麽“現在輕舉妄動不但會毀了所有計劃還會直接要了她的命。”再比如什麽“現在我們雙方都有東西制衡目前為止我們的同志不會有生命危險。”

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但直到那淡淡八字一出——“狗急跳墻,不過如此。”

所有的人都沈默了下來。

整個空間再度安靜得落針可聞。

隔著屏幕,血汙覆蓋下的那雙眼睛平靜而明亮,含著灼灼璀璨光華,像是一切罪惡都能在此之下無所遁形,自慚形穢。

她帶著略帶諷意的笑,輕飄飄地掃過那些對她施虐的人,竟是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裏,雖已到了最狼狽的境地,卻依舊從容如上位者。

這一瞬,哪怕是之前從未見過顧連綿的人在屏幕前都由衷地肅然起敬,熱淚盈眶。

在場的都是經過精挑細選、長期觀察,為這個計劃奮鬥多年的人,底細確保清白無誤。

這一份計劃他們日以繼夜地努力了那麽久,付出了多少代價,他們甚至要埋伏到自己的隊伍中去一一懷疑審視自己身邊最親密的戰友,忍受著內心的愧疚與煎熬,或者真的發現原來一直並肩作戰的兄弟、朋友居然是他們要去親手為之帶上鐐銬的人,身後還有來自毒販窮追不舍的報覆與追殺,惶惶不可終日。

流血、犧牲、背叛、反目……太多太多。

他們在痛苦中糾結、猶疑、去思考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可每當這個時候,總有那麽一個人雖然什麽都不多說,卻一直在用行動堅定地給著他們答案。

有的人,大概就是可以被當做希望的存在。

沒有人敢把這短短的一分十二秒讓方衍之看見,怕他發瘋,可是盡管所有人都盡力藏著掖著,這段視頻終究還是到了他的眼前。

一分十二秒……

方衍之生生掰斷了桌角,氣得渾身發抖,表情駭人得恨不得把那些人千刀萬剮五馬分屍,嘴裏神經質地一遍一遍念叨著“我遲早要要了他們的命。”

誰跟他說話都聽不見。

青城市刑偵系統參與的人最為相熟的只有方衍之和肖煜兩個,而肖煜又是對他這位兄弟最了解不過的,生怕他真的會怎麽樣。

他心知肚明那句話根本不是刺激之下逼出來的氣話,那實打實是真的。

他是真的起了殺心。

但出乎意料的是,除此之外,方衍之竟然並沒有失去理智不管不顧地做出什麽沖動的事,他最終還是收斂了所有情緒,沈默地走開。

肖煜找到人的時候,那人在辦公大樓的頂層上怔怔凝望著遠方,已經抽掉了足足三包煙,煙蒂扔得滿地都是,眼神有種蕭條到了極點的蒼涼。

落日的餘暉灑在男人日漸單薄的背脊上,投下灰撲撲的孤影,顯得格外寂寥落寞。

遠方高樓林立,車流不息,燈光繽紛,男女老少千千萬萬,奔波或駐足。

他沒有回頭,淡淡道:“肖煜,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麽的,你回去吧。”

“衍之你……”

肖煜欲言又止。

方衍之依舊站著沒有動,只是說:“她是我的愛人,也是她自己想要成為的人,我愛她,卻也尊重她,包括尊重她的犧牲,和她願意用這種犧牲去換取的東西。”

他慘笑了一下,接著道:“雖然……在我心裏其實真的沒有什麽比她的平安更重要,但她作出的選擇,我會用我的生命去捍衛,所以讓叫你來勸我的人也放心吧,就算僅是為了她,我也絕對不會作出對她計劃不利的舉動,更何況,我的理由應該不止這些,不是嗎?”

“……”

方衍之向來言出必行,從不毀諾,多少年了向來如此。

這點肖煜是心裏清楚的。

但他看著他短短一月就形銷骨立的好友一派過度的、顯然不正常的平靜,始終隱隱有些心慌,一句話沒經大腦就問了出來——“那她萬一回不來了呢?”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就想給自己一大嘴巴子,忙開口解釋:“衍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替她殺了該殺的人,做完她想做的事,然後我給她陪葬。”

毫無猶疑,脫口而出。

“衍之!”

肖煜一臉“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

方衍之沒理他,似是也不怎麽在意他的解釋,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錯了,不應該叫陪葬的,這個應該叫作殉情。”

“方衍之!”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該勸些什麽,只能拔高了音調又喊了一聲。

“你給我清醒點!”

“我很清醒。”

方衍之擺了擺手:“你走吧,晚上還有行動,就這一小時,讓我自己待著,我想安靜一會,行嗎。”

“……”

肖煜終是不便再多說什麽,只能憂心忡忡地轉身離開。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音的時候,方衍之長呼了一口氣,深深把臉埋進了自己掌心裏,滾燙的淚水似能灼傷皮膚。

如今還有什麽是想不明白的。

連綿,你計劃的一環也是能預見到的吧,這種於我而言何等殘忍的視頻一定會出現在我的眼前,你是要讓我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卻只能按兵不動,看著卻只能無能為力,我自己冷靜還好,我要是發瘋,你也安排了辦法把我直接從這次大行動裏踢出去,正好省事。

“你真狠啊。”

方衍之流著淚苦笑了出來:“顧連綿,你是真狠啊。”

夕陽璨金

……

“嘀嘀——嘀嘀——嘀嘀——”

提示音尖銳地響起來,在極度的安靜中幾乎刺穿耳膜。

來了!

所有人都一個激靈。

坐在最前機位的技術員“刷”一下站起來,沖著旁邊站著的幾個領導敬了個警禮,語調有些壓抑激動而導致的顫抖:“報告,接受到行動信號。”

終於到了最後一刻了……

“我宣布”

一眾領導中央的白發老者瞇起了銳利如鷹的雙眼,肩上兩麥三星的肩章落上了青城第一縷的朝陽。

“行動開始!”

……

“嗚哩嗚哩嗚哩——”

武警,特警,刑偵大隊,禁毒大隊……

槍械作響,作戰服摩擦聲沙沙,各隊集結完畢,一輛一輛的警車嗚鳴著駛出,在早已被交警清好的空曠馬路上連成浩浩蕩蕩的長串,塵土飛揚。

長空驕陽烈烈,明亮的天光撕破陰霾,滿目金黃。

打頭的第一輛警車裏——

方衍之握著方向盤,上好保險的九二式別於腰間,脖子上的細繩穿過尚未來得及送出的求婚戒指,緊緊貼於心口,隨著鮮活的心臟跳動沾染了人間熾烈的滾燙。

那張英俊冷沈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光。

他直直凝向遠方

——連綿,我來帶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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