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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番外逝水流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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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番外逝水流年(下)

阿然並不是一出生就被送到孤兒院的。在他八歲之前,他還有個家,家裏的條件還不錯,父母也很愛他,但很可惜,他們不愛對方。其實,在一開始阿然認為他們是很愛對方的,愛的讓阿然有一種被忽略的感覺。阿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父母緊握的手。在過馬路的時候,在上街的時候,父母的手握在一起,沒有他的位置。

阿然還有一句印象非常深刻的話:“哎呀,我們阿然真像個小姑娘,要真是小姑娘就好了,媽媽就喜歡女孩。”

這當然只是一個做母親的嘮叨,很多母親都希望能有一個貼心的女兒,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們不喜歡兒子,如果生了女兒,她們又會想兒子。但很可惜,當時的阿然並不知道,他甚至有一種愧疚感,他非常愧疚,自己為什麽不是個女孩。

特別是當他的父親也湊趣似的說:“要是個女兒,以後就省心嘍。”的時候,阿然更有這種感覺。所以,當他的父母不再手拉著手,而是開始爭吵的時候,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

自己為什麽不是一個女孩?為什麽要是一個男孩?

他的父母並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們也不在乎。他們只是拼命的用一切的辦法傷害對方。言語、行動、眼神,在這個過程中,阿然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出來說事。

“如果不是為了兒子,我早就和你離婚了!”

“少說屁話了!這兒子還不知道是誰的,長的根本不像我!”

……

兩個原本最親密最相愛的人瘋了似的傷害對方,他們沒有去想這些話傷害到的究竟是誰。

阿然從哭喊到麻木,到了最後,一旦那兩個人發生爭吵,他就會躲在陽臺上,在一堆雜物中隱藏自己。

他是不該被生出來的,如果沒有他,也許,父母就不會爭吵了吧。不到八歲的孩子,就知道了什麽是自殺,甚至真正的去想過。之所以沒有變成實際行動,只是因為那本能的恐懼。

沒有人想死,沒有生物想要拋棄生命。

如果再這樣下去,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也許他真的會自殺,也許不會。

在阿然還想著自殺的時候,他的父母先死了,煤氣中毒。很諷刺的是,他們死的時候手拉著手,不知道是真的和好如初了,還是又像以前那樣又打了起來。這是一個意外,他們死於煤氣外洩。

本來阿然也應該和他們一樣的,不過在前一天,他們又吵了起來,於是,阿然又一次的躲在了陽臺上。冬天很冷,他燒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的時候卻被告知他的父母已經死了。

那兩個人的臉都非常紅潤,手緊緊的握在一起,躺在那裏,就仿佛熟睡了似的,也許還在做什麽好夢,嘴角都帶著笑。

其實不需要別人告知,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他。陽臺的門是兩邊都可以上鎖的,不過都是那種絆扣似的,這樣他就不用擔心被鎖在外面了。每次那兩個人開始吵,他就跑到陽臺,從外面絆上門,然後等裏面沒有聲音了再進去。不過這一次,他們吵了太長的時間了,他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

過了很久以後,他還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沒有跑到陽臺,沒有睡過去,或者說,沒有發燒而是被凍醒了,那麽,那兩口人,也許就不會死了。

這個觀念當然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指望一個八歲的小孩了解煤氣常識那是不太可能的,也許現在的小孩很厲害,但在當時,那是一個連電視劇都不會每天播放的年代。沒有網絡,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本來,阿然對這些是不懂的。不過身邊的人會不斷的說。

“門怎麽會關的那麽緊,露出點逢兒那兩人說不定也有救了。”

“這煤氣最怕的就是密封,現在是冬天,大家可要註意啊。”

“你說這小孩怎麽在外面凍了一夜,這也是命大。”

“何止是命大,要不是他在外面,說不定……”

其實家中還是有親戚的,但是沒有人願意領養他。他是不吉利的,甚至更嚴重一點,是他在某種程度上殺了自己的父母。

阿然不懂,他有點疑惑,他只是躲起來,他躲過很多次了,在開始的時候他也沒有躲的。他曾經哭哭啼啼的拉過媽媽的手,曾經嚎啕著抱過爸爸的腿,他甚至跪在滿是破碎酒瓶的地上哀求。

但是沒有人理他,最多也就是來一句:“你走開,躲遠一點。”

或者是:“阿然你上一邊!”

於是,他躲開了,他上一邊了,他縮在角落裏,然後,他的父母死了。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對父母死了都沒有什麽概念。他總覺得那兩個人是出遠門了,去旅游了。就像那一年一樣,出去旅游了半個月,然後,又突然出現。

他記得,那一年自己應該是六歲吧,因為快要上小學了,都說他是大孩子了,所以,印象比較深刻。然後,那兩個人突然就消失了,他天天搬著小馬紮坐在奶奶家的門口等,從放學就開始等,吃飯的時候都不進屋。

只有一天,因為他要做值日生,回來晚了,而那兩個人已經站在那裏了。

所以,只要他不再等,爸爸媽媽早晚會找到他吧,早晚會來接他的吧。

他在奶奶家住了八十三天,在姥姥家住了四十天,然後就被送到了孤兒院。奶奶和姥姥都說會去看他的,但是她們再也沒有去看過他。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明白,那兩位老人只是不想再悲傷。他是她們的孫子外孫,但是,她們的兒子女兒死了。但是,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死的是自己的。

很奇怪,在他八歲以前,經常覺得委屈,自己沒有做錯事,爸爸媽媽為什麽不愛自己?但是在這之後,經常想到的,卻是爸爸媽媽的好。

媽媽幫他梳頭發;

媽媽給他做最愛吃的蘑菇炒肉;

