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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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書晴這下想不去見趙翔都不行了。
出於禮貌，她下班回家洗了個澡，又翻出了很少穿的連衣裙，才去的咖啡館。
坐下的時候她看了看手機，七點五十，自己到得還算早。
她對趙老師這個相親對象沒有一點感覺，臨近見面，也不覺得緊張。
突然，手機震動一下，跳出一條信息：“你人呢，到了沒？”
這語氣不算很禮貌。
方書晴腦子裏浮現出讀書時候老師對遲到學生訓話的場面，她耐著性子，將自己所在位置發給對方。
過了一會，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出現在她面前。他發際線略高，襯衣西褲，腰間搭配一根黑皮帶，典型的中年男老師打扮。
方書晴以前讀書成績很好，但一直和老師不親近，特別是中年男老師。
記憶最深的一件事，她中考前填志願，報名了和初中不同的另外一間學校。得知這個消息後，那個男班主任竟然扣起她報名核對表，要她更改志願。最後梁秋芳出面，和學校好說歹說了很久，才勉強同意她報名。
但自此以後，班主任對待方書晴都是不冷不冷的態度，就算最後中考成績出來，師生合照也不肯拍。
她和男老師處不來——這是她腦子裏根深蒂固的印象。
而趙翔的出現，更是加深了這個印象。
特別是點餐的時候，她因為沒吃晚飯，想點一個蛋糕，但還沒張嘴，趙翔已經開了口，“不用了。”
方書晴默默地把他的分數降到了六十分。
她呆呆地看著趙翔像上課似的滔滔不絕介紹自己，從學歷專業說到工作煩惱。
她禮貌地點著頭，簡單地插上幾句話，也算交換著自己的情況。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說出同樣的話語了，她甚至起過做簡歷的念頭。相親時直接派給對方，也省得一遍又一遍地向陌生男人描述這一切。
“還是你們考古隊工作時間短，不像我每天都要十點才能回家”，趙翔打量著方書晴，突然來了句，“你的膚色是天生的嗎？
雖然覺得和對方第一次見面聊這個有點奇怪，甚至有點被冒犯的感覺，但方書晴還是客客氣氣地，“野外作業多，曬黑的。”
“怎麽不化妝弄白一點？你們女生不是喜歡化妝嗎？所謂一白遮三醜，我有些女學生都會偷偷化妝。”
方書晴幹笑道：“我不大會化妝…”
田野工作是體力活，出汗多，再好的妝容都會被汗水沖掉，而且工作時間長，一天下來她都很辛苦了，也確實沒有這個心思。
“不會不要緊，可以學嘛，我回頭問學生要幾個化妝教程發給你”，趙翔微笑著，顯得很通情達理。
方書晴應付著笑笑，“那麻煩你了。”
趙翔對方書晴表現出來的溫順很滿意，解釋道：“說實話，我覺得你各方面都還行，就是現在成家成本越來越高，誰都希望自己另一半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我就是提前把話說清楚，避免以後有更大的矛盾。”
見他興致勃勃，已經聊到成家的事，方書晴有些坐不住了。她已經知道和這個人不會有可能，便找了個借口去上廁所。
她在洗手間磨蹭了半天才出去。洗手的時候，她想起趙翔說她膚色的話，擡頭看了眼鏡子，卻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在此處出現的人
——程白羽站在洗手臺旁的屏風邊，他指尖夾著煙，臉上的紅腫還未消下去，毫不避諱地對上她的目光。
她覺得世界真是小，短短幾天就能見到他數次，也不知道他剛才坐在哪裏，聽到了多少。
她躊躇著不知道打不打招呼好，他卻面無表情地撚滅煙頭，從屏風的另外一邊離開了。
方書晴垂下眼簾，蓋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她又打開水龍頭搓了搓手，才默默地把手擦幹。
回到座位時，她朝周圍打量了一圈，沒見到程白羽的身影。
她也說不清楚心情是不是更差了。
她保持著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禮節性地聽著趙翔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而趙翔看人下菜，心中大男子主義膨脹起來，開始吹噓自己的過往，從童年抓過幾條魚到現在認識了什麽人，直到方書晴提出要回家了，他還意猶未盡。
方書晴拗不過他，只好由著他往家的方向送了一段，但到了便利店門口，她不想暴露住址，就怎麽也不肯讓他送了。
