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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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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面

方書晴閉館後留下來加班,當她揉著發酸的脖頸走出博物館側門時,一眼就看見程白羽斜靠在路燈柱上。

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了。

方書晴把領口攏了攏,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掠過。

“方書晴。”程白羽突然出聲,尾音帶著顫。

她腳步沒停,帆布鞋踩碎滿地落葉。

背後傳來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壓抑的抽氣聲。

方書晴咬著下唇嘆氣,終究轉過身子。

她的眼神掃過他腳邊打翻的咖啡杯,又見他蹲在地上,右手死死抵著胃部。

她皺了眉頭,“疼成這樣還守株待兔?”

程白羽疼得齜牙咧嘴還要擡頭看她:“這不逮著兔子了麽。”

見方書晴轉身要走,他抓住她手腕,“真疼,你摸摸。”

滾燙溫度灼到手心,方書晴觸電似的想縮回手,程白羽卻不肯松開。

她見過他與人調情時候的浪蕩招數,可此刻發白的嘴唇做不了假。

她認命般地開口:“能起來麽,去吃東西。”

衛衣布料擦過她虎口,程白羽抓著她手腕借力。

方書晴差點沒站穩。

“你故意的。”她拍開他的手往巷子走,聽見身後拖沓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他左手按著胃部,右手扶著墻慢慢挪,衛衣下擺蹭了半墻爬山虎。

廉價塑料招牌下,牛肉面館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兩碗清湯面。”她朝老板比手勢,“別加辣。”

程白羽盯著面前缺角的粗瓷碗,看方書晴用開水燙餐具:“你每天就吃這個?”

方書晴:“文物所工資不夠程少爺吃米其林。”

他的指尖劃過她沾著陶土的工作服袖口,笑了出聲:“我看你半個月了,一直沒換外套?"

“這是第三件同款。”方書晴把一次性筷子掰開,“考古隊批發三十件,沾了土直接扔。”

見他捂著胃還在笑,她把醬油瓶推過去:“快吃,吃完趕緊走。”

面湯騰起的熱氣裏,程白羽突然說:“今天我在博物館的椅子上坐了很久,那些家長說挖墳晦氣,你直接帶他們摸兩千年前的竈臺灰。你手按在灰燼上說‘這是家的溫度’時,我特別想沖進去告訴那幫蠢貨,這女人救活過比灰燼還冷的東西。”

他扯了扯嘴角,筷子攪拌著碗裏的香菜,“剛認識你那會,我狀態很差。有天程瑤瑤把全家的相冊全燒了,說我不配當程家的人,我吞了半瓶伏特加配止疼片。”

“你沖過來攔我前面的時候,我心想這女的有病吧?吸毒的都敢擋。”

程白羽的胃還在抽痛,聲音卻越來越急:“那天看到你跳下湖裏撈小孩,眼睛都不要了。我當時站在醫院走廊,突然明白你救我和救小孩的瘋勁是一樣的。我他媽當時就想,這種好女人該配個正常男人……”

方書晴垂著眉眼,竹筷挑起面條時,指尖微微發抖。

“以前覺得錢能解決所有事,所以那天在樓下等你,我第一反應是給你買套房。”筷子尖戳破溏心蛋,金黃的蛋液滲進湯裏,“後來刷到你朋友圈,發現你在青海挖墓葬群,住的是漏風的帳篷。”

方書晴捏著紙巾的手頓住。那條動態是三年前的,配圖裏她正跪在凍土上清理遺址,羽絨服袖口結著冰碴。她沒想到這人會翻那麽久。

程白羽掏出手機,屏保赫然是她彎腰工作的側影,“我這些日子天天來看你,一坐就是半天,保安以為我要偷文物。”

“看你跪在探方裏教留守兒童認陶片,那些小孩摸完文物又摸你頭發……”他喉結劇烈滾動,伸手拈走她發梢沾的陶土,“我當時站在玻璃幕墻外面,突然覺得那些限量超跑還不如你帆布鞋底的泥值錢。”

面湯表面浮著的油花晃了晃,映出方書晴驟然縮緊的瞳孔。

他很少和她說那麽多話,她從沒想過他會註意到這些根本沒人提起的細節。

“我……”程白羽還想說,卻嗆得咳嗽,胃部抽搐著弓成蝦米。

方書晴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給他拍背。

緩了緩,她夾起自己面上的一半牛肉到程白羽的碗裏,“別說了,面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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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口的白熾燈管滋滋響了兩聲,方書晴捏著交通卡回頭:“你車呢?”