爸爸教他摔跤,在游泳池裏,抱著他丟來丟去……

那些早已經忘了的記憶,就在一個個的夜晚,突然的冒了出來。而他,什麽都不能做,只有回憶,只有等待。

在剛到孤兒院的時候,他的條件是很好的。他所有的衣服都帶來了,還有他的玩具,他的洗漱用品,包括他的存錢罐。但是慢慢的,這些東西都在不知不覺中減少,然後,就跑到了其他孩子的身上。

在剛開始,孤兒院的阿姨還會有點歉然的做解釋,安慰他,說一些大家以後都是兄弟之類的話,等發現他沒有什麽反應的時候,也就不再說了,而拿東西,也就更光明正大了。

阿然還是無所謂的。當然,沒有人願意穿有洞的衣服,只是他知道,就算他反對,也沒有用。

他在孤兒院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一開始是等待爸爸媽媽,後來,只是等待一個人。無論是誰都好。奶奶也好,姥姥也好,或者是根本不認識的,他希望能有一個人能來領走自己。

“阿然,我來接你了。”

是的,他就想要這麽一句話,無論是誰,只要表示願意要他,就好。

但是沒有,一直都沒有。爸爸媽媽沒有來,奶奶姥姥沒有來,那些來孤兒院領養的人也沒有指過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成了孤兒院最不受歡迎的孩子。直到那一天,那個人,走過來。

“你叫什麽名字?”

當那個人這麽問他的時候,他是有點驚訝的,因為,已經很久沒人問他的名字了。

“你幾歲了?”

那個人又問,他回答了,然後,還沒等他回過神,就再次聽到那個人的聲音:“我想領養這個孩子,需要辦什麽手續?”

領養嗎?聽到這個詞他擡起了頭,有點發楞,也許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個人又對他笑了笑,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道:“如果不介意的話,以後就跟我一起生活吧。”

以後就跟我一起生活吧……

一起生活吧……

這個人真的要領養他嗎?他已經十二了,早就過了最佳領養的年齡。而且他既不漂亮又不聰明,穿的又很破爛,這個人為什麽要領養他?

也許是太習慣隱藏了,雖然內心是驚訝的,但他的表情卻沒有流露出太多,只是好像有點困惑的樣子,於是,刑亦又對他笑了笑。

對於刑亦來說,這只是一個安撫性的微笑,就算領養一個小狗也總要先表示出善意罷了。他不知道,在這一瞬間,他的形象在阿然的眼中是無比耀眼的。

一直到很久以後,阿然都記得,那一天的刑亦穿了件棕色的半長大衣,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呢絨褲,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休閑皮鞋。這時候的刑亦才十九歲,這一天又是來陪伴母親的,所以打扮的非常休閑。他的脖子上還戴著一條白色的圍巾。

風吹的衣擺和圍巾都在飄動,明明是沒有陽光的,但在那瞬間,卻給人一種刺眼的感覺。

以後就一起生活吧……

好的。

阿然不斷的在心底重覆這兩句,好的好的,就一起生活吧。

能去美國,能去富裕的家庭,不過一句話,阿然的生活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孤兒院中阿姨看他的目光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那些過去從不和他說話的男男女女開始圍在他身邊,囑咐他要勤寫信,告訴他這裏永遠是他的家。

生活的確是優渥的,他想都沒有想過的東西鋪天蓋地的壓了過來。白色的真絲襯衣,小牛皮皮鞋,成打的西裝,不要說一個孩子要這些做什麽,在邢家,即使才一歲,也要習慣穿西裝。

當然,也有很多很多的便裝,牛仔褲,夾克衫,毛衣,以阿然的身份當然要不到最頂級的,但也絕對是上好的。而且邢夫人本來就是個和善的女人,對弱小有無比的憐憫,阿然的樣子更是刺激她的母性,當然,也總算給她找了件事做。

一間又一間的商店,一條又一條的大街。購物、美發、設計,阿然在邢夫人的帶領下蒙蒙然的眼花繚亂。

可以隨便點東西吃,蛋糕巧克力餅幹,只要說的出名,都會得到滿足,就算是父母在世時也不會得到這樣的待遇。但是他只覺得惶然,還有迷茫,因為很少能見到刑亦,因為刑亦幾乎不和他說一句話,就算碰上,也就是隨便的打聲招呼,如同陌路。

他不明白,那個人,明明說要一起生活的。可是,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這些食物這些衣服都可以沒有,他只要穿以前的衣服,每天有兩個饅頭吃就可以了。他只想這個人多和他呆一些時間。

是他說要一起生活的不是嗎?

是他把他領走的不是嗎?

他不明白,不過他沒有問,他不習慣發問,而且,這個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得到了解答。

其實,是他誤會了,那不過是一句客氣話,或者說,不過是一句敷衍。這個人,就和他那天看到的一樣,是耀眼的,他和他的距離簡直無法計量。他不過是他一時興起領養的一個玩意。不,甚至連玩意都不是,因為他絕對比不上那只從他少年時代就陪他的哈士奇。

就這麽簡單,就是這樣。這個人雖然帶走了他,但並不想和他一起生活。

但是,他想離那個人近一點,更近一點。那麽就努力吧,如果只有努力才能達到這個期望的話。

努力,拼命的努力,上學、工作,只為了能離那個人更近一點。然後,終於到了那個人的身邊。他很滿足了,真的滿足了,這對他來說,就是在一起生活了。他從來沒有想過更多。

他並不要求那個人的愛情,只要求能夠靠近;

他並不要求那個人的關心,只要求能夠被需要;

他不要求那個人的承諾,不要求憐愛,只要求信任。

他很努力很努力,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做一個單純的下屬。

一起生活吧……

就算不能成為真正的家人,但只要,比普通的下屬更近一點就好了。只要這樣他就可以騙到自己,可以告訴自己真的是在和他一起生活。

是啊,他們就是在一起生活吧。那個人吻他,進入他的身體,撫摸他的身體。有時,也會說一些非常像家人的話。

“說起來,你怎麽會叫阿然呢,誰起的?”