“你住哪個房”，趙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附近治安不太好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方書晴語氣有些疏遠，“我自己可以。”
“不送你回去，黃老師知道了要批評我沒紳士風度了”，趙翔覺得方書晴脾性好拿捏，又搬出了黃三木的名字。
方書晴很反感這種不顧他人意願的男人，她正要把話說得明白，一道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小姐。”
她回頭，見一身黑衣的男人不緊不慢地朝著兩人的方向走來。
她腦子空白了兩秒，心跳忽地加速起來。
那是程白羽第一次叫她。
程白羽站到她面前，擋在她和趙翔的中間。
他垂了眸，問，“我有東西給你，現在有空來拿一下？”
趙翔本來還想向方書晴爭取一下，但他看著程白羽滿臉打架留下的傷痕，直覺這個人不太好惹。他也想不明白，方書晴斯斯文文的，怎麽會認識這種人？
他有些傻眼，問方書晴：“你朋友？”
方書晴不知道怎麽解釋她和程白羽的關系，也覺得沒必要和趙翔說這麽多。她朝著趙翔微微點頭，“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程白羽也懶得搭理趙翔，雙手插在口袋裏，轉身朝居民樓走去。
方書晴跟在他身後，一路沈默不語，直到上了樓，誰也沒有開口。
樓道裏面的燈還沒修好，某些樓層昏昏暗暗的，滋滋的電流聲縈繞在耳邊。
方書晴覺得在這狹小的空間裏，自己的心跳聲尤為明顯。
她怕被看出端倪，悄悄吸了幾口氣調整，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鼓起勇氣叫了聲，“程先生。”
程白羽在自家門口前站定，手中的鑰匙碰撞出幾下響聲。他回頭，看著方書晴，“嗯”了聲。
方書晴柔聲細語地，“今天謝謝你。”
“不用”，程白羽回答得很幹脆，“你幫過我。”
他的鑰匙插進門鎖，扭了一圈門開了。
在昏黃的燈光中，方書晴看到他的影子拉長，長長一條印在地上，最後和家中的黑暗融成整體，顯得孤寂又清冷。
好像…也沒有別的什麽好說了。
那就這樣吧。
方書晴低下頭，也準備找鑰匙開門，程白羽卻“啪”地一聲按下家裏開關，樓道裏頓時亮堂起來。
“你不趕時間的話，要不過來坐一下？我真的有東西給你。”
方書晴怔怔地聽到程白羽的邀請，直到跟著他進屋在沙發坐下，才如夢初醒。
程白羽去了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放到方書晴面前的茶幾上，“沒別的，將就一下。”
方書晴目光落在啤酒罐的水滴上，沒去拿，只是說：“謝謝。”
程白羽也沒喝，他抽出一根煙叼在嘴邊，習慣性地去摸打火機，但目光掃到了方書晴，又把煙放下了。
他把打火機扔到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你挺有意思。”
方書晴不明白程白羽這沒頭沒尾的話，低低地問：“怎麽了？”
程白羽倚著椅背，打量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藍色連衣裙，配上款式簡潔的單鞋，紮了兩條短辮，整個人溫婉恬靜。不施粉黛的膚色雖然沒有平時他接觸的女人那麽白，但正如龐鉉說的，那是健康的小麥色，根本沒有剛才趙翔話語中的不堪。
他問，“剛才那是你對象？我沒打擾你們吧？”
“不是不是”，觸電似的，方書晴連連搖頭否認，“就今晚出來相親的，之前在微信聊，話都沒兩句。”
程白羽當然知道。
他今晚原本叫了外賣，但單子進行到一半，外賣員說食物灑了送不過來。他餓著肚子，不想重新再等，於是選擇下樓解決晚飯。
他也沒想好吃什麽，最後隨心逛進一間新開的咖啡館。待他坐下來點好餐，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後桌的對話，才發現那是方書晴。
他對別人的私事沒有興趣，但今晚這飯，配上趙翔的侃侃而談，是真的吃得他如坐針氈。
他嗤了一聲，對方書晴道：“那我直說了，那種人你也可以聊那麽久，我真佩服你。”
忽略掉程白羽的語氣，方書晴覺得他說得對，趙翔爹味太重，說話也缺少分寸，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她也直說：“同事介紹的，總要見一見，給個面子。”
程白羽對於不喜歡的人，從來懶得搭理；不得不說上兩句的，也是虛以委蛇打發掉就算了。
他實在不能理解，像方書晴這種在危險境地不顧自己安危、挺身而出保護別人的女人，居然因為不想拂同事面子，會浪費一個晚上在那種傻缺的身上。
