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 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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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貓咪

◎就低頭系了個鞋帶的時間◎

飯店門口,經無數雙鞋底踩踏過的瓷磚,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澤。

偶爾也會有幾滴晶瑩,在不經意間揮灑向地面,讓瓷磚的一角得以重新煥發光彩。

但再閃亮終究也只是表面上的光鮮,維持不了多久,它就被打回了原形,露出原本灰暗的底色。

“這裏,還有這裏,怎麽幹活的,沒看到地上還有殘渣嗎!”最靠裏的角落裏傳出一陣帶著怒氣的聲音。

位於那兒的是廚房,每當太陽升到了最高點,就意味著後廚的工作人員來到了最忙的時候。

抽油煙機呼呼地轉個不停,菜在鍋裏翻炒的劈裏啪啦聲沒有間斷過……變成熱鍋上螞蟻的人們,圍著廚房團團轉,看上去倒也算是另一種意義的其“熱”融融。

“已經不是第一天做事了,還這麽毛手毛腳。你以為這工作是這麽好幹的?”先前那道聲音的主人還在發話。

只見後廚的過道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肥胖的身子像是硬擠進工作服裏的一樣,將中間的啤酒肚顯得格外突出。

聽男人口中密密麻麻的數落聲,不知道的,還以為面前的青年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呢。

結果低頭一看,不過是打翻了一盤剛剛做好的菜肴。

毫不留情的刺耳叫喊,猶如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扯,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然而,聽到這些話的俞時恩卻跟聾了般,並未做出任何反駁。

盡管事實是對方先撞過來的。

被訓斥的青年低垂著腦袋,自顧自地擺動手中的拖把。額前沒有來得及修剪的頭發,將那張瘦得可憐的臉遮去了大半。

“你這是什麽態度?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大家同事一場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見俞時恩依舊這樣一言不發,對比之下顯得咄咄逼人的中年男子劉強愈發來氣。

他已經在這個飯店裏工作好幾年了,仗著自己是老員工,和老板的關系也算不錯,暗地裏沒有少欺壓新人。

往常哪一個不是強哥強哥好聲好氣的叫著,有機靈點的,甚至還會在下班後送他包煙、整瓶酒或者請客吃個飯啥的。

唯獨眼前這小子,不僅一點臉色都不會看,一下班還跟後面有什麽妖魔鬼怪追他似的,眨眼間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只留下一陣腳跟尾氣在原地回蕩。

搞得劉強想揪住俞時恩,給對方講點在飯店裏工作該遵守什麽規矩的機會都沒有。

“別怪我沒有提醒,你要是再以這種態度工作下去,遲早得走人!”

看著這呆楞子一般的模樣就礙眼。

中年男子被臉上橫肉擠壓的不大的眼睛裏,除了黑與白,就是對俞時恩的不滿與鄙視。

於是,趁著對方還在低頭清理地面,終於忍不住的他忽得伸出右手,朝俞時恩腦袋瓜的方向拍了過去。

那力道,那速度,就算沒有拍到頭,也可以把俞時恩頭頂的頭發削掉,讓對方成為和劉強一樣的禿頂。

同平時幹一點重活就腰酸背痛,只能站在一旁指揮年輕人來幹的經驗豐富老員工完全不一樣。

任誰看了,不驚嘆一句:人的潛力真是無限啊!

像這種乳臭未幹的小子,只有吃點苦頭後才會懂得長記性。而自己,是在好心的幫對方成長。

劉強這邊教訓俞時恩教訓得心安理得。

什麽,怎麽敢這樣做的……俞時恩正打掃得起勁,顏色淺淡的琥珀色瞳孔無意間一撇,卻看到了今天以內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自己才洗過的鞋,不僅鞋面被菜湯打濕了部分,鞋帶還大咧咧的散開,囂張地跑到了地面上咕嚕嚕喝拖把水。

被嘲諷的俞時恩當即一個大猛蹲,要給鞋帶一點手段瞧瞧。

至於耳旁猶如破鑼一般又粗又響的叫喊,被他那賭鬼父親罵大的俞時恩表示,對方一出聲他就習慣性地屏蔽了。

俞時恩這一蹲,可苦了使出吃奶的勁來扇人的劉強。

本該結結實實落在青年腦袋上的巴掌,將滿手熱血徒勞獻給空氣。

付出莫大努力卻毫無收獲的劉強,像是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似的,踉踉蹌蹌往前走了幾步,最後還是沒沒能穩住身形,帶著他那圓滾滾的肚腩,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聽到“砰”的一聲悶響,一旁忙著完成手中的活且不想惹事的幾人,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

有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用餘光看完全程後,沒有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在短暫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