並沒有避諱他的身世,很隨意的問他,他也很隨意的回答:“媽媽最喜歡孟浩然,不過有個叔叔叫浩了,所以就只叫然了。”

……

“真是個奇怪的小孩,這麽喜歡吃橘子,看看,都上火了。”

對著鏡子看著嘴角上的包,他微微皺眉:“恩,看來還是吃的少了,吃的多了就不上火了。”

“什麽怪理論?”

“是實話,你有看過我吃辣椒上火嗎?”

……

“QECD那邊你怎麽看?”

“機構臃腫,資金混亂,不過畢竟是老企業,知名度還有一定的號召力。如果收購的話需要有專人負責,還需要挪出大筆的現金。”

……

“我們的喬治議員不滿意去年的價格了?”

“是,他要求再加兩成。”

“兩成,他倒滿看得起自己的。既然這樣,我記得小飛利浦先生最近過的不是太好,如果有我們的支持,我想他會好上很多。”

“是。”

“那就加上兩成然後給飛利浦先生吧。”

“好的。”

……

“我的那條寶藍色的領帶呢?”

“……”

“看來是不能指望你當賢內助了。”

“……是你說不讓我收拾的呀。”

……

“這件ED的案子就交給你了。”

“可是……”

“我相信你,努力做吧。”

……

公事、私事,有時候他們之間的對話也非常的溫暖。阿然很滿足,即使知道刑亦同時還和別的人來往也很滿足。

這樣就很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但是,這樣的生活畢竟是不能長久的。很突然的,刑亦就訂婚了,然後,就把他放在了一邊。對於刑亦的結婚,他還是有準備的,即使冷淡自己,也是可以想得通的。但是,想得通,並不代表能接受。

刑亦是一個很講規則的人,對於未婚妻,就算沒有多少愛意,但絕對照顧的十足。

鮮花、禮物、晚餐、接送,很老套,但一些東西之所以能成為老套,也是因為有用。更何況這些事,看起來雖然不麻煩,但難在長期堅持。更更何況,做這件事的還是風度儀表家世都無可挑剔的刑亦?

於是,阿然眼睜睜的看著刑亦寫一張又一張的卡片;眼睜睜的看著那對金童玉女似的人物共進晚餐;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相攜漫步。有的時候,還要負責接送訂座和傳話。

“阿然,幫我在克裏斯訂一個位子,我晚上要和文小姐一起吃飯。”

“阿然,訂十二朵百合,把這個卡片附上去。”

“阿然,我有一個文件還沒看完,現在天氣不好,你去接一下文小姐。”

……

阿然麻木的做著,他很驚訝自己的平靜。明明那麽難過,明明左胸的地方那麽痛,為什麽還能那麽平靜?是因為早有準備嗎?

很難過,但並不是不能忍受,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乞求太多。

“大哥,我懷疑然助理,申請對他進行調查。”

“你有證據嗎?”

“沒有,但他的嫌疑最大。”

在說這話的時候,阿然就在旁邊,他覺得有點可笑。沒有證據只是因為嫌疑就要調查他,這位平少爺看起來還真是有夠厭惡他呀。不過,誰讓他和勾語是同學呢?

阿然知道,自己是要避嫌了,他兩天前就做好了準備。手上的工作能完結的都完結了,不能完結的也做了總結。他想,他可以趁這段調查的時候去度個假,休息一下,再回來……恐怕就要準備婚禮了。

“既然這樣,阿然,你配合一下吧。”

就在他想著要去哪裏度假的時候,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開始,他以為是幻覺,只能楞楞的看著刑亦。

他以為他真的背叛他了嗎?他以為他會背叛他嗎?他不知道他不會嗎?他是有嫌疑,可是,可是,連證據都沒有啊!

他沒有想過刑亦會庇護他,沒有想過靠著刑亦的信任走過去。但,也不該是這個樣子吧。

他楞楞的,刑亦背過了臉,輕描淡寫的擺了擺手,然後,他就被帶了出去。一直到來到古屋,他還在一個懵懂的狀態。

你說過你相信我的;

你說過我是你最好的助理的;

你說過,要一起生活的……

原來,我這麽努力,還什麽都不是;原來我這麽努力,連一點點的信任都沒有;原來我這麽努力,在你心中,依然沒有一點位置……

在古屋的那三天他是有點恍惚的,雖然刑亦看來他的外傷並不重,但並不代表他吃的苦頭不大,有很多手段是可以不留下痕跡,但卻讓人覺得非常痛苦的,比如電擊,比如針刺。

他的第一天就是這麽度過的,不斷的被電的顫抖,全身上下的肌肉失去控制。不僅是難過,最屈辱的是便溺都無法控制。這對阿然來說,比毒打他一頓都痛苦。

“雜種,你不過是我們邢家養的一條狗,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自覺,別總想用肉體往上爬!”

刑平一邊拿水槍在他身上噴,一邊獰笑著說。這個人終於落到他手裏了,從一開始就看這個家夥不順眼。這家夥有什麽啊,竟然讓大哥領養他,現在竟然還能天天跟在大哥身邊。

刑亦和阿然都不知道,刑平對刑亦有種發狂的崇拜。在他看來,刑亦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也都應該是最好的,他的伴侶當然更應該是無雙的。但是阿然根本不夠格,就算阿然並不是刑亦的伴侶。

刑平自己大大咧咧的,毛病一大堆,但卻不能忍受刑亦身上有任何一個汙點。如果阿然容貌無雙,或者氣質上佳,估計他也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但阿然雖然在普通人眼中算的上不錯,但卻絕對無法和刑亦相比。這在刑平眼中就是大罪。過去阿然被冷淡,他也就算了。但現在他竟爬上了刑亦的床,雖然刑亦已經快結婚了,雖然刑亦還有其他的床伴,但阿然無疑是最不出色的那一個,也是最令他不能接受的那一個。