他揚了揚眉，“在巷子裏，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聽程白羽忽地說起那晚，方書晴心裏免不了一咯噔。
她沒有再向任何人提起那天的經歷，只把它當作兩個人之間無形的秘密，但是那些細節一直在她的腦海裏沒有散去。
這些天來，每到夜深人靜，她心情煩躁或者是睡不著時，她就會想起那晚的後巷，然後止不住地後怕。
一個弱雞女子單挑三個歹徒，電視都不敢這麽演。
不怕？怎麽可能不怕？
但她今天不是來邀功的，更不想在程白羽面前表現得很明顯，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舉手之勞，那天我剛好路過。”
程白羽看著她，有點想笑。
他認識很多女人。
有美艷動人的，也有清水出芙蓉的；有諂媚至極的，也有高嶺之花。
而像方書晴這種象牙塔型的，他總覺得是不是讀書讀多了，讀得人都和社會脫節了？
程白羽：“你知道那些是什麽人？”
不是小混混？
方書晴有些茫然。
“你很勇呵”，看她是真不知道，程白羽也攤了牌，“那三個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他們吸du的。”
方書晴回想起那鼻涕男的行為舉止和相貌神情，確實像吸毒者。
黃讓人道德敗壞，賭讓人傾家蕩產，毒讓人家破人亡。
她有個當警察的父親，從小她就被教育，離這些人越遠越好。
可那晚，她居然頭腦一熱，拿著兩個玻璃樽沖上去。
萬一當時警察沒有及時出現，又或者那些人毒癮發作起來，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方書晴的心狂跳起來。
那麽，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她有機會再選擇一次，是會視而不見扭頭就走，還是再賭一次呢？
答案顯然易見。
程白羽並不知道這些，他見方書晴緊緊抿著唇的樣子，還以為她後悔至極。
他移開視線，目光虛空。
其實只要這個女人稍微了解一下他的過往，那天就不會這麽沖動了。
說不定，她平時遠遠見著他，就要繞開呢。
他懶洋洋道：“方小姐，像我這種人，死了就死了。下次你別這樣冒險了。”
聽到程白羽的自嘲，收回思緒的方書晴一怔。
這算什麽話呢？
什麽叫他那種人？
又什麽叫死了就死了？
她有點生氣了。
她對著他，聲音溫軟但堅定，“程先生，你是我拼了命去救的人，可不能死了就死了。”
方書晴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畫面——那時的程白羽意氣風發，張揚不羈，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容，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將他打倒。
但她可以肯定，這些年他過得不好，很不好。
“程先生”，她輕輕喚了一句，看著他說：“由於工作關系，我見過很多屍骨，有平民百姓，也有達官貴人。我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死了萬事皆休，活著才有可能。”
頓了頓，她又補充，“何況，你是那麽好的人。”
少女會長大成人，但塵封在心底的秘密往事不會改變。
程白羽不知道這些，他註意力全部落在了那句“好人”上。
自記事以來，似乎還沒有什麽人會把他和這個詞聯系在一起。
他神色僵了疆，自嘲般地勾了勾嘴唇，“那你得失望了。”
方書晴咬了咬唇邊的細肉，沒反駁這句話，但也沒移開視線，一直放在他身上。
許是她的視線過於灼熱，程白羽也擡起了眸子。
透過方書晴眼中，他看不到摻雜任何其它的想法，大概她是真正地在關心他。
她就這樣帶著溫暖和善意，站到了他的面前。
真誠永遠是最大的必殺技，程白羽忽然有些羞愧，在這場對視中先落荒而落。
他起身去了廚房，客廳裏只剩下方書晴一人，周圍很靜，只有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動著。
當分針走了兩圈後，程白羽回來了，拿著那天方書晴送過來的暖壺。
“洗幹凈了”，他遞過去，“粥很好吃。”
“那就好”，方書晴站起身，接過暖壺。
接下來，她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她想問問他的病好了沒，又想叮囑他好好吃飯，別又是喝酒又是抽煙的。
但她又覺得自己這也管那也管，也不是他的什麽人，太多事了。