因為憤怒而通紅的眼睛,立馬尋著聲音的方向惡狠狠地盯了過來。

戴眼鏡的年輕人不想惹火上身。

他掐緊大腿肉,努力回想著最近發生的比較難過的事情,就比如交完房租後約等於零的餘額。

然後年輕人悲觀的發現,自己真的笑不出來了。

環顧了一圈,憤怒的雙眼並沒有找到是誰在笑。

“呵。”

可能是自己聽錯了,就這些人,給他們十個膽子都不敢來笑話自己,劉強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

後廚的地面,哪怕經過一翻仔細清掃,依舊是難掩的油膩潮濕。

更何況,這裏剛剛摔碎了一盤菜,目前正處於打掃狀態中。

劉強臉上無可避免的沾到了拖把水,身上那件原本還算幹凈整潔的工作服此刻也變得皺皺巴巴、汙濁不堪。

本來憤怒就未消,現在又在這麽多人面前丟了臉面。

中年男子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到了極點,沖著俞時恩大聲吼道:“你居然敢躲,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俞時恩:……?

自己就低頭系了個鞋帶的時間,又發生了什麽?

沒等他想明白,一道幾乎比青年寬了整整一倍的壯碩身影就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

俞時恩身形纖瘦,飯店發下來的最小尺碼工作服,穿在他身上依舊顯得很空蕩蕩。

但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刮倒的青年,跑起來時也和風一樣,輕松躲開了這飽含怒火的攻擊。

挨罵無所謂,反正再怎麽罵身上也不會少塊肉。

但挨打不同,如果被打中的話,俞時恩的身體會痛、會受傷。然後就影響打工,讓他賺不到錢,吃不飽飯,嚴重時甚至直接餓肚子。

太恐怖了,一想到那副場景,俞時恩曾經被餓過幾天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然後腳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你這臭小子,有本事別跑!”見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碰不到俞時恩半分,劉強更加氣急敗壞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邊追,一邊不停地咒罵對方。

周圍的鍋碗瓢盆被劉強的動靜震得哐哐亂響,仿佛是在演奏一首毫無節奏的金屬交響樂。

還是很難聽的那種。

這場鬧劇最終以飯店經理的到來而結束。

“經理,你可得為我做主啊!這小子平時幹活毛手毛腳的,老是出錯。我好心提醒他,他卻不知悔改,直接在這裏造起反來了。”看到經理,劉強像是看到了靠山,飛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就急匆匆地跑了過去告狀。

試圖先發制人,把鍋全部都甩到俞時恩身上。

除了剛開始的臟汙,由於劇烈運動,劉強的身上流了許多汗。所以旁人稍微靠近點,就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源源不斷的從他身上發出。

推門而入的經理悄悄退後了兩步。

看了眼身旁滿身是汗、狼狽不堪的劉強,又望了望不遠處低著頭、沈默不語的俞時恩。

經理:“……”

經過處理,好心提醒的老前輩被送往了休息室休息,不聽管教的青年則被留在廚房裏收拾爛攤子。

全過程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俞時恩,活像一塊棉花糖,在承受完他人莫名其妙的怒火後,還要跟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獨自收拾殘局。

還好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了。

……

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夕陽慢慢墜落,街角的路燈也不知何時一盞盞亮了起來。

偶爾會有幾個行色匆匆的人路過,在他們沒有註意到的角落裏,身後的影子被拉得修長而扭曲,如同神秘的黑色鬼魅。

與這些著急回家的打工人不同,俞時恩拎著自己辛辛苦苦從大爺大媽手下搶來的戰利品——一份超市打了五折的熟食,邊走邊對著它咬上幾口。

不得不承認,八點半的超市,簡直是窮鬼的天堂。

怪不得有人一下班就沒影了。

俞時恩吃得好好的。

突然,一陣微弱的“喵喵”聲從路旁的草叢中傳出。

清瘦的背影頓了頓,隨即加快腳步向前走,手裏的購物袋都快被他甩成小風車,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呼呼地轉起圈來了。

好了好了,真服了你這種狡猾的小咪咪了。還沒走幾步,俞時恩就認命的停住、轉身,鉆到草叢裏去尋找那貓叫聲的源頭。

動作可謂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只允許這一次,吃吧。”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俞時恩蹲坐在一旁,故作冷淡。

畢竟,自己作為一個口袋幹凈的窮鬼,是不能和路邊的小野貓有太多交集的。

俞時恩看著眼前這只毛絨絨的小梨花貓,白日裏木訥疲憊的雙眼,此時卻像被秋水浸潤過般,澄透清澈。

就算小貓真的很想和自己在一起,那也要等到他畢業後啊。

到時候,俞時恩會從家裏搬出來,搬到那個賭鬼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在不大但很溫馨舒適的房子裏,抱著可愛的小貓,工作、吃飯和睡覺。

那樣,才稱得上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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