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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清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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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清零七

大規模行動過後, 往往伴隨而來的就是仿佛無休無止的審訊和取證工作,各種數據各種卷宗,精神再好的英雄也得累成狗熊, 機械的查找、重覆,一遍又一遍,枯燥又乏味, 但實際上在一個警察的所有工作中, 這些往往才是占大多數的。

無趣, 疲累, 看起來也沒什麽英雄,卻必須要做。

整個局裏通宵達旦,揪著那些案件相關人的祖宗八代都幾乎刨了出來。

而身為市局心理顧問的顧連綿在審訊室裏撬開最後一個案犯的嘴後, 終於靠在市局某處僻靜之地的墻上松了口氣, 有點疲憊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果然不睡覺還是不行的啊……

她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說真的,顧連綿最近的精神狀態實在不是太好,特別調查組那邊的計劃即將收尾,在這個關頭上她幾乎是打起了百分之百的精神, 生怕哪處算錯一步,這種草木皆兵已經導致她的精神衰弱嚴重到好幾天睡不著覺了。

更何況她剛查明此次案件背後絕對不會讓人心情好的真相……

疲態在那雙眸裏持續了幾秒, 迅速斂去, 然後恢覆成了冰霜冽冽的清明, 哪還有一絲半點精神不濟的樣子。

強大到可怕的自制力, 有時甚至連本能都能克服, 顧連綿的這一點一向讓很多人非常嘆服。

永遠冷靜, 永遠清醒, 永遠能理性地做出最佳選擇。

側顏如畫的女孩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潔白的墻壁, 心思覆雜。

突然, 她感受到什麽一樣緩和了面色,就見一個腦袋冷不防地從拐角冒出來,像是打定主意要這人嚇一跳,臉上掛著滿滿惡作劇的表情。

“連綿!”

當然了,這種伎倆對顧大專家顯然是沒什麽作用的,她一點都不意外之餘甚至還好脾氣地沖來人笑了笑。

嘴角彎了,眼睛卻沒怎麽彎。

一身警服筆挺的方大隊長:“我轉兩圈了,你果然在這呢,連軸轉這麽長時間辛苦了,來,喝口牛奶,我剛從微波爐裏熱出來的,小心燙啊。”

還十分體貼地吹了吹。

“恩,你也辛苦。”

顧連綿接過他的杯子抿了一口,齁甜灌了滿口,她心知這家夥又把他辦公桌抽屜裏那罐白砂糖不要錢似地往裏放了。

但她倒也沒多說什麽,從善如流地幾口給自己灌了下去。

糖分能增加人體多巴胺分泌從而讓人心情愉悅,這很好。

“又被你找到了,看來我下次是該換個地方。”

顧連綿半開玩笑道。

“你換唄,不過……你換哪我都能找到。”

方衍之懶洋洋地靠到她旁邊,得意的就像只開屏的花孔雀,整個人莫名其妙地喜滋滋的,直到他順手往自己口袋裏一摸,摸了個空,然後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糖沒了……他糖怎麽就沒了……

一副天都塌了的苦大仇深。

這人的演技……是真的很好啊。

顧連綿輕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竟變戲法一樣地變出了個草莓味的哈爾卑斯,剝開包裝遞了過去:“給,下不為例。”

“愛你呦。”

方衍之伸手沖她比了個可愛的小心心。

顧連綿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其實兩個人的心情都很沈重,只是為了讓對方稍展笑顏輕松片刻才故作無事地說笑。

但這樣……真的都能好一點了呢。

事情發展到現在,南濱浮屍案基本明晰,還打掉了一個村窩毒販毒的據點,結合毒販那邊臥底得到以及蕭挽拼死傳出的情報,戚北辰收攏包圍圈,挨個擊破的不亦樂乎,估計這幾天是沒什麽時間出現了。

山雨欲來,最近要搞出的動靜不可能會小。

而關於那個死者……

故事的起源……其實說來也簡單。

正如資料所顯示,這個村子窮,很窮,後來新區建成導致本就不多的青壯年的流失,讓這個村子變得更窮了。

所以後來他們偶然發現的溶洞沒有聲張,而是跟毒販牽線用來做了“毒窩”,至於牽線人,是一個叫趙嚴的村幹部,抓捕路上一頭撞向了嶙峋的野石,失血過多沒搶救回來。

此中微妙不道,繼續深究此人顯然已經不歸屬他們管,所以再說說死者楊晨。

此人便是留下來為數不多的青壯年之一,但他常年外出務工,只有農忙的時候才會留下來幫襯一二,但楊晨這次回來的時候卻偶然撞破了村裏某些人幹的的陰損勾當。

青年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偏生又是個心眼實的,既無法容忍自己的村裏滋生這些齷齪,又還存著心軟不肯把事做絕偷偷去向警方舉報,於是思來想去,天真得以為舉個火把把那些“金子”燒盡,從此萬事大吉,大家安居樂業,就當沒這回事。

但那又怎麽可能呢……

任誰站在一個正常人的角度上去看,那都是不可能的啊。

能做到販毒這一步的人對金錢的欲望已然壓過了人性,堆金積玉的滾滾財富,和一個無知又可笑的傻小子的螳臂當車,那些人當時是怎麽想的?