“你以為大哥會維護你嗎?才不會,大哥才不會在你身上浪費精神!”刑平一邊拿著電棒在他身上亂點,一邊意氣風發的道。

他此刻心情大好,刑亦這麽簡單的就把阿然交給他了,這代表刑亦的確沒有把阿然放在心上。但是,這並不代表著眼前的這個人不用受懲罰。

阿然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刑亦收養的人;

阿然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爬上刑亦床的男人。

就憑這兩點,刑平就有足夠的理由恨他。

電流激的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口水下涎卻沒有辦法閉上嘴,視線模糊,隱隱約約的,他仿佛看到一個穿著深棕色大衣,戴著白色圍巾的青年對他微笑。

“你是什麽東西?也配站在大哥身邊?文小姐才是有資格和大哥站在一起的!”

他並沒有想站在他身邊啊,他只是想站在他的後面,站在比普通下屬近的位置就可以了。

這樣也不行嗎?這樣也不可以嗎?

但是,如果不行的話為什麽不告訴他?只要對他說了,他自然會走開。他不會死纏爛打的,他不知道嗎?

很痛、很難過,這樣沒有尊嚴,這樣屈辱。

阿然不知道在這三天裏他是不是有盼望過刑亦,在這三天裏,他過的很混亂,他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是當他後面再失控也不會有東西流出來的時候,刑平開始往裏面塞東西。

“很爽吧,看看,一個橡膠棒就能讓你欲仙欲死。”

不、不是……

可是身體的變化又是控制不了的,這比肌肉不受控制更令他屈辱。那個人曾經撫摸的身體現在被電棒刺激著。那個人曾經進入的地方現在被一根橡膠棒進出。那個人曾經撫摸過的皮膚被針刺著,註射著令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藥物。

阿然已經不知道是該求饒還是怨恨了,他只是覺得很難過,非常的難過,而更他難過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

而就在那個時候,刑亦來了,時間仿佛在這個點上重逢了。刑亦穿著深棕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條藏青色的西褲,光線在他身後形成一個影擴。外面的光線並不見的比屋裏的燈光更亮,但是在那一刻卻依然有刺眼感。

以後就一起生活吧……

好的。

阿然有些癡楞的看著刑亦,他希望能夠再聽到些什麽,具體是什麽他不知道,但是他希望能有一些溫暖。就像十年前那樣。

“這不和規矩,你做的過分了。”

這是他唯一聽到的話。雖然好像是來解救他的,但卻更令人無望。不和規矩,這是他唯一得到的。

阿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古屋的。他只是知道自己在痛,不是心痛,而是全身都在痛,任何一點接觸都讓他痛的全身抽搐。

“這一次阿平做的過分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你以後不要私下和勾語見面了。”

“你知道,這一次損失是一方面,季家沾上了,以後會有很多麻煩。你也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了,不會連這點也想不到吧。”

這些話聽起來很遙遠,但很奇怪的,都傳到了他的耳中,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楚。他也終於認識到自己錯在哪裏了。他太會欺騙自己了,最後真的連自己都騙住了。於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立場。

同時他也明白為什麽刑亦讓刑平帶走他了,這並不是懲罰,只是警告。警告他不要多想。

是的,他的確是想的太多,想要的太多了。可是,如果僅僅只是做一個普通的下屬,他又何必在他身邊呢?

在那以後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這麽多年他一直在為能接近刑亦而努力。可是現在卻有人告訴他,這種努力是沒有結果的。他最多,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那麽,接下來他要怎麽辦呢?

刑亦在說了那些話之後就沒有再理他,其他人也不會和他說話,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懵懵懂懂的過著日子。直到接到勾語的電話。

“以後不要私下和勾語見面了。”

可是,為什麽不呢?已經是這樣了,再壞又能壞到什麽地步呢?

於是,他去和勾語見面了。在一個咖啡館裏,開始,他是心不在焉的,勾語好像也一樣,一直沒有說叫他出來是為了什麽。於是,他漸漸的回過了神兒。

“勾語,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以為是什麽不好開口的話,他直接挑明了道。

“怎麽,幾天不見我就不能找你閑聊了?非要有事才能找你?”

“當然不是。”

他笑著,但卻非常疑惑。就算勾語不知道他怎麽樣了,但是前段時間出的那件事,他也應該非常清楚兩人不適合見面了。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找他的。

“你最近……還好吧。”

“恩。”

他能說什麽?勾語沒有錯,他從來沒有期望過從他這裏得到過什麽。他們只是單純的同學加朋友。兩人在上學的時候一起討論過問題,一起研究過論文,交談愉快,相處和諧。他沒有說過自己是邢家收養的,他當然也不必說自己是季家老頭的外孫。

雖然因為這份關系,他吃了一點苦頭,但這不是勾語的錯。

“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小然,那個季家,其實和我沒有太多關系的,不過我母親,你知道……”

“恩,沒有關系,我明白。”

其實他並不明白,他也不知道勾語的背後有什麽糾纏,不過的確沒有關系了。

“我還有點事。”

並不是害怕,但是非常疲倦,沒有再交談的興致。

“再等等,有個問題我上次就想和你討論了,你先別急著走,下次咱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見面。”勾語說著,拿出資料,大有要和他長談的架勢,“你看,這是老師上次的評論,裏面的這個觀點……”

阿然看著他,慢慢的道:“勾語,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你小子發什麽瘋,怎麽,準備不認我了?”

“是你不認我吧。”

勾語的微笑僵在了臉上,沒有說話。

“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要把我叫出來?為什麽要拖著我?”

勾語嘆了口氣:“阿然,你怎麽變得這麽敏感,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就不成嗎?雖然我對季家沒什麽興趣,但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後說不定就要真正進入了,咱們以後很難再這樣見面了。”

“我不信!”