時間每一秒都變得難熬起來，她覺得自己該回去了，可腦子裏又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正當她糾結之時，手機發出一聲信息提示音。她拿出一看，是閆朝曦的班群發出來的。
想著程白羽也在班群裏，方書晴不假思索地讀出了信息內容：“中考在即，下周六晚上開家長會，望家長們抽空參加，讓孩子圓夢中考，不留遺憾。”
怎料，程白羽卻皺著眉頭湊到她身邊。
“這什麽消息，為什麽我沒有收到？你在哪裏看到的？”
他盯著“初三九班家長群”那行字，“班裏有家長群？我不知道。”
不知是程瑤瑤沒告訴這個哥哥，還是他和班主任溝通不佳。無論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不在群裏，肯定錯過很多關鍵信息。
方書晴見程白羽臉色由晴轉陰，忙點開班群二維碼，想著讓他掃碼進群。微信卻提示群聊人數超過200，不可使用本方式，只可通過邀請加入。
她遲疑了一下，對程白羽建議道：“要不加個好友吧？我拉你進群。”
怕他誤會她是用這種手段要他的聯系方式，她不敢看他，又找補道：“其實也不是……”。
“非加不可”這幾個字還沒出口，一個微信二維碼已經遞到了她面前。碼的中間是一個黑色頭像，上面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白色羽毛。
程白羽微信昵稱很簡單，就是一個“羽”字。
【你已經添加了羽，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方書晴回家後，點開班群，把程白羽拉進去。那條“邀請加入群聊”的通知，就是兩個人在網絡上第一次說話了。
不過好像說了，又沒有說什麽。
她對著這句話發了一會呆，覺得程白羽剛進班群看不到之前的消息，又把班主任那開會的通知覆制黏貼了過去。
她看著手機屏幕由亮到暗再到亮，來來回回好幾次，沒見他有任何回覆。
她抿著唇，又點進了他的朋友圈。沒有任何內容，只有一條僅三天可見的橫線。
她只得退出來，點進備註框，先是輸入“程白羽”三個字，思考片刻又改成了，“對面門的程先生”。
看著疏離，但只有她會這樣子叫他吧。
這是她關於程白羽的一個專屬點。
雖然這個點渺小的有些不值一提，但她還是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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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書晴這下想不去見趙翔都不行了。
出於禮貌，她下班回家洗了個澡，又翻出了很少穿的連衣裙，才去的咖啡館。
坐下的時候她看了看手機，七點五十，自己到得還算早。
她對趙老師這個相親對象沒有一點感覺，臨近見面，也不覺得緊張。
突然，手機震動一下，跳出一條信息：“你人呢，到了沒？”
這語氣不算很禮貌。
方書晴腦子裏浮現出讀書時候老師對遲到學生訓話的場面，她耐著性子，將自己所在位置發給對方。
過了一會，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出現在她面前。他發際線略高，襯衣西褲，腰間搭配一根黑皮帶，典型的中年男老師打扮。
方書晴以前讀書成績很好，但一直和老師不親近，特別是中年男老師。
記憶最深的一件事，她中考前填志願，報名了和初中不同的另外一間學校。得知這個消息後，那個男班主任竟然扣起她報名核對表，要她更改志願。最後梁秋芳出面，和學校好說歹說了很久，才勉強同意她報名。
但自此以後，班主任對待方書晴都是不冷不冷的態度，就算最後中考成績出來，師生合照也不肯拍。
她和男老師處不來——這是她腦子裏根深蒂固的印象。
而趙翔的出現，更是加深了這個印象。
特別是點餐的時候，她因為沒吃晚飯，想點一個蛋糕，但還沒張嘴，趙翔已經開了口，“不用了。”
方書晴默默地把他的分數降到了六十分。
她呆呆地看著趙翔像上課似的滔滔不絕介紹自己，從學歷專業說到工作煩惱。
她禮貌地點著頭，簡單地插上幾句話，也算交換著自己的情況。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說出同樣的話語了，她甚至起過做簡歷的念頭。相親時直接派給對方，也省得一遍又一遍地向陌生男人描述這一切。
“還是你們考古隊工作時間短，不像我每天都要十點才能回家”，趙翔打量著方書晴，突然來了句，“你的膚色是天生的嗎？
雖然覺得和對方第一次見面聊這個有點奇怪，甚至有點被冒犯的感覺，但方書晴還是客客氣氣地，“野外作業多，曬黑的。”
“怎麽不化妝弄白一點？你們女生不是喜歡化妝嗎？所謂一白遮三醜，我有些女學生都會偷偷化妝。”
