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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清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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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清零十

“你知道……讓我能順利成為隊長的那次一等功是怎麽來的嗎?”

他這樣問, 像是在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

仰望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男人眼眸裏仿佛釀滿了陳年的苦酒, 經年隱而不發,再想宣洩而出時,卻早已沒了年少時的烈曳如火, 只留下了苦澀的平靜和鈍痛, 深深沈沒進了靈魂裏, 然後刀琢斧磨出了血淋淋的八面玲瓏。

那些需要獨身一人硬挨過來的苦楚, 終於在一次次挫骨削皮般的經歷下淬煉出了一腔百折不撓的堅韌。

因為……要麽倒下,要麽強大。

於他而言,別無選擇, 哪怕踉蹌, 也得一直前行。

於是她答:“我知道。”

顧連綿的心裏非常清楚,公安部的個人一等功絕非輕易,那幾乎全都是拿命生生拼殺出來的,眼前這個人曾為了清零行動的勝利在毒窩裏臥底過兩年……這也是他的偽裝能力為什麽能那麽登峰造極的原因。

因為那時他只要出了一點差錯, 丟掉的,可就是性命啊。

曾在極惡之地與鬼共舞, 面具厚重, 品遍了人性中的至陰至暗, 卻仍未改變骨子裏的善良美好, 他是真的用童年時的溫暖和那些可親可敬的親人, 治愈了自己的一輩子, 甚至影響了身邊之人的人生。

方衍之點了點頭, 沒有多講那兩年的臥底生涯。

那是他生命裏最煎熬灰暗的兩年, 可能他的內心還是不夠強大, 起碼目前為止還是無法做到像顧連綿那樣,將最不堪的過往輕描淡寫地歸於平淡而冷靜的三言兩語和一句“都過去了”,可他也不願在一灘已成回憶的往事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丁點仿佛弱者的失態,所以,他選擇避而不談。

在那兩年的每一天裏他都猶如在大火上烹烤,痛苦不堪,可真正讓他感到絕望的,卻遠遠不止這些。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頓了一會,才開口緩緩道:“我剛才說了,羅叔在行動中落到了毒販的手裏,他被帶了回去,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那群畜生對他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而我……卻什麽都不能做,否則一切的部署和努力都會前功盡棄,真的,我不是個心理素質強悍到無懈可擊的人,好幾次我都差點忍不下去了,可他一遍遍地拿眼神制止了我。”

那種目光,應該一輩子都會牢牢刻在他的腦海裏,直至死亡。

在一張因為過度勞累和接連打擊而變得比同齡人要衰老許多的臉上,在一雙視力減退甚至要微微瞇起才能聚焦的雙眼裏,鮮血覆蓋的空隙中,迸發出的那種如刺刀般淩厲如烈火般囂張能撕裂一切骯臟的魑魅魍魎,那樣不可一世的目光。

長久的不幸和極端的痛苦真的會使一個原本驕傲的靈魂軟弱和怯懦下來嗎?

他給了這世界一個最響亮的答案。

“羅叔被抓的三天後,我們組織了第一次的營救行動,沒有第二次,因為第一次,就已經徹底的失敗了。”

方衍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我沒有暴露,卻引起了他們的懷疑,並且,他們決定殺掉羅叔。”

聽到這,顧連綿的瞳孔微微放大,因為她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於是她緊緊地握住了那雙顫抖著的冰冷雙手。

迎著微末的月光,男人輪廓鋒利的側臉上驀然就蜿蜒而下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那些畜生把槍扔給我,你明白是什麽意思的吧……那時,我走向他的距離不過幾米,腦子裏卻已經過了無數個辦法,可是沒用,沒一個是有用的,我甚至都準備什麽都不管地跟他們拼了。”

雖然他知道拼了也沒用,他的面前,是他傷痕累累的親人,他的背後,是一排稍有異動就會毫不猶豫地指向他們的……黑黝黝的槍口。

他真的想崩潰,但是他不能崩潰,他又哪裏有資格崩潰呢。

“羅叔知道我下不去那個手,於是……他裝作與我打鬥把槍口對準了他自己的心口,抓著我的手……扣下了扳機。”

“嘭——”

一聲槍響,原來是可以恐怖成那樣的……

子彈炸裂開羅叔的心臟,洞穿過他的身體,血液從身體的殘缺處噴射出來,臉上,身上,手上,到處都是,瞳孔一點點渙散,呼吸一點點消失……有一瞬間他居然生出了一種自己也死了的錯覺,然後被身後那群鬼們興奮的笑聲淹沒,他得繼續戴著那張快嵌到臉皮上的面具,繼續附和著他們……笑。

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午夜驚醒,沖到洗手池邊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手,卻仍覺得滿手的血腥,怎麽洗也洗不幹凈。

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

方衍之拿手抹了一把臉,似是也要強迫自己抹去過往的所有沈痛:“我是沾著他的血,才成功臥底到清零行動全面收網,才能活著拿到那個一等功,然後當上這個隊長,可是他,卻永遠只能躺在冷冰冰的墳墓裏了,我親手,殺了他。”