“阿然……”

“我先走了。”

“等一下!”勾語拉住他,“阿然,相信我一次好嗎?”

阿然定定的看著他:“我相信你,可是,我能相信你嗎?”他說著,把勾語的手拉開,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阿然,沒有用的,你現在趕過去也晚了,阿然!”

晚了嗎?他如同沒有聽到似的向外跑,一邊跑一邊摸電話,但無論怎麽撥打都不通。

“然助理?對不起,總裁的行蹤我不能洩露。”秘書的聲音非常為難。

“然少爺?對不起,我也打不通少爺的電話。”傑姆的聲音非常平靜,但也非常冷漠。

“邢然?邢然是誰?”刑平的手下在電話那邊大肆嘲笑。

“邢先生呀,對不起,我不能幫你聯絡他。”文小姐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禮貌,但也一如既往的冷淡。

……

他幾乎是機械的撥著一個又一個的號碼,但是沒有人告訴他刑亦在哪裏。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刑亦的電話通了。

“你找我?到星海來吧。”

星海是一家私人俱樂部,地處偏遠,知道的人不多,也說不上多麽奢華,但清凈,而且在經營者的有心之下,處處體現著自在。在這裏你可以隨意的站坐臥躺,可以沒有形象的吃東西,可以隨便穿自己喜歡的任何衣服,可以大喊大叫。當然,這裏的風景也是非常漂亮的。

阿然曾跟著刑亦到那裏去過一次,而也就是那一次,他們捅破了最後一張紙。

“季家可能有行動,你趕快回來!”阿然想示警,可是說過那句話之後,刑亦就掛了電話,而且關了機,再也打不過去了,無奈之下,他只有攔了輛車,匆匆往那邊趕。

他沒有註意到,有兩輛車子一直遠遠的跟著他,當然,他更沒有註意到,有人對著跟著他的車子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星海這樣的地方,當然不是普通人能進的,阿然並不是這裏的會員,但刑亦有交代,所以他很順利的被人引了進去。

“少爺,請馬上召集鷹組的人前來,我懷疑季家的人……”阿然一見刑亦就立刻道,聽到刑亦在星海他還是比較慶幸的,畢竟在這裏來往的都不是普通人,季家不太可能在這裏動手。

“你懷疑季家的人……?”

刑亦很詭異的笑了笑,刑平插嘴道:“季家的人不就是你引過來的嗎?娘的,老子早說你不是好東西了!”

阿然楞住了,刑亦道:“季家人本來是不知道我們在那兒的,但是,現在已經知道了。”

“我沒有,我不是……”阿然的頭都要炸了,他不知道說什麽,他慌亂的想解釋著。

刑亦走上前,看著他,慢慢的開口:“阿然,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再和勾語見面了嗎?”

阿然嘴唇翕動,但卻說不出話。說什麽?說他對勾語什麽都沒有說?說他什麽都不知道?就算是真的,但,這些話,又有什麽用?

“你先到餐廳,有什麽話,以後再說。”仿佛對他十分失望似的,刑亦擺了擺手。

“大哥!”

聽到刑亦有要饒過阿然的意思,刑平立刻不滿。而就在這個時候,阿然突然撲了過來。

咻——

兩聲裝了消音器的槍響幾乎同時響起,第一槍來自刑亦,第二槍來自刑平。這都是很本能的行為,在這個時候,阿然突然的動作令他們立刻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刑平的那一槍,正中阿然的小腹。刑亦好像是要手下留情,所以只打中了肩膀。

中了兩槍,阿然好像有點驚訝,但他卻笑了起來。這幾乎是刑亦第一次看到他笑,真正的笑,連眼中都帶著歡快。不像過去,就算是笑,也仿佛隱藏著什麽。就是這樣的笑,讓刑亦和刑平都有點發楞,所以,第二槍就沒有打出去。而阿然,也撲到了刑亦的身上。

就在這個時候,又一個細微的破空聲響了起來。不是刑亦也不是刑平,這一槍來自背後。

血花四濺,和刑亦刑平的手槍不同,這是阻擊槍,雖然位置偏了,但殺傷力卻絕對在那兩槍之上。

阿然抱著刑亦,身體慢慢的向下滑。他的嘴角還帶著笑,但眼睛卻漸漸的沒有了光彩。

刑亦下意識的伸出手,身體顫抖著,嘴唇哆嗦,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阿然?”

阿然沒有回答,他的眼已經閉上了。旁邊的刑平已經呆了。這是一個局。邢家和季家一直在一些方面有爭。上次,邢家丟了一批東西,那些東西雖然貴重,但也不算什麽,只是讓季家纏上來,很麻煩。而且,這件事也事關聲譽。無論是江湖還是商場,聲譽都是非常重要的資源。無論是為了報覆還是維護邢家的地位,邢家必須有所行動。

自刑亦上位,一直沒有在江湖上施展過手段。這第一是因為他對陰暗面的事情並不是多喜歡;第二則是他也知道,不可能一家獨大。有季家和邢家爭著,倒也是個很好的局面。但是這也給季家造成一種錯覺,認為他軟弱可欺。所以才會破壞原本的平衡吞了那批東西。

不過誰也沒有想到,刑亦接下來的報覆這麽兇猛。季家連連受挫,竟然到了危險的邊緣。季家本就是江湖出身,很自然的就想到了江湖手段。

邢家雖然看起來風光,但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子嗣單薄,這一代更沒有幾個能撐住場面的人物。所以,只要除掉了刑亦,邢家必定元氣大傷。到時季家不僅能緩過氣,甚至有可能更上一層。

不過,刑亦並不是那麽容易動的。特別是自開始打擊季家,刑亦的行蹤就詭秘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阿然落到了季家的眼中。這兩年,阿然和刑亦幾乎形影不離。雖然那件事後,阿然沒有再出現在眾人面前,但想來應該只是避嫌。所以,只要知道他的行蹤,應該也就能找到刑亦了。