方書晴幹笑道：“我不大會化妝…”
田野工作是體力活，出汗多，再好的妝容都會被汗水沖掉，而且工作時間長，一天下來她都很辛苦了，也確實沒有這個心思。
“不會不要緊，可以學嘛，我回頭問學生要幾個化妝教程發給你”，趙翔微笑著，顯得很通情達理。
方書晴應付著笑笑，“那麻煩你了。”
趙翔對方書晴表現出來的溫順很滿意，解釋道：“說實話，我覺得你各方面都還行，就是現在成家成本越來越高，誰都希望自己另一半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我就是提前把話說清楚，避免以後有更大的矛盾。”
見他興致勃勃，已經聊到成家的事，方書晴有些坐不住了。她已經知道和這個人不會有可能，便找了個借口去上廁所。
她在洗手間磨蹭了半天才出去。洗手的時候，她想起趙翔說她膚色的話，擡頭看了眼鏡子，卻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在此處出現的人
——程白羽站在洗手臺旁的屏風邊，他指尖夾著煙，臉上的紅腫還未消下去，毫不避諱地對上她的目光。
她覺得世界真是小，短短幾天就能見到他數次，也不知道他剛才坐在哪裏，聽到了多少。
她躊躇著不知道打不打招呼好，他卻面無表情地撚滅煙頭，從屏風的另外一邊離開了。
方書晴垂下眼簾，蓋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她又打開水龍頭搓了搓手，才默默地把手擦幹。
回到座位時，她朝周圍打量了一圈，沒見到程白羽的身影。
她也說不清楚心情是不是更差了。
她保持著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禮節性地聽著趙翔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而趙翔看人下菜，心中大男子主義膨脹起來，開始吹噓自己的過往，從童年抓過幾條魚到現在認識了什麽人，直到方書晴提出要回家了，他還意猶未盡。
方書晴拗不過他，只好由著他往家的方向送了一段，但到了便利店門口，她不想暴露住址，就怎麽也不肯讓他送了。
“你住哪個房”，趙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附近治安不太好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方書晴語氣有些疏遠，“我自己可以。”
“不送你回去，黃老師知道了要批評我沒紳士風度了”，趙翔覺得方書晴脾性好拿捏，又搬出了黃三木的名字。
方書晴很反感這種不顧他人意願的男人，她正要把話說得明白，一道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小姐。”
她回頭，見一身黑衣的男人不緊不慢地朝著兩人的方向走來。
她腦子空白了兩秒，心跳忽地加速起來。
那是程白羽第一次叫她。
程白羽站到她面前，擋在她和趙翔的中間。
他垂了眸，問，“我有東西給你，現在有空來拿一下？”
趙翔本來還想向方書晴爭取一下，但他看著程白羽滿臉打架留下的傷痕，直覺這個人不太好惹。他也想不明白，方書晴斯斯文文的，怎麽會認識這種人？
他有些傻眼，問方書晴：“你朋友？”
方書晴不知道怎麽解釋她和程白羽的關系，也覺得沒必要和趙翔說這麽多。她朝著趙翔微微點頭，“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程白羽也懶得搭理趙翔，雙手插在口袋裏，轉身朝居民樓走去。
方書晴跟在他身後，一路沈默不語，直到上了樓，誰也沒有開口。
樓道裏面的燈還沒修好，某些樓層昏昏暗暗的，滋滋的電流聲縈繞在耳邊。
方書晴覺得在這狹小的空間裏，自己的心跳聲尤為明顯。
她怕被看出端倪，悄悄吸了幾口氣調整，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鼓起勇氣叫了聲，“程先生。”
程白羽在自家門口前站定，手中的鑰匙碰撞出幾下響聲。他回頭，看著方書晴，“嗯”了聲。
方書晴柔聲細語地，“今天謝謝你。”
“不用”，程白羽回答得很幹脆，“你幫過我。”
他的鑰匙插進門鎖，扭了一圈門開了。
在昏黃的燈光中，方書晴看到他的影子拉長，長長一條印在地上，最後和家中的黑暗融成整體，顯得孤寂又清冷。
好像…也沒有別的什麽好說了。
那就這樣吧。
方書晴低下頭，也準備找鑰匙開門，程白羽卻“啪”地一聲按下家裏開關，樓道裏頓時亮堂起來。
“你不趕時間的話，要不過來坐一下？我真的有東西給你。”
方書晴怔怔地聽到程白羽的邀請，直到跟著他進屋在沙發坐下，才如夢初醒。
