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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絕地殺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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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絕地殺局三

“全體都有, 向烈士敬禮。”

“刷——”

……

“禮畢。”

那還是羅叔剛犧牲之後,清零計劃大捷的前夕。

一隊人莊嚴肅穆地來,眼眶通紅地走, 留下了他們對這位前輩領導或同僚的悲痛和敬仰,其中玉關分局那些他帶過的下屬們看著冷冰冰的碑不乏有人哽咽出聲,或是默默流著眼淚。

青城市玉關區分局局長羅航, 一生為民, 壯烈犧牲, 馬革裹屍, 英魂長存。

身後名一件功德背後一道血印子,人是實實在在地沒了。

青碑淺階,雲光暗淡。

時間就這麽一點一滴淌地過去, 最後滿園寥落, 雨點子劈裏啪啦地開始往下砸,那拿燙金字樣龍飛鳳舞描摹出“羅航烈士之墓”的碑前還一動不動地挺著兩道人影。

兩身藏青警服,一新一舊。

玻璃扁瓶中的二鍋頭傾瀉而下,和著雨淅淅瀝瀝地撒在地上, 直到一滴不剩,江以謙才黯然地把瓶子收了回來, 又站在原地默不作聲起來。

“想說什麽就說吧, 說完……你就該動身了”

站在後面的趙安清嘆了口氣, 語氣裏全是歷經千帆的滄桑和無奈, 他透過那一座冰冷的碑, 透過那一個年輕警察清瘦的脊梁, 卻好似看到了兩代警察赴湯蹈火傳遞下去的責任與忠貞, 生生不息, 太過深沈而震撼。

先人英靈長埋地底, 後起之秀前仆後繼。

從無永夜……

江以謙點頭,把眼睛裏的淚花壓了回去,沖那塊碑靦腆而又哀傷地笑了一下,露出兩個清淺的酒窩來。

“這是您最愛喝的酒,我給您買來了。”

話說一半,眼淚卻又湧了出來,他慌忙拿了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破罐子破摔放任不管了。

包裹在一身凜然警服下的英勇戰士,此刻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那才是真正的江以謙,不是與方衍之決裂時偽裝成的陰狠刻毒,也不是臥底多年後的冷漠老辣,那時候的他,還是個清潤溫柔的翩翩少年郎。

雖然他的手臂上……已經有了圈圈點點的針孔和屙疤。

站在這裏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他最後可以完完全全流露真實情感的時刻,踏出此地,開弓再無回頭箭,江以謙會是警方的叛徒,人民的罪人,吸毒販毒,出賣戰友,罪無可恕。

這是一場……雙臥底行動,清零絕不是最後一戰。

四個月前,桐城市刑偵支隊隊長薛城壯烈犧牲,連帶他查明的涉毒企業、機關工作人員等名單由媒體爆料而出,全國上下霎時嘩然一片。

輿論發酵影響巨大,引起中|央高度重視,糾察自查下不少他們內部的毒瘤因此被鏟除,隨之而來的,是桐城警方順著蛛絲馬跡發現了桐大殺人案主謀安停舟楊達背後的最大黑手——一個跨越整個華北平原的販毒組織,此組織盤根虬結隱藏極深,若無內應根本沒有辦法將其連根拔起,一場更長戰線就此拉開。

……

“不行,我堅決不同意他繼續臥底。”

當時的江以謙態度堅定地對上趙安清的眼睛:“就算這次行動過後他還沒有暴露,這麽大規模的清剿一舉成功,毒販不是傻子,說出去沒有內應誰會相信,再加上他還是這次行動寥寥無幾的漏網之魚,他繼續下去,在那些毒販眼裏就是行走的可疑,暴露的風險太大了至他的安危於何地,我申請執行計劃B。”

那是一間會議室,四五個精英出身的高幹領導們坐在那裏還在討論,他就跟個缺心眼的棒槌一樣站在他們面前與之對嗆起來。

趙局長“嗡”一聲,頭都大了。

江以謙向來軟和脾性好說話,從未與人起過什麽爭端,這次的態度卻是絕對的強硬。

要知道往往這種人固執起來,才真的會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簡直油鹽不進。

一屋子的人吵成一團,雞飛狗跳。

趙安清左邊安撫完一個滿嘴章程的科長,右邊勸退一個指責江以謙違紀的主任,走到他身邊,難得的心平氣和:“以謙啊,這件事情需要考量的因素有很多,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先回去,畢竟再怎麽樣我們也要征得他本人自願不是?”

原來,組織上考慮如若清零行動進展順利,以及方衍之本人還願意的情況下由其繼續深入臥底,其次再是重新啟用,畢竟從安排一個天衣無縫的身份到取得毒販信任,再到特情素養的沈澱,新啟代價都要大的多,新臥底也會更容易暴露,從大局來看,方衍之繼續臥底是最優選擇。

可唯一的不妥是……這麽一來,方衍之本人的危險程度會大大上升。

當時呈兩派爭論不休,由方衍之繼續是計劃A,啟用江以謙是計劃B,兩手準備。

“自願?”