但問題是,阿然也一直沒有露面。

為了找出阿然,季家的老爺子親自夥同幾個兒孫輩養了一場戲,讓勾語認為阿然有危險。果然,勾語上當了,作為季家的外孫,他當然不可能幫邢家,可是他卻想保住自己的好友。於是,他把阿然約了出來。

季家的老爺子非常清楚自己的這個外孫,知道要是把話說清楚讓他配合是絕對沒有可能的。所以安排了一系列的後手,到了時間成熟,就會有人來引起阿然的懷疑。後來阿然自己看出來了,倒也省了他們的功夫。

季家在全心全意布局,想要一擊而中的時候,刑亦也在織著一張網。

一直以來,刑亦都避免和季家打交道。有些事情沾染上了,就是麻煩。不過既然季家惹上來了,他也不準備手軟。一下子鏟除是不太可能的,畢竟是存留了百年的家族,根深葉茂,不知道留有多少後手。但,要給他們足夠的教訓。

他知道自家的情況,也很清楚季家行事的風格。所以,他布好了局,就等著季家人來鉆。這一段時間,他冷淡阿然,不僅是因為他有嫌疑,更重要的是,不想讓他摻進來。

但是,他也知道阿然這邊是個缺口,所以,一直也都派人盯著他。在阿然去和勾語見面的時候,他就知道,要收網了。

其實真要說,有阿然走這一步更合理。但在知道阿然和勾語見面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憤怒。他寧肯這一步是從別的地方走的。

已經說了不讓你和勾語見面了,為什麽不聽?

阿然沒有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違背刑亦的意思。但刑亦知道,這也更令他憤怒。

那個勾語就這麽重要?重要的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這種念頭當然是很孩子氣的,但卻的確是刑亦的想法。於是,在看到阿然的時候,他才會表現的那麽不耐。因此在看到阿然的時候,他竟然有大聲叱問他的沖動。

阿然一直在嚴密監視中,刑亦可以確定他沒有背叛自己。可是,在剛才的那瞬間,他還是本能的掏出了搶。

“阿然?”

他開口,聲音很輕,就仿佛怕聲音大了會嚇住懷中的人似的。

“阿然?”

他再次叫道,沒有發覺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抖。從來沒有過的恐慌,在這一刻,他願意用一切來換這不過是一場夢,他不要做這樣的噩夢。

手中有潮濕的感覺,空氣中有血腥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什麽,可是,他不要知道。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呼吸困難,心痛的幾乎要扭曲。他不自覺的咬緊了牙,血絲從他的嘴角流出,但他卻沒有感覺。

旁邊的刑平完全呆住了,他沒有想到一向被自己看不起的阿然會沖上來擋槍。他們還是小看了季家的那位老頭子。那個老家夥不僅狡猾而且膽大包天,竟然敢在星海動手,在本來的預計中,應該是在他們出了星海之後。不過這樣也好,在這裏,對季家的打擊也更大。

刑平沒有擔心後面的事,他們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只要季家敢動手,等待他們的就是絕對的災難。當然,如果這一槍他們真的打中了刑亦,那麽,這一局,還是他們贏了。

勝與負只有一線之差。

當然,任何勝利都是有代價的,雖然沒有想到,但無疑,這一次的代價是阿然。不過對於刑平來說,這個代價並不算什麽,只是,刑亦此時傳來的悲痛卻震住了他。

那種狂亂,那種壓抑。不知怎麽的,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

“平少爺,需要叫星海的救護人員嗎?”確定一切都在掌握後,阿翔走過來道。

“啊,恩。”

刑平有點茫然的回答。救護員?現在叫救護員還有用嗎?

救護員很快就到了,但他們卻沒有辦法展開救治,因為刑亦抱的太緊了。

“大哥……”

刑平走過去,把手搭在刑亦的肩上,迎面就迎來一個拳頭。

“滾!”

從牙縫中擠出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暴怒與恐慌。這是他的,是他的,誰也不能搶走,誰也不能動。

“少爺,再不松手,然少爺就真的沒有救了!”

阿翔攔著刑亦的拳頭,大叫。刑亦一頓,楞在了那兒。

“少爺,讓醫生看一下然少爺吧!”

刑亦松開了手,旁邊的醫生立刻圍了上去。血袋掛了上去,氧氣瓶罩了上去,一群人手忙腳亂的推著車奔跑。

這裏是星海,雖然發生意外的情況極少,但卻有著極為先進的設施和大群專業的醫護人員。如果不是這樣,就算刑亦之後能找來世界最著名的醫生來給阿然做手術,也趕不上了。但即使如此,很快,星海的醫生也宣布自己無能為力。這裏畢竟不是正規醫院。

身中三槍,前兩槍都不是大問題,最關鍵的是第三槍,雖然只是射中了右背,但用的卻是殺傷力最大的達姆彈,只要被這種子彈打中,無論打在哪裏都會要半條命。日內瓦公約甚至禁止這種子彈。

“最好的設備,最好的醫生,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一定要救活他!”刑平提著醫院院長的領子吼道,他有種預感,如果那個他一向看不順眼的阿然死了,會有非常可怕的後果。

鼻尖還有消毒水的味道,刑亦知道自己是在醫院。可是,他卻有點想不通自己為什麽在醫院。

心很痛,呼吸都有點困難,非常壓抑。

難道,我生病了?可是,為什麽我會生病?而且,我怎麽在這裏?

刑亦發現自己是坐在沙發上的,周圍沒有儀器。刑平和阿然分別站在自己的兩邊,對面是有點戰栗的院長。這情景讓他有點熟悉,幾年前,母親去世的時候,好像就出現過類似情況。不過那時候人更多,氣氛也沒有現在這樣凝滯,畢竟那時候他們都有準備。

又有誰生病了,傑姆嗎?