程白羽擡腳碾碎地上的煙頭,“沒開。”

方書晴對著閘機人臉識別屏眨眼,瞥見旁邊通道閃起綠光,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程白羽把連帽衫的抽繩甩到背後,鞋尖頂開閘機擋板,“奇怪?我還和你一起搭過公交。”

雲城那段日子在腦海裏湧現,她不知道自己那次有沒有被當成跟蹤狂。

列車進站的轟鳴掀翻了記憶,程白羽突然伸手扣住她帆布包帶子往後拽。

她踉蹌著撞到他胸口時,身後舉著糖葫蘆的小孩擦著她腰側擠進車廂。

他單手撐住車窗,用後背壓住湧來的人潮。

她後頸被他的衛衣抽繩掃得發癢,扭頭看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程白羽突然悶哼一聲,抓著吊環的手背青筋暴起,車窗映出他發白的嘴唇。

她這才發現他左手始終按著胃部,衛衣下擺被攥出褶皺。

“前面人少。”方書晴抓住他手腕,觸到滿掌冷汗。

程白羽跟得太急差點踩到小孩的奧特曼書包,等來到第五節車廂時,被她拉著坐到藍色塑料椅上。

方書晴看著他蜷起的長腿:“今晚第三次了,還覺得空腹喝冰美式很酷?”

程白羽嚨裏滾出半聲笑音,“現在管的挺寬啊,方小姐。”

他的指尖磕在金屬扶手上,叮的一聲像心跳漏拍。

方書晴別過頭看隧道裏飛馳的廣告燈箱,聽到車載廣播報出下一站。

程白羽卻突然傾身靠近她耳側:“反正都管了……”

他溫熱的呼吸就在頸側,“要不你以後每天都來查崗我有沒有吃飯?”

玻璃窗映出兩人交錯的影子,程白羽看見自己映在窗上的嘴角快壓不住弧度。

方書晴抓著帆布包肩帶的手指發白,站臺燈掠過她泛紅的耳尖:“下車了。”

出站口的炒栗子香飄過來,程白羽突然站在攤子前不肯走。

“全包了。”他劃著手機掃碼,攤主嚇得舉著鏟子不敢動。

方書晴按住電子秤問他:“你胃不好,怎麽還吃這個?”

“買給你的”,程白羽目光落在她單薄的外套上,拿了一包包裝好的栗子塞到她懷裏。

暖意順著手心蔓延,方書晴楞了楞,輕聲說了句“謝謝”。

夜風卷著糖炒栗子的甜膩,方書晴忽然停住:“前面右轉就是小區,你……”

“知道”,程白羽插著兜踢石子,路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不給你添麻煩。”

方書晴點點頭,走出去二十米,又突然折返。

她在帆布包裏翻找,給程白羽遞過去一個藥瓶,“外婆給你的養胃丸,每天飯後兩粒,別跟威士忌混著喝。”

他接過來時,故意用指尖蹭她掌心:“外婆沒教你怎麽餵藥?”

“我又不是你保姆”,方書晴轉身就走,最後完全退進了單元樓投下的矩形陰影裏。

程白羽站在原地,摩挲著的瓶身微微發燙——原來當他只是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時,還有人替他把外婆的嘮叨收進帆布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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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書晴把陶片放進超聲波清洗機,手套邊緣還沾著洛陽鏟上的紅土。

手機在實驗服口袋裏震了兩下,不用看都知道是程白羽的晚餐打卡。

這人最近三個月來,雷打不動每天發兩張照片,叉燒包配奶茶,或是黑松露牛排搭香檳,貴賤混搭得毫無章法。

她摘了橡膠手套才去摸手機,指紋解鎖時故意側過屏幕,怕被隔壁同事瞥見似的。

最新照片是碗撒著香菜的小面,湯裏還浮著兩片被泡軟的薄荷葉,像極了最後見面那晚的牛肉面。

方書晴抿了抿唇,長按圖片保存到名為“CBY”的相冊,這個分類夾在“青銅器紋樣”和“陶器胎土分析”中間,像某種心虛的掩護。

光標在對話框閃了半分鐘,她打出的“薄荷葉傷胃”還沒發出去,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發抖。

隔壁文物修覆室傳來電鉆聲,震得工作臺玻璃板嗡嗡響,這動靜突然讓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天的暴雨。

他在對話框裏說“等我忙完這陣子”,後面的話她還沒看完,就被雷聲劈碎了一屋的寧靜。

刪除鍵按得太急,連帶三天前的聊天記錄也清空了。

方書晴抓起超聲波清洗機裏的玉璧殘件,用棉簽蘸著蒸餾水反覆擦拭表面沁色。

這活兒本該交給實習生,但她現在需要這種機械性的觸感——就像需要忍住質問程白羽“忙完了嗎”的沖動一樣。

檢測儀突然發出高頻警報,嚇得她差點摔了放大鏡。

M7-203號陶罐的胎土密度數據異常,這發現本該讓她興奮,此刻她卻煩躁得想撕記錄本。

手機又震起來,程白羽補了張空碗照片,旁邊有她送的胃藥。

她保存圖片時發現相冊內存不足,這才驚覺“CBY”分類裏已存了一百多張食物照,比商代青銅器紋樣圖庫還要多。

走廊傳來保安的巡邏腳步聲,方書晴抓起外套往地鐵站跑。

夜風刮過博物館前的石獅像,她摸出震動中的手機,程白羽新發的照片是龍蝦刺身拼盤,那些橙紅色肉質紋理讓她想起他指節上的舊疤。

那處凸起曾經撫過她的腰身,她在他的手下顫抖。

她討厭這種感覺。

他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她反覆警告自己應該清醒理智,思念卻抑不住到處蔓延。

地鐵末班車呼嘯進站的瞬間,她把那個聊天框取消了置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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