兩個字從江以謙喉頭滾過去,似乎品出來了些苦澀的無奈,他搖搖頭,非常確定地說道:“有什麽好問的,他的答案一定會是願意。”

不會有第二個答案。

就好像清零行動的這兩年任務,本是該落在自己頭上的,可是他的那位兄弟背著他,就自己心甘情願地“願意”了。

他那位人品能力無可挑剔的兄弟,一出現就壓過所有人光芒的兄弟,卻也是肝膽與共他最好的兄弟,他羨慕過,內心陰暗處也曾偷偷嫉妒過,現在,還要加上一個愧對過——他幾乎欠了他一條命。

所以,他該還回去,方衍之必須要活著回來。

江以謙一個人,沈默而固執地站在了一排級別比他高很多的領導面前,寸步不讓。

一字一頓地從齒縫裏迸出來:“我申請,這次任務,由我來執行。”

……

後來,羅航被玉關分局的一個人賣出了行蹤,那人秘密被捕,審問之下發現此人與毒販只是線上往來並不知是警方裏具體何人,於是他趁此機會代替此人繼續聯絡,順理成章地叛逃。

只是那個人賣出情報的原因……是染毒需要大量資金。

這意味著此次叛逃出去的警察,必須是染了毒癮的……

羅叔已經死了,留下的是這次絕佳的臥底機會,太難得了,江以謙不願放棄,於是萬般無奈之下,曾經戒斷過毒癮的他再次往自己的胳膊上註射了一管冰|毒。

他曾經為了任務染上,去了半條命才堪堪戒掉的……冰|毒。

毒液緩緩流淌進血液裏,是什麽感覺呢……

面對一臉覆雜盯著他連帶爆臟話的趙大局長,江以謙只是好脾氣地笑:“沒關系啊,我戒得了第一次,戒第二次能有什麽問題。”

有什麽問題……有什麽問題……

那是天大的問題!

如果戒毒都可以算作沒關系,那這世上也就少有事情是有關系了吧。

那玩意兒,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掉一個人的啊……

但江以謙記得的,是從高中起就去羅叔家蹭飯羅叔那一絕的手藝,是羅叔追打兩人吃飯不洗手卻把一只雞上僅有的兩個腿各放到了他倆的碗中,是少年時羅叔知道他家庭困難塞給他一疊整整齊齊的鈔票,再到如今這個連屍骨都未曾帶回的冰涼衣冠冢。

還有他那個從認識以來就一直護著他的傻兄弟,小到一些雞零狗碎事情上“誰搞我兄弟,我就要搞你。”的無條件袒護,大到體諒著他老母尚在替了本該落在他頭上的臥底行動,再到了現在,被逼著親手開槍打死了自己實質上的養父。

他的母親已經不在了,這次,就讓他去吧。

灰白照片上一身警服的人剛毅而銳利,眸光如刺刀。

江以謙終是擦幹凈了眼淚,眼眶發著紅,眼睛裏的東西卻跟照片上的人越來越相似:“本來這第一杯酒是該衍之敬給您的,可他不是不在嘛,我就代勞了,您別嫌棄,畢竟……可能這次以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來看您了,也可能……”

後面的話到底沒說下去。

而是轉了個彎,說道:“您放心,衍之他會平安回來的。”

語罷,立正,一個端端正正的敬禮。

禮畢,他轉過身去,低聲道:“羅叔,再見。”

趙安清是實實在在地感覺到那個年輕人的氣質在轉身的一剎那變了,褪去了溫和、青澀,換上了尖銳鋒利的寒芒。

“一星期後就是清零最後總行動,所有暗線都已埋好,從這回去之後,你也就該走了。”

他如是說道。

“恩。”

江以謙垂下黑蝶羽翼一般得睫毛:“還有趙局,如果衍之回來之後執意追查我的這件事,您不要攔著他,我要與他見一面,否則他不會徹底死心,往後會一直追著這件事不放,我太了解他了。”

“好。”

趙安清低低嘆了聲,心知他說得沒錯。

一階一階的臺階走到底,身後是滿園英烈,身前是走出去即將什麽都會改變了陵園出口。

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馨香,雨幕漸密,二人身上的警服已然濕透。

江以謙看著遠方,平靜地道:“叛逃後派來追捕我的人您不妨讓他帶頭,最終我脫離警方與毒販接頭的地方還是原定的華來鋼廠,我見過他之後就會從您給我留的口子中逃脫。”

頓了頓,他又道:“到時候您記得派輛救護車,萬不得已,我應該會傷他。”

“……知道了。”

趙安清給了這個年輕人一個擁抱,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小子,活著回來。”

江以謙笑了一下,對他敬了個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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