刑亦想不起誰能讓他們這麽緊張。可是,無論是誰,為什麽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但卻什麽都沒有問。內心中仿佛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要知道,沒有必要知道。

是的,他不要知道。但為什麽,卻覺得越來越痛苦呢?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匆匆趕來的傑姆,然後,就像記憶的大門終於被推開似的,他終於想到了。

阿然向他撲來,他拔出槍,幾乎沒有猶豫的就扣下了扳機。這不是他的錯,阿然的舉動,太突兀,太古怪。雖然他不相信阿然會背叛他,但,他還是打中了他的肩膀。

在這樣敏感的時候,他的做法沒有錯。但阿然卻沒有被制止,他繼續撲了過來,於是,第三聲槍響了。如果沒有阿然,那一槍,本來是應該打在他身上的。如果沒有阿然,現在應該是他躺在裏面的。

但是,如果是自己躺在裏面會更好一些呢?就算被達姆彈打中,就算右背全部被炸開,也不會像現在這麽痛吧。痛的他,幾乎要忍受不住。

“傑姆啊,你帶骨頭湯來了嗎?”

他張開嘴,很驚訝的聽到自己的聲音竟然會這麽平靜。為什麽要讓傑姆帶骨頭湯呢?是的,阿然只是骨頭受了傷,骨頭受傷當然要喝骨頭湯。

傑姆很驚訝的看著他,為什麽要這麽驚訝,阿然當然是只是受了點傷,難道還會有別的嗎?

“阿然受傷了,你去熬點骨頭,等他醒了喝。”

他再次道,突然覺得眼前的人非常可惡。只是熬點骨頭湯都辦不到嗎?還是說不想做?就算阿然只是他領養的,但也姓邢!

傑姆走了,他繼續坐在那兒。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卻覺得越來越冷,越來越怕。

他怕什麽呢?他有什麽好怕的?

他不去想,他拒絕思考,只是固執的坐在那裏。

“手術很成功,子彈我們已經取出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裏面的醫生出來了,“不過他的器官被毀壞的很嚴重,我們目前只能做簡單的修補。是否能修覆還要看他自己,在未來的四十八個小時是危險期……”

刑亦沒有聽他說這些。他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向外走。他知道阿然在哪裏。他要去看他。

加護病房內,阿然靜靜的躺在那兒。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但很安詳,就仿佛睡著了似的。不,不是仿佛,而是就是。他的阿然,當然只是睡著了。

他走過去,慢慢的伸出手。

很涼。柔軟的肌膚卻沒有溫度。手指一顫,他驚慌的向旁邊的儀器看去,上面的線條還在起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混蛋!我說過不讓你和那個勾語見面的!混蛋!誰讓你撲過來的!混蛋,你以為躺在這裏我就不會懲罰你了嗎?混蛋,別以為我會原諒你!”

其後的兩年,是一場噩夢,對於所有邢家的人季家的人都是如此。

邢家人發現他們那個一直沈穩內斂令人放心的家主突然變得霸道蠻橫……這還是比較好的評語,更直接的一點的,給他下的結論是,瘋了。

把辦公室搬到醫院這還只是小兒科,更重要的是,他一系列的行動,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出一點點意外就有可能令邢家萬劫不覆。更令他們無法接受的是,他們沒有辦法改變,凡是嘗試抵抗的下場都無比淒慘。

家族企業就像過去的皇族,一般都有一定的規矩。家族內的成員犯了錯,很少會直接封殺的,最多也就是流放。就像過去的王孫貴族,只要不是謀反或站錯隊,辦點什麽欺男霸女的事情……根本就是無關緊要,就算犯了什麽大錯,最多也就是圈禁流放,不會直接殺頭。

過去邢家是刑亦的一言堂,不過他做事還比較符合規矩。但是現在,所有嘗試抵抗的,都不會再有任何緩沖,流放是最輕的,嚴苛一點的甚至會被直接封殺。雖然沒有被砍頭,但是失去權勢錢財,對於他們來說比要命還難受。

不是沒有人想過聯合起來反抗,不過後果更加悲慘,然後,他們也就接受了……雖然是在刀尖上舞蹈,但一直沒有被劃傷,而且每次舞過之後就會有大把的收益,這種舞蹈……恩,在不能反抗的基礎上,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而相比於邢家,季家的下場更悲慘。他們所有的生意都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來自政府的、來自社會的、來自商場的。這直接導致他們的地盤不斷萎縮,雖然百年家族生命力強韌,但就這麽一步一步的被蠶食,也受不住的。

而且,因為他們是在星海動手,所以面對的甚至是整個上流社會的壓力。如果不是季家後來重辟蹊徑,這個家族會不會還存在都是問題。

瘋了,如果不是瘋了,刑亦怎麽會這麽行事?

瘋了,如果不是瘋了,怎麽會做出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

瘋了,就連刑亦自己也知道,他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

他不敢睡覺,不敢呆在黑暗的地方,甚至不敢聽到任何有關咻之類的聲音。他每天都工作的很晚,直到實在堅持不住的時候才會合眼,而且絕對要睡在阿然的病房裏。因為很多次,他都夢到那些儀器成了直線,就算意識到那是夢,也必須摸摸阿然的胸口,探探他的鼻息才能安靜下來。

在那件事的半年之後,歐洲有一個重要的會議必須他親自出席,那是在那兩年裏,他唯一一次在沒有阿然的地方合上眼,然後他再也無法安靜下來,就算能從電腦中看到阿翔傳來的圖像也沒有辦法。

那種恐慌逼迫他在熬了六十多個小時之後連夜搭飛機回去。有時候他會想,那些儀器的線真的變成了直的會怎麽樣?痛苦之後的徹底解脫?更有可能的恐怕是完全的毀滅吧。

是的,毀滅,他知道自己變得越來越暴躁,心理上也越來越陰暗。看到別人高興、幸福,甚至吃飯走路,他都會有一種猙獰的想法。

我的阿然還躺在床上,你們為什麽要這麽高興?

