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紅十字架五

關燈
第5章 紅十字架五

與此同時,青城某處高樓的頂層平臺,月光淡淡打在一道形銷骨立的背影上,冷白的指間燃著半只劣質香煙,煙霧繚繞,散發著陣陣刺鼻的焦油味。

而吸煙的人卻像是在兀自怔然出神,直到火星舔上指間傷口密布的皮膚,他才猛地松了手,煙灰簌簌落地。

趙安清一步一步走近,目光落在那道勁瘦的背影上,晦暗不明。

長風呼嘯,沙沙而過。

那人穿著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極大,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再加上帶著口罩,在黑暗中關於這個人的相貌什麽都看不清,只能隱約見得他脊背上突兀支出的嶙峋骨節。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站了一會,終是趙安清先開了口——

“多虧你消息及時,這幾次行動非常順利,你那邊情況怎麽樣,安全嗎。”

那人佝僂著脊背歪在墻上,像是極度疲累似的,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一切都好。”

攤開手,老繭和疤痕交錯的掌心裏安靜地躺著一方小小的塑料密封袋,裏面裝著十幾克淺藍色的晶體。

——做過緝毒工作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什麽。

那是一小袋“冰”,卻又跟市面上流傳的外觀不太一樣,不是無色,也不發黃或發綠,而是泛著瑩瑩的藍光。

這是極度高純的表現。

此物一經面世,必將在國內外引起軒然大波,後果將不堪設想。

趙安清捏著那一小塊塑料眼神非常覆雜,像是一灘被攪混了的湖水,藏著太多旁人難以解讀的東西,沈重得令人窒息。”

“他們從未放棄過對零的研究。”那人輕聲道:“這是最新成果,不過是廢的,不良反應會致死,但下一次是否還是殘次品就不一定了,我會盡量傳出最新消息。”

平淡的語調裏,藏著地獄深處的血雨腥風。

趙安清眉間的皺紋久久沒有松開。

十幾秒過去,他遞去一個黑色的金屬質耳釘:“自己小心,有問題一定及時發求助信號,我們一定,第一時間,帶你回來。”

“……我知道。”

黑衣人利落地接過來戴在自己耳朵上,淡淡應聲:“我不便久留,這就走了。”

“好。”

已經上了歲數的老局長心也不比前幾年那麽堅硬,多少帶了些老年人愛嘮叨的通病,於是又拍著人的肩膀鄭重其事地囑咐了一遍。

“一定……小心。”

“恩。”

黑衣人也耐心地又應了一聲,沒有多說別的,腳下的步子又輕又穩,像是一只叢林裏覓食的獵豹 ,那是暗夜裏的王者。

而在即將要走下樓梯,淡出趙安清視線的前一刻,他突然停下了,沒有回頭,就保持著背對的姿勢輕聲問道:“他怎麽樣,隊長做得還順利嗎?”

趙安清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對面LED 顯示屏上的絢麗尤自五光十色,播放著一條搞笑的廣告,噱頭十足。

他覺得舌苔發苦,卻還是從鼻子裏輕哼了聲:“那混賬有什麽不順利的,數他天天最能折騰,你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現在你的處境才是最艱難的。”

“我一切都好。”

那人低低又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問罷方才那句,像是驟然放了心一般,拉了拉頭上的帽子,這下離開得再也沒有一絲猶豫與停留。

瞬間無影無蹤。

而在他停留過的原地,卻赫然洇著一小灘鮮紅的血。

華光璀璨依舊,血液終將幹涸。

趙安清深深凝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打火,因為舊傷而略微發顫的手緩緩點起了一支煙。

火焰明滅,熒藍色的晶體在反射下悠悠散發著漂亮而驚艷的光芒……

“老板——”

市局兩條街外的小巷子裏,人頭攢動,熱鬧非常,熱油倒入鍋中爆出呲拉一聲響動,白煙漫起,食材入鍋,蔥姜蒜的鮮味最先飄出,喧囂的人間煙火撲面而來。

“兩碗餛飩,哎連……小顧你香菜蒜苗有啥不吃的沒有。”

方衍之大馬金刀地坐在街邊小攤的凳子上沖老板揮手。

得,又變回小顧了。

顧連綿心中暗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地搖了頭。

方才市局會畢,方衍之給幾人一一安排了明天的任務,繼而打著要給新同事接風的旗號單獨把人拐到了路邊攤,美名其曰“增進友誼”以便日後合作,厚顏無恥得一派理所當然。

而至於真實原因……可能連本人都不是特別清楚。

方衍之由於剛才顯得欲蓋彌彰的改口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毛紮紮的頭發,便開口轉移話題道:“其實剛才雖然證據不足,但我覺得以你的能力不會一句都分析不出來,怎麽著大顧問,還帶藏著掖著的?”

