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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惡源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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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惡源十一

……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 已然安安穩穩地躺在了安全的醫院病床上。

他們獲救了。

那時楊達狠狠吸了滿鼻子的消毒水味,突然就有些想哭,但他已經流過太多淚, 早已哭不出來也不會哭了,便兀自通紅著眼眶笑,少年人的年紀, 卻笑得很滄桑, 猶如老朽。

兩年, 恍然若夢。

那個說了要帶他一起出去的人, 如他所想真的沒有食言,在那麽混亂危險的局面裏死死拖著個“累贅”不松手,險些讓雙方交火的流彈給打成了骰子

他的左腿又受了一次重創, 至此病根肯定是留下了。

曾經能跑得那麽快的如風少年, 現在連走得快一點,都是瘸的。

那條腿,他多少有愧,到底是欠他的。

還有一點不得不提——據警方的消息, 這個制毒點的小頭目在受了傷後倉皇而逃,逃到了儲物間, 等武裝警察把前方清剿幹凈再跑去檢查時, 那人已被燒成了焦炭, 兀自還在嘶嘶冒著黑乎乎的焦氣, 他們說那時安停舟正拖著他縮在角落, 腿部受了重傷, 昏迷不醒。

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可憐的受害者, 一個慘得不能再慘的孩子, 但終究楊達心裏是很明白的。

關於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並非什麽隨身的易燃物被流彈點燃爆破, 並非什麽子虛烏有的巧合,那個虐待了他們兩年的畜牲,是讓安停舟設計給活活燒死的。

那是第一條栽倒那個人手上的人命。

十二歲。

逼仄狹小的空間裏,少年的胳膊被犯了毒癮的同伴咬的鮮血淋漓,小腿嵌著塊彈片慘不忍睹,卻依然掛著蒼白而陰毒的笑,快意地聽著那個男人化為焦炭過程中扭曲瘋狂的慘叫。

楊達還記得的。

模糊之中,他聽見那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看,達子,我給咱兩報仇了,所以你忍忍,忍一忍,就好了,就都好了……”

他也無所謂好不好了,反正從那麽個魔窟出來,早已經不是什麽正常人,後來的一切也就那樣,但他知道,安停舟和他一起經歷了那些,還是有那麽一絲搖搖欲墜的好心的,只是……這些又一次被人高高舉起,狠狠摔下,摔得稀碎。

——安停舟的生命並沒有從此晴朗。

當他從地獄裏千辛萬苦地爬出來面目全非滿目瘡痍時,怨恨著顫抖著期翼著回到那個朝思暮想的家裏時……等待他的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和一個和他有著血緣關系的新的生命。

這兩個突如其來的生物有著兩個冠冕堂皇的學名——繼母和弟弟。

他望著他爸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表情,突然就笑了。

果然,兒子嘛,死了還可以再生一個,哪有人真的會對你一直執著下去,生活總在繼續,死人總會變成過去,時不時拿出來緬懷一番已是仁至義盡,回憶,終歸是回憶罷了。

只不過兩年……是不是太短了一些.

那曾經是他的英雄他的榜樣他的光,卻毫不猶豫地將他棄之如敝履,兩年前他沒有選他,縱然後來再苦再難,他心中有怨,有氣,卻真的沒有恨,但是現在……

他看著冷眼他們一家三口的其樂融融,他每次出現氣氛的驟然尷尬,那個咿咿呀呀的家夥那麽純真而清澈的眼眸,父子倆久未相處的沈默和生疏。

而他呢,在戒毒所裏強制戒毒,他那麽難受,那麽疼,那麽苦……

他恨,他真的恨,憑什麽呢,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他明明以那個人為榜樣立志以後要做個向他一樣的警察,而現在呢,他是個什麽,把他當個什麽?他被五花大綁在冷冰冰的床上跟個牲口沒什麽區別,抽搐著,痙攣著,然後開始愈發刻毒地恨著。

什麽狗屁英雄,什麽狗屁好人,什麽狗屁父親,憑什麽他痛苦成這樣,他們還能一家和樂。

他不服,他不甘,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地獄吧。

他瘋了,真的瘋了,卻也清醒,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他怨毒地咒罵咆哮嘶吼,要多惡毒就有多惡毒。

每當這時,和他同在一個戒毒所的楊達就會神色覆雜地嘆氣,他離他很近,以至於每次都能清晰地聽到那人毒癮犯後的每一句每一字——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讓他們通通不得好死——”

楊達便知道,曾經那個迎著光眸光清澈璀璨的良善少年……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他死了,死在少年時期,死於自己的一腔熱枕,死於拋棄與背叛,死於一場永遠也醒不了的噩夢。

至於後來,一切都很順理成章,安停舟的話完完全全地實現,他不願再想。

那人第二次殺人,三個,包括一個三歲不到的孩童。

那時依舊沒有人懷疑一個更可憐了的受害者,他們只以為是那些毒販餘孽的報覆。

從此以後,徹底淪為地獄的惡魔,永不超生。

那他能怎麽辦呢,只好陪著他了……

簌簌風響,帶起滿院茂盛紛飛。

“達子。”

好像是說上了歲數的人才格外愛回憶,楊達回過神來,暗暗嗤笑了自己一聲。

“恩。”

他應道。

診所後面的小院子裏有顆不知道什麽品種的樹,他一個當殺人犯的,也沒那麽多面面俱到的知識。

就是看著很好,這麽冷的天,葉子還大半綠著,生機勃勃。

不像他……這叫作茍延殘喘。

他還是知道的。

安停舟在後面推著輪椅,難得的安安靜靜不作妖。

“你冷嗎?”