我的阿然還必須依靠點滴,你們為什麽能吃到這麽多食物?

我的阿然每天要依靠按摩肌肉才不會萎縮,你們為什麽能又蹦又跳?

我的阿然每時每刻都離不開儀器,你們為什麽能這麽幸福?

……

每一樣都成為他怨恨的理由,在刀尖上跳舞?邢家有可能毀滅?就算毀滅了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那個有著一雙平靜眼神的孩子已經對他那麽重要了。可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在那一個又一個的夜晚,刑亦會想到他們的過去。在公司裏,阿然總是沈默的做著分內的事。在私下,阿然總是平靜的應付著他的一切要求。

幫他整理家務,幫他做飯,幫他接送未婚妻,幫他安排行程……

自從阿然稱為他的助理,他們的生活就緊密的連在了一起。但是,刑亦突然發現,他對阿然甚至是不了解的。

他知道他害羞,知道他其實不太擅長家務,知道他很努力但不夠聰明,但是,他從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不知道他愛吃什麽,不知道他愛喝咖啡還是茶,他們一起喝過那麽多次的咖啡,但是他卻不知道他喝咖啡是不是要加糖!

他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顏色,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音樂,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風景,更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工作。

已經那麽熟悉了,但是對於阿然的了解,他卻還是陌生的。

他們做過最私密的事,相處的時間比誰都長,可是他幾乎不知道他的任何事情。

這簡直是一場笑話。

“邢總?他好像最喜歡喝茶吧,他說他喜歡綠茶的。”阿然以前的秘書說。

阿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很少喝茶,因為他習慣喝咖啡。

“阿然,那小子喜歡偏辣的食物,比印度人還過分,真受不了。”阿然以前的同學說。

阿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很少吃辛辣,因為他在母親的影響習慣了清淡。

“喜歡什麽娛樂?不知道,很少見他參加娛樂場合的,不過,可能比較喜歡美術吧,見過他參加美術展覽的,哈哈,那種大人物的愛好當然和我們不一樣啦。”阿然過去的同事這麽說。

他沒有陪阿然參加過美術展覽,倒是去聽過很多次音樂會,因為他從小學的是音樂而不是美術。

……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別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卻不知道。他的生命力到處都是阿然,而阿然的生命裏卻沒有他。

這令他恐慌,令他憤怒。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是在一次酒醉後,阿然無意中的一次抱怨:“啊,為什麽我要叫阿然呢,這個名字真不那麽吉利。”

當時聽到是什麽反應呢?好像是沒有反應吧。因為並沒有放在心上。是的,阿然一直是不被他放在心上的,但是為什麽,突然變得那麽重要呢?到底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要的呢?

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其實自己早就知道的,只是當時選擇了無視。

當他要被帶到古屋的時候,自己明明是心痛,為什麽還要不在乎?為什麽還要任他在那裏受到傷害?

當他出來的時候,自己為什麽沒有道歉?為什麽沒有安慰他?

當他來到星海的時候,為什麽最先開口的是指責?

當他撲過來的時候,為什麽,和刑平一樣,選擇了開槍?

他當時是什麽感覺?

每次想到這裏,刑亦都不敢再想下去,因為他會想到阿然的那個笑。

驚訝的、平靜的、釋然的、解脫的……

也許有痛苦,但那痛苦已經化解,因為,在他開槍的那瞬間,阿然已經有了另外的選擇。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他,可是最終得到的卻是他的子彈。

有時候,他會覺得阿然就那樣躺在那裏很好。因為自己可以在任何時候看到他,摸到他,可以對他說話,雖然他不會回答,但是,他卻是一直在他身邊的。他不敢想象阿然要是醒了會怎麽樣。

一天又一天,就那麽不知不覺中,兩年過去了,然後,就在那一個下午,阿然突兀的睜開眼。

那雙眼,有迷茫,但還有一種滲透到了骨子裏的平靜。在那剎那,刑亦突然知道,自己還是盼著阿然醒來的,即使這代表著他會失去他。是的,雖然他瘋了,但他絕不會再做任何傷害他的事。

如果他想離開,他會讓他離開。無論他想做什麽,他都會讓他做。

那一天,他轉過身,第一次在沒有事情的時候離開醫院。他知道和阿然相處的時間越來越短了,阿然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他再也不會出現在他身邊,再也不會在他想的時候就能看到他、摸到他。但是他需要時間冷靜,需要時間做準備。

用了一個晚上,他終於做好了所有的準備。然後,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竟是上帝的寵兒。

阿然失憶了,他忘記了所有,雖然這並不是什麽好消息。但這對他來說這是絕對的救贖。

失憶後的阿然和以前簡直就是兩個人,什麽情緒都會直接的反應出來。不會即使不情願也默默忍受;不會即使再渴望,也不出聲。

他會哭會笑會生氣。更會全心全意的依賴他。

這樣的阿然有點孩子氣有點天真。

不要說什麽阿然既然已經不是阿然了,為什麽還要愛他。愛上一個人,並不是因為他是這個樣子你就愛他,他是另外一個樣子你就不愛他了。一個人無論再變,有些特質是不會改變的。

就算阿然和以前已經很不同了,但是,他依然是他的阿然。就算什麽都不知道,阿然還是會在他恐懼的時候,擁抱他,對他說,不要再去想過去,他已經什麽都忘了。

有時候他會懷疑,阿然真的什麽都忘了嗎?不過那不重要,只要阿然還在他身邊就好了。雖然他總是在恐懼,總是在害怕阿然離開,可是,只要阿然還在他身邊,這些恐懼、害怕也是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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