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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緘默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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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緘默者一

醫院

暴雨拍打著窗扉, 劈裏啪啦的水聲已經持續響了大半個晚上,伴隨著深不見底的暗夜,混沌著整個世界。

現實和噩夢互相撕咬, 卻誰也無法徹底吞噬對方,最終惡狠狠地混作一團,再也難以渭涇分明。

冷, 真的很冷, 一如三年前那深不見底的洶湧河水。

噩夢中的血腥慘烈一幀一幀地播放、重覆、無限放大……

“為什麽不信我?”

……

“為什麽要殺了我?”

……

“為什麽你這麽無能?”

……

曾經熟悉的一張張臉上綻開怨毒的表情, 聲聲泣血地質問著她。

而她只能沈默, 啞口無聲的沈默……

“怪物——”

安停舟的臉近在眼前,輕笑著凝望著她,眼睛裏盛滿了殘忍的笑意。

我不是!不是!

“連綿, 連綿……”

不!

“連綿……”

看不見底的黑暗裏, 忽然出現了……一束持之以恒的微光。

熟悉的聲音微弱卻執著地撞擊著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企圖喚醒她那已沈入無盡深淵的微薄意識。

“不要!”

她迅速從枕頭下抽出了個什麽東西, 狠狠往前方一劃,仿佛這樣, 就能撕開那令人窒息的噩夢, 從而得到短暫的救贖。

“嘶——是我啊, 醒醒……連綿, 連綿……”

這聲音?

重重黑霧退潮一般地散去, 終於吝嗇地多露了那麽一絲光進來, 但是……足夠了, 她如同溺水已久的人一般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每一寸毛孔都在絕望地渴望著光明, 終於,她戰勝了一切,將自己從那黑暗裏一點點剝離了出來。

……衍之?

顧連綿的眼睛漸漸聚焦,也看清了近在咫尺之人熟悉的俊臉。

是那個一直把她當作正常女孩看待的方衍之,是那個細心呵護著她包容著她的方衍之,是那個和她並肩作戰共與黑暗鬥爭到底的方衍之……是他啊,是重新讓她入了紅塵的方衍之啊,不是安停舟,不是那些陰溝裏的惡蛇毒蟲。

她被方衍之緊緊握住了手腕,而她的手上……有一把尖端已經沾染了血跡的水果刀。

——自從三年前起,她每每睡覺總是要在枕頭下壓著一把匕首,否則斷然無法入睡,這麽多年來,已經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

可是……她到底幹了什麽?

顧連綿不顧他的抗拒,眼疾手快地拉過方衍之正要背到身後去的右手,果不其然,在他的手心裏尋到了一道觸目驚心深可見骨的血口子。

真的傷到他了……

“呃……沒啥的,你別那個表情,看得我心慌。”

顧連綿面上的表情十分覆雜,七分愧疚兩分呆楞,而剩下的一分……方衍之也看不懂。

“我……”

她無意識之下捏著男人手腕的力道很大,再加上今天是個方隊長手腕要出點故障的倒黴陰雨天,這麽一下了死勁的一捏,方衍之一聲將要出口的哀嚎堪堪咽進了嗓子裏,冷汗也刷地冒了出來。

雖不比上次嚴重,但也夠他喝一壺了。

當然,方衍之如果願意,完全可以輕易掙開,畢竟兩人的力氣完全不在一個級別裏,但他楞是一動也沒動,就那麽任由著那只來自他心愛之人的手施虐,越來越用力地折磨著他本就處於劇痛之中的可憐手腕,臉色瞬間白了個色調,卻依舊半聲沒吭。

今天的連綿太反常了,反常的他心慌不已,而那些乍似唬人的痛意和這種心慌一比,瞬間就微不足道了。

他知道,從幼時家庭的陰影到三年前的噩夢,又豈是她三言兩語描述時的那般輕描淡寫……那是心頭的腐肉,身體裏的毒瘤,就算再怎麽努力掩蓋,也會在看不見的地方腐爛、潰膿,直至化為一攤血水。

他真的想為她做些什麽,哪怕只是當一個能與她稍作分擔的聽眾,也好過眼睜睜地看著她孤獨地療傷。

可是……她不願。

像連綿那樣心防極重口風嚴密的人,無論多痛,也是斷然不願將那些傷口暴露在任何人的面前的。

那我呢?我也不行嗎……

想著想著,方衍之忽然莫名其妙地就生出了些許的委屈來——我已經很努力了,就連我也配不上你全身心的信任嗎?