他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了手掌,臉朝著顧連綿的反方向撇過去,只給她留下一個半側的後腦勺。

三年過去了,他以為在翻出這段舊記憶時,起碼他能夠維持表面的平靜,但事實證明他還是對自己太過高估,有些傷口劃在靈魂上,那就是一輩子的噩夢,要麽慢慢變淡已是大幸,要麽,再經歷一個比之更可怖的噩夢,然後或瘋或麻木。

“錯不在你,衍之。”

顧連綿摸了摸他的頭發,覺得發根硬的有些紮手,像一只長滿了刺的刺猬。

“弗洛伊德在心理動力論中把精神分為三大部分,本我、自我與超我,超我比重過高的人往往會更加痛苦,因為善良的人永遠都在譴責自己,羅叔是烈士,是英雄,但你的一等功是對你兩年刀尖上舔血的臥底生涯的褒獎,是對你摸清毒販二十一個窩點最後能順利一網打盡連根拔起的肯定,這份榮耀,你實至名歸。”

“真正罪孽深重的是那些已經被繩之以法的毒販,是那些我們畢生都要與之奮戰到底的黑惡勢力,無論是你的父母,還是羅叔,還有我,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你延續了你父親和羅叔的信仰,成為了一個非常優秀的隊長,所以啊,你要不斷變得更好,把他們的精神傳承下去,深陷過去的糾結和無用的苛責己身並不適合你。”

“畢竟,你在我的心裏,可一直是個太陽。”

方衍之吸了一下鼻子,猛地轉過來把她攬入懷裏,聲音隱隱有些哽咽:“你怎麽能這麽好。”

“也就一般好吧。”

顧連綿捏了捏他的後頸:“好了,我們說說江以謙,這一路上聽情況都覺得此事太過蹊蹺,我們早作籌謀打算,過去的事改變不了,我們至少還可以去改變將來的。”

“嗯。”

方衍之收緊了攬在她腰間的手,似是通過對方身上的溫度,又被註滿了翻開過往傷疤的勇氣。

江以謙啊……

那次行動給他帶來的重大打擊,一方面是來自羅叔的死亡,另一個方面讓他更加無法接受是……在數天他和局裏裏應外合的查探之下,揪出來警方的告密者居然是他從高中到大學再到工作一直以來的兄弟江以謙。

他不知道自己那段時間是如何在這兩個方面的日夜糾纏下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偽裝成一個點頭哈腰的馬仔直到行動結束,那一段時間超負荷的心理打擊,讓他在結束一切後接受了不短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

他的那位兄弟,是一個非常謹慎和心細如發的人,這讓他第一時間就能發現自己的暴露並消失得無影無蹤,方衍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時,這點彌補了那時他本身性格的很多不足。

不過當時的他有多敬佩這一點,在行動結束後他發了瘋一樣四處搜尋那人而每每落後一步時,他就有多痛恨這一點。

說實話,鐵一般的各種證據擺在他的面前,物證,人證,所有同事們一致肯定的答案,理性上怎麽著也該認清這個現實了,可是心底裏就是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鍥而不舍地叫囂著,這其中一定有哪裏不對,以他對那個人的了解,怎麽會呢。

不過兩年的分別,真的可以把一個熟悉的人變得如此面目全非嗎?

從少年到青年,他認識的江以謙一直是人如其名的謙謙君子,對誰都謙遜有禮,話不多,卻實打實地脾氣很好,多年來甚至都沒有與旁人發生過口角,哪怕是在警校那個一群毛頭小子血氣方剛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

在他和肖煜一幫子人鬥氣爭狠胡來胡鬧時,江以謙只是悶不吭聲地窩在哪個角落裏翻著一本又一本厚厚的專業書,上面拿紅筆密密麻麻做滿了批註,對他們讓帶飯讓答到這些差使也都是有求必應,發展到後來那幫子混小子對那家夥使喚得愈加過分,他實在看不下去制止了一頓才算完事。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當然想不通。

所以在他披肝瀝血的臥底生涯結束後,他堅持拒絕局裏給他放的長假,也不管一身大大小小的傷,不眠不休跟魔怔了一樣找了他一天又一天,他就想找到了聽他說一句不是他,然後將所有的隱情一一說明白,這是那時支撐著他過度透支的無論身體還是心理的唯一念想。

可是他終究沒有等來一個解釋,而是,毫不忌諱的承認,和對這些年來他自以為是的兄弟感情的一記大大的耳光。

他最後是在一家廢棄鋼廠找到江以謙的。

那人隨手拉了把鐵銹斑斑的椅子,很從容地坐下跟他開口打招呼。

“好久不見啊,衍之。”

是啊,好久不見,兩年前他被派去執行任務時,他們喝的最後一場酒分別時,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重逢時的一句“好久不見”,居然是這般情形。

瘋狂的烈火在胸中燃燒了多個日日夜夜,突然就在那一瞬間平靜下來了,平靜得令人絕望,平靜得他甚至還有點想笑。

他聽見自己麻木地開口,做著最後的掙紮:“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坐在椅子上的人搖搖頭,幹脆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沒有啊

大腦裏一直緊繃著的那條弦,突然“啪”一下,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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