“不是。”

顧連綿沒從那張俊臉上看出任何惡意,知道他只是單純的調侃,於是淡淡搖了搖頭,道:“任何推理和分析都是建立在實證之上的,沒有實證,再嚴密合理的推理也只是形式|主義,這不是推理小說,兇手也不是一個設計好的行為模式,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犯罪的原因和過程也有多種可能,就算我能分析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如果那個百分之一出現,我會誤導你們,所以不確定的事我不能說出來。”

方衍之:“你……”

“呀,你輸了。”

“王小胖,再吃我一招”

……

兩個孩子打鬧著過去,白裙纖然的姑娘自然無比地伸手覆上尖銳的桌角,以免他們萬一不慎摔倒後會因此受傷。

而那一雙清淩淩的眼睛卻非常平和地看著他,溫潤安靜,不驕不躁,她在很認真地聽他說話。

與這種人相處非常幸運。

被這樣註視過的人,一定都會有一種被重視了感覺,胸腔裏會漫上絲絲縷縷的暖意,融進四肢百骸,然後覺得整個心情都愉悅了起來,沒有什麽事是解決不了的。

恰到好處的舒適度,如細水長流,潺潺而過。

君子品性的靈魂。

方衍之看了一眼桌角上纖細瑩白的手,目光都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這種下意識的舉動,這個姑娘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他以前也見過幾個犯罪心理學專家,無一不是自信滿滿認為自己能掌控一切,而在這個他見過最年輕的一個專家身上……他看到了對生命的無比敬畏。

還有關於剛開始那個誤會,其實不能怪方衍之,實在是前段時間上頭各位閑的發慌的領導給他這塞一堆身嬌肉貴的二世祖,沒什麽本事一天還嘰嘰歪歪瞎添亂。

最後烏煙瘴氣到連趙局看不下去了,也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給這群大爺請走的。以至於給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大隊長留下了心理陰影。

恰好這幾日真的要來一個什麽領導家的侄女外甥女,他這才先入為主地認為這就是正主,結果……

太打臉了。

想到下班前跟老頭匯報工作的那通電話,方衍之現在都覺得自己堪比城墻厚的臉皮燒的慌,說人家是花瓶……簡直梁靜茹都給不了他這麽大勇氣。

時光回溯……

幾小時前的方衍之該說的正事說完,福至心靈,覺得十分有必要打聽一下他這位新同事的底細,於是……

話題一轉

“我說趙局,今天來得這位應該不是那什麽誰誰誰的外甥女吧,您也不早告訴我,害的我以為人家是花瓶,多尷尬不是。”

“誰跟你說這個是李廳他侄女的?”

對面的老局長似乎被“花瓶”這個稱呼給嗆了一下,開始分分鐘教後輩做人。

“你哪來的臉覺得人家是花瓶。”

沒等方衍之答話,趙安清就接著冷颼颼地道:“連綿十六歲保送×華,化學法學雙學位,犯罪心理學的研是在桐大沈叢那讀的,沈教授蓋棺定論的第一得意門生,桐城那幾年破過多少懸案你知道嗎,對人家客氣點,少給我現眼。”

“……”

方衍之完全被降維碾壓到徹底石化,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對了。”

在掛斷電話前,趙安清壓低了聲音,收了毒舌正正經經地囑咐了一句:“我給你透個底,連綿她曾經立過的功不比你小,只是由於某些特殊原因目前不便公開,你心裏有數就行,你這個當隊長的平時也能照顧就多照顧一點,尤其外勤時,千萬保證她的安全。”

“……”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方衍之心裏剛才對於智商巨佬的驚嘆一點一點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然滋味。

不比他小的功……

他自己太清楚那次個人一等功拿得有多慘烈,那她呢,看起來那麽溫柔易碎的姑娘,又是經歷過了什麽……

甚至目前連應得的榮譽也沒有,什麽都沒有……

想著,他的喉口頓時有些發堵。

“方隊?”

“啊?”

方衍之被這一聲叫回了神,抱歉一笑:“不好意思。”

顧連綿看了方衍之一眼,大概知道怕是趙局向他透了自己的底,這人尷尬了,於是貼心地調節氣氛道:“方隊你現在這個眼神會讓我覺得你很崇拜我。”

“去”

方衍之知她好意,心中泛暖的同時朗笑一聲,玩笑道:“看不出你這麽自戀。”

這時二人的餛飩也已上桌,氤氳在眼前的白氣讓方衍之看不真切顧連綿的神色。

他以前對那種俗套的一見如故嗤之以鼻,但如今不知怎麽,雖然這個女孩他才認識一天,與之相處卻有說不出的自在,恨不得與之再親近一點似的。

幸好……時間還長。

方衍之暗自想著,手指撚了撚衣服上的布料。

“其實說實話,我覺得你這人……有點,恩神奇。”

顧連綿擰開一瓶果汁推過去,彎了嘴角:“怎麽講?”

方衍之:“怎麽說呢,以前我見過的像你這種顧問,都是滿口專業知識自信心爆棚的,你比他們都年輕,而且聽說被譽為這個領域的天才,卻一點年少輕狂都沒有,反而老練謹慎的像個從事十幾年刑偵工作的老刑警,就很不一般嘛。”

顧連綿淡淡笑了笑:“性格就是這樣吧。”

其實不是——

親身經歷了對死亡和戮殺的無能為力,才對每一條生命有著近乎膽戰心驚的小心翼翼,她不想當年發生在她身上的噩夢,再次重現。

所以她盡可能地避免著每一個可以避免的失誤。

因為這些……沒有重來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