她不願去還原那些人的輕蔑。

幾個小時前的她還冷靜地坐在審訊室裏,沒有一絲表情地聽著兇手之一將作案的全部過程托盤而出,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每一個字,掰開揉碎了嚼,然後喉頭發澀,心裏竟不知是什麽滋味,也就只剩下了悲哀的苦笑。

那個瘦小佝僂的案犯滿臉寫滿了看不見希望的灰敗,讓人幾乎想象不到他參與殺人時狠厲毒辣。

他勾著頭,說:“楊晨,是趙嚴逼我們動手的,開始的時候趙哥許給他好處讓他跟我們一起,但他死活不同意,非要把貨燒了,好說歹說都沒用,這趙哥肯定不答應啊,然後起了沖突趙哥就往他頭上砍了一刀,但他又不肯自己背這個罪名,為了拉我們跟他下水非要我們這些在場的人……”

“一人去砍他一刀……是嗎?”

這樣,生死休戚共同利益化,就不存在出賣。

“警官,我們的把柄和財路都在他手上,我們不得不聽他的啊。”

那個案犯還在努力地推脫著自己的責任,無論是法律制裁的責任,還是良心的責任……都輕飄飄地推到了一個“被逼”上。

還能說什麽呢?

所以顧連綿沒有再看那案犯一眼,冷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審訊室。

一人……一刀?

當時在場的人,足足有十九個。

十九刀,頭部幾乎砍成了肉醬,然後綁石沈河,毀屍滅跡。

再或者,村內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對楊晨的回憶——

老奶奶推了推老花鏡,慢吞吞地道:“你說晨子啊,晨子是個很好的孩子啊,他是老楊撿來的孩子,對他爸一直很孝順,後來他爸走了後他每年農忙的時候還會回來幫襯他二叔,人也熱心,我前些日子病了還是這孩子找車給我送去醫院的呢……”

“……”

她依舊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她在保存屍體的冰櫃前站了很久,沒有說一句話,然後又默然地離開。

此事便算到此結束。

楊晨出現在大眾的視野前就是一個死狀淒慘的被害人,真相大白後,那些聽到報道的人會怎麽議論這個被害人?讚其良善,憐其不幸,這種當然有,而另外一種……會笑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然後頭頭是道分析出一大堆來論證如今好人不能做,不是自己的事千萬不要多管。

當然,各有角度,都很合理,誰也沒有如何不妥,顧連綿只是覺得……有些許如鯁在喉的悲哀罷了。

哀悼一個……善良卻不懂保護自己的……“傻子”。

明明還是個青年人啊。

但不管怎樣,他都只是個被害者了,在某個普法欄目劇以“楊某”的身份匆匆帶過,人們茶餘飯後感嘆幾句,意見不一,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再也不會在這個世上掀起一點水花。

顧連綿擡頭看向方衍之。

他依然是在笑的,可他的心情跟她一樣,甚至以那人的個性,恐怕是更甚的。

難為他還要過來逗她開心。

顧連綿在心裏嘆了口氣,伸手到他的脖頸處細致地將卷了邊的警服領子整理平展,然後輕輕擁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後背。

很平淡的一個動作,霎時擊碎了那人整理妥帖的所有偽裝。

她在他耳邊淡淡地道:“結案報告寫了,就過了吧。”

也只能過了,不然還能如何呢

死去的人他們只能做到為其雪冤,活著的人他們還得繼續守護,永遠不能停留。

忍受每一次的沈重,然後負重前行。

“我知道。”

方衍之低低“恩”了聲,然後說了句“你也是。”

有些事情,根本不會因為見得多了而習慣,這也是為什麽刑警的致郁率那麽高的原因。

人的悲喜可能並不相通,但各種覆雜因子混合而成中的或多或少的善元素,大概對生命的逝去都有著本能的厚重。

“連綿。”

方衍之開口叫她。

“恩?”

“今天等我寫完結案報告就可以下班了,我們去超市一趟,買點東西回家做火鍋吃吧。”

他很認真地說道。

顧連綿一怔,這下頗為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行啊,我等你。”

……生命中總會有那麽一個人,是會讓你對下一秒的時光,滿懷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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