但這份委屈持續的時間連一秒都沒超過。

原因是他一轉念,又想起了連綿過往那些聽之都覺毛骨悚然的經歷,就立馬丟盔棄甲臨陣倒戈地心疼起來,哪還能有別的什麽心思。

方衍之就著這個姿勢擔憂地望她:“做噩夢了吧,沒事了啊,我在呢。”

他本是被趕了回家的,奈何半夜總有些不好的預感,怎麽也睡不著,索性就跑來醫院看他的心上人,哪想到一來便是這麽個局面。

手心裏的皮肉嚇人地往外翻著,血液從裂口處湧出,染紅了雪白的被單。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向來淡定從容到仿佛萬事都不能攪亂她的理智的心理學專家此時卻慌了神,手一抖,那把匕首便掉落下去,與地面相撞發出尖銳的碰撞聲。

“叮咚”一聲,兩人的心頭同時一顫。

“我知道的。”

許是她的面色著實太過難看,方衍之忙反抓了她的手輕聲安慰道:“沒關系,沒關系的,一道小口子而已,別害怕,恩?”

顧連綿心知肚明,那絕對不是他說的那麽輕松的一道小口子,今天還是陰雨天,睡前還發了短信囑咐他要好好休息的,哪想到自己卻……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我去喊護士。”

怎麽會這樣,她以為她可以控制住自己,難道……難道她真的如安停舟所說,就是一個會給別人不斷帶去厄運的怪物?

“……面具帶的太多,當心失去本來的樣貌,與黑暗纏鬥過久,極易與黑暗融為一體……”

老師,我……能做到嗎?

她狠狠閉了閉眼。

“不用。”方衍之按住她的肩膀,狀似輕松地笑了一下:“我口袋裏有紗布,自己包一下就行了,這大半夜的別麻煩人家。”

顧連綿沈默下來,從他那接過紗布,一圈一圈地往他的手上纏著。

寂靜在暗夜裏無限放大,帶著某種無法宣之於口的沈重,若有若無,卻隱隱壓得兩人喘不過氣來。

“你……不害怕嗎?”

許久之後,顧連綿才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了這麽一句話。

“什麽?”方衍之瞬間就心有靈犀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卻還是在明知故問。

“你看到了,我說得都是真的,我就是這麽一個心理有疾病的怪物,連晚上睡著覺,都甚至會跳起來砍你一刀,而這些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方衍之,你真的不害怕嗎?”

她垂著眼瞼淡聲說道,微顫的小指卻違背了主人的意願出賣了此時她平靜表象下掀起的滔天巨浪。

“不會。”他說。

方衍之盯著她的眸子緩緩湊近過去,近乎虔誠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輕吻,一觸即離,帶著滿滿的安撫意味。

“如果你非要說自己是怪物,那你就是我見過的天底下最美的怪物,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有病治病,我給你治,用一輩子治。”

他知道要撬開她曾被傷害到面目全非從而嚴絲合閉的內心是難上加難,但畢竟……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和耐心,可以慢慢來,他有這個信心。

一輩子嗎……

顧連綿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長長的睫毛如同鴉羽,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冷淡而又鋒利的陰影,著實與她平日裏的溫和模樣大相徑庭。

她默然著於紗布末端系了個漂亮的結,完美結束了最後的包紮工作。

愈把一人放在心上,就愈害怕將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現在那人的眼前,人一旦渴望了長久,就等同有了軟肋,從此戰戰兢兢,生怕行差踏錯半點。

人性如此,她到底還沒超脫於六界之外,這一點上,終是無法免俗。

“今天我走之後,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

顧連綿半天沒動,內心裏正在左右為難地糾結著,她本沒打算要說出來的,但看著對方明顯已然心中有數的表情,怕是自己過多隱瞞會引得那人失落,現在的她終是看不得那人難過,末了,她妥協了。

正要開口,方衍之卻搶先一步截住了話頭……

“你為難的話不說就是,我隨口一提的,不用放在心上。”

對方都這麽體貼著她了,她也不忍讓這人委屈太多,不然他表面上不在乎,背地裏怕又要胡思亂想了。

算了……

“沒有不能說。”她回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裏翻了個小紙片出來,伸手遞過去,有一下沒一下地幫他揉著手腕,想要替他舒緩一些痛苦。

那東西明顯就是隨花附贈用來上面寫祝福語的小卡片,非常常見。

方衍之沖她感激地笑了一笑,克制著腕骨上殘留的疼痛,強迫自己凝神去看卡片上寫著的那串龍飛鳳舞的草字。

——別來無恙,新一輪游戲即將開局,祝,早日康覆。

沒有署名

“護士說是別人托她送過來的,安停舟的筆跡。”顧連綿補充了一句。

過去的三年內,她發了瘋一般地搜集著她能找到的所有關於安停舟的資料,那人殘留下來的書面文件不知道反反覆覆翻了多少遍,沒有人比她更熟悉安停舟的字跡了……

而這句話的寓意——又一場腥風血雨即將掀起。

顧連綿的眼睛裏暴發出攝人的冷意,而這如利刃般的目光落到眼前正專心致志研究著的男人身上之時,又立即款款溫柔起來。

不管怎麽樣,這一次……她決不會輸。

安停舟,你以為,現在的我,還能像三年前那樣逆來順受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要寫案子的,想著老方好久沒戲份發點糖(這是糖吧也許嘿嘿嘿)安同志要給連綿搞事情了,老方要錘爆那個打連綿的人渣的腦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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