那人突然開口問道,又似有點感嘆,以往充斥在眸中的那些殘忍和扭曲褪去,竟然只剩下了茫然,想來也是可悲:“立冬了。”

這麽快啊,又一年要過去了,再過上些日子,好像是要到春節了吧,春節……春節……呵……

果然還是跟他們沒有什麽關系啊。

楊達搖搖頭:“不冷。”

而安停舟聽罷後不知又搭錯了哪根筋,轉身噔噔跑到屋裏,沒一會抱了個厚得誇張的棉襖出來,一股腦堆到他身上,表情很覆雜卻也很單純,就那麽默默地看著他。

……其實才立冬,真的冷不到那個份上。

他面部的表情有些抽搐。

“不行,我覺的你冷。”

又不聽我意見,那你還問我幹什麽

楊達被這人給無奈笑了,他也懶得反抗,就由著那人折騰。

他太了解這人在想什麽。

了解他懼什麽,慮什麽,期翼什麽,害怕什麽,一切一切,他都知道。

於是他平淡地盯著那猶自蒼翠的葉子,依舊拿那比那機器好不了多少的機械聲音說話。

他說——

“只要你還需要我,我會一直在的,放心……命賤的人,死不了。”

死不了的,從來如此。

……

有處蒼涼,便有處有光。

“啊——天理何在啊!”

某方姓隊長的家裏——

房主本人已經哀嚎了近半個小時了。

“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男人聽了會沈默,女人聽了會流淚,堂堂警局顧問,特調副組,居然拋夫棄子,大義滅親,留下人家一個人可怎麽活啊,兒,我苦命的兒啊……”

承受了這個物種不該承受的枕頭:“……”

莫名其妙就當了一個枕頭老母親的顧連綿:“……”

被點名的顧副組長面無表情地提著個壺澆花,絲毫沒有要理那邊那個間歇性抽風的神經病的意思。

話說,這場造了孽的禍事起源還是二人難得假期,約好了去看個電影約個會,半道卻殺出來個顧專家的老同學出差到此,非要叫顧連綿去吃飯,而且這老同學還幫過她的也不好推辭,於是……後院起火,恩,對。

“連綿~綿~你狠心,你無情,你不講道理,你……”

“你無理取鬧。”

一米八幾的漢子把她的名字嬌滴滴地拐了個九曲十八個彎,顧連綿生生給這人惡寒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後終於忍無可忍,把壺往窗臺上一放,扭頭看他。

“跟你說了一天沒事的時候不要看那些奇奇怪怪的電視劇,你這又學的些什麽?”

她沒好氣地把方衍之靠到她肩膀上的頭搡下去:“站直了好好說話。”

“人家不要。”

方衍之同志戲精附體,開始沒臉沒皮的撒潑打滾,拉住人的袖子還晃呀晃的。

“好不容易放個假,就不能跟我去過個二人世界嗎,非要去見什麽老同學,還是個男的,還要單獨見,還……總之我吃醋了,我抑郁了,我心理不健康了。”

說罷還裝模作樣地去抹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差不多行了啊你……不是這怎麽又吃上了,你看你的牙,拿來拿來。”

顧連綿無奈地直翻白眼,順手搶過那人乘機又要往嘴裏塞的棒棒糖,已拆了包裝,這放也不是扔也不是,想了想,從善如流地塞進了自己嘴裏,下定決心走的時候一定要把他著屋子裏的糖都搜羅走。

“同你說了半天了,我那個同學當年幫過我忙的,總歸是欠了人家的情,現在人到這聯系我了,總不能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吧。”

她鼓著腮幫子,說話都有些含混不清。

嘖,草莓味的。

顧連綿被甜的眉毛擠成了一團。

果然還是太甜了,她著實想不通這麽膩歪的東西,那人到底是怎麽每天吃的樂此不彼的。

想著,她掃了一眼那人冷冽俊美的臉,美貌還沒欣賞上,卻掃到了那張臉加上一系列不忍直視的表情,隨即糟心的不能再糟心地扭過了頭去。

“那你帶上我不行嗎,我就坐那光吃不說話,最後還能當你的隨身ATM,多好啊你說是不是。”

方衍之又纏著她的胳膊笑瞇瞇地湊過去,剛才攥在手裏的“枕頭兒子”早已一丟丟了個三米遠。

——塑料“父慈子孝”

“我什麽時候說不讓你去了。”

顧連綿扶額。

“真的?那你也沒說要帶我去啊。”

方衍之據理力爭。

“我……”

顧連綿心想這可真是家門不幸,欺負他們這些不會說話的是不是。

“算了算了,你到底想不想去。”

她看了一眼手表,把沒骨頭似的人重新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不去我自己走了啊。”

“去,去,誰說的不去,現在就去,不是你別走啊,等等我啊,連綿,連綿……”

他也就是隨便喊喊,哪想到顧連綿真的停了腳步笑著看他:“那你快點。”

“好。”

方衍之也彎了嘴角,在融融陽光裏,三兩步走過去,溫柔地拉過了那人的手。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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