程白羽去了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放到方書晴面前的茶幾上，“沒別的，將就一下。”
方書晴目光落在啤酒罐的水滴上，沒去拿，只是說：“謝謝。”
程白羽也沒喝，他抽出一根煙叼在嘴邊，習慣性地去摸打火機，但目光掃到了方書晴，又把煙放下了。
他把打火機扔到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你挺有意思。”
方書晴不明白程白羽這沒頭沒尾的話，低低地問：“怎麽了？”
程白羽倚著椅背，打量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藍色連衣裙，配上款式簡潔的單鞋，紮了兩條短辮，整個人溫婉恬靜。不施粉黛的膚色雖然沒有平時他接觸的女人那麽白，但正如龐鉉說的，那是健康的小麥色，根本沒有剛才趙翔話語中的不堪。
他問，“剛才那是你對象？我沒打擾你們吧？”
“不是不是”，觸電似的，方書晴連連搖頭否認，“就今晚出來相親的，之前在微信聊，話都沒兩句。”
程白羽當然知道。
他今晚原本叫了外賣，但單子進行到一半，外賣員說食物灑了送不過來。他餓著肚子，不想重新再等，於是選擇下樓解決晚飯。
他也沒想好吃什麽，最後隨心逛進一間新開的咖啡館。待他坐下來點好餐，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後桌的對話，才發現那是方書晴。
他對別人的私事沒有興趣，但今晚這飯，配上趙翔的侃侃而談，是真的吃得他如坐針氈。
他嗤了一聲，對方書晴道：“那我直說了，那種人你也可以聊那麽久，我真佩服你。”
忽略掉程白羽的語氣，方書晴覺得他說得對，趙翔爹味太重，說話也缺少分寸，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她也直說：“同事介紹的，總要見一見，給個面子。”
程白羽對於不喜歡的人，從來懶得搭理；不得不說上兩句的，也是虛以委蛇打發掉就算了。
他實在不能理解，像方書晴這種在危險境地不顧自己安危、挺身而出保護別人的女人，居然因為不想拂同事面子，會浪費一個晚上在那種傻缺的身上。
他揚了揚眉，“在巷子裏，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聽程白羽忽地說起那晚，方書晴心裏免不了一咯噔。
她沒有再向任何人提起那天的經歷，只把它當作兩個人之間無形的秘密，但是那些細節一直在她的腦海裏沒有散去。
這些天來，每到夜深人靜，她心情煩躁或者是睡不著時，她就會想起那晚的後巷，然後止不住地後怕。
一個弱雞女子單挑三個歹徒，電視都不敢這麽演。
不怕？怎麽可能不怕？
但她今天不是來邀功的，更不想在程白羽面前表現得很明顯，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舉手之勞，那天我剛好路過。”
程白羽看著她，有點想笑。
他認識很多女人。
有美艷動人的，也有清水出芙蓉的；有諂媚至極的，也有高嶺之花。
而像方書晴這種象牙塔型的，他總覺得是不是讀書讀多了，讀得人都和社會脫節了？
程白羽：“你知道那些是什麽人？”
不是小混混？
方書晴有些茫然。
“你很勇呵”，看她是真不知道，程白羽也攤了牌，“那三個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他們吸du的。”
方書晴回想起那鼻涕男的行為舉止和相貌神情，確實像吸毒者。
黃讓人道德敗壞，賭讓人傾家蕩產，毒讓人家破人亡。
她有個當警察的父親，從小她就被教育，離這些人越遠越好。
可那晚，她居然頭腦一熱，拿著兩個玻璃樽沖上去。
萬一當時警察沒有及時出現，又或者那些人毒癮發作起來，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方書晴的心狂跳起來。
那麽，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她有機會再選擇一次，是會視而不見扭頭就走，還是再賭一次呢？
答案顯然易見。
程白羽並不知道這些，他見方書晴緊緊抿著唇的樣子，還以為她後悔至極。
他移開視線，目光虛空。
其實只要這個女人稍微了解一下他的過往，那天就不會這麽沖動了。
說不定，她平時遠遠見著他，就要繞開呢。
他懶洋洋道：“方小姐，像我這種人，死了就死了。下次你別這樣冒險了。”
聽到程白羽的自嘲，收回思緒的方書晴一怔。
這算什麽話呢？
什麽叫他那種人？
又什麽叫死了就死了？
她有點生氣了。
她對著他，聲音溫軟但堅定，“程先生，你是我拼了命去救的人，可不能死了就死了。”
方書晴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畫面——那時的程白羽意氣風發，張揚不羈，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容，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將他打倒。
但她可以肯定，這些年他過得不好，很不好。
“程先生”，她輕輕喚了一句，看著他說：“由於工作關系，我見過很多屍骨，有平民百姓，也有達官貴人。我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死了萬事皆休，活著才有可能。”
頓了頓，她又補充，“何況，你是那麽好的人。”
少女會長大成人，但塵封在心底的秘密往事不會改變。
程白羽不知道這些，他註意力全部落在了那句“好人”上。
自記事以來，似乎還沒有什麽人會把他和這個詞聯系在一起。
他神色僵了疆，自嘲般地勾了勾嘴唇，“那你得失望了。”
方書晴咬了咬唇邊的細肉，沒反駁這句話，但也沒移開視線，一直放在他身上。
許是她的視線過於灼熱，程白羽也擡起了眸子。
透過方書晴眼中，他看不到摻雜任何其它的想法，大概她是真正地在關心他。
她就這樣帶著溫暖和善意，站到了他的面前。
真誠永遠是最大的必殺技，程白羽忽然有些羞愧，在這場對視中先落荒而落。
他起身去了廚房，客廳裏只剩下方書晴一人，周圍很靜，只有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動著。
當分針走了兩圈後，程白羽回來了，拿著那天方書晴送過來的暖壺。
“洗幹凈了”，他遞過去，“粥很好吃。”
“那就好”，方書晴站起身，接過暖壺。
接下來，她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她想問問他的病好了沒，又想叮囑他好好吃飯，別又是喝酒又是抽煙的。
但她又覺得自己這也管那也管，也不是他的什麽人，太多事了。
時間每一秒都變得難熬起來，她覺得自己該回去了，可腦子裏又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正當她糾結之時，手機發出一聲信息提示音。她拿出一看，是閆朝曦的班群發出來的。
想著程白羽也在班群裏，方書晴不假思索地讀出了信息內容：“中考在即，下周六晚上開家長會，望家長們抽空參加，讓孩子圓夢中考，不留遺憾。”
怎料，程白羽卻皺著眉頭湊到她身邊。
“這什麽消息，為什麽我沒有收到？你在哪裏看到的？”
他盯著“初三九班家長群”那行字，“班裏有家長群？我不知道。”
不知是程瑤瑤沒告訴這個哥哥，還是他和班主任溝通不佳。無論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不在群裏，肯定錯過很多關鍵信息。
方書晴見程白羽臉色由晴轉陰，忙點開班群二維碼，想著讓他掃碼進群。微信卻提示群聊人數超過200，不可使用本方式，只可通過邀請加入。
她遲疑了一下，對程白羽建議道：“要不加個好友吧？我拉你進群。”
怕他誤會她是用這種手段要他的聯系方式，她不敢看他，又找補道：“其實也不是……”。
“非加不可”這幾個字還沒出口，一個微信二維碼已經遞到了她面前。碼的中間是一個黑色頭像，上面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白色羽毛。
程白羽微信昵稱很簡單，就是一個“羽”字。
【你已經添加了羽，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方書晴回家後，點開班群，把程白羽拉進去。那條“邀請加入群聊”的通知，就是兩個人在網絡上第一次說話了。
不過好像說了，又沒有說什麽。
她對著這句話發了一會呆，覺得程白羽剛進班群看不到之前的消息，又把班主任那開會的通知覆制黏貼了過去。
她看著手機屏幕由亮到暗再到亮，來來回回好幾次，沒見他有任何回覆。
她抿著唇，又點進了他的朋友圈。沒有任何內容，只有一條僅三天可見的橫線。
她只得退出來，點進備註框，先是輸入“程白羽”三個字，思考片刻又改成了，“對面門的程先生”。
看著疏離，但只有她會這樣子叫他吧。
這是她關於程白羽的一個專屬點。
雖然這個點渺小的有些不值一提，但她還是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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