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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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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康四年,盛夏。

西關急報,羌戎大舉來犯,定西將軍王正宣死戰拒敵,敗走潁川。羌戎兵連陷三城,據險而守,提出與晏和談。

消息傳來,舉朝震驚。

大晏君臣震驚的緣由不在羌戎此番出兵的聲勢之大,亦不在於戍邊多年、從無敗績的王家軍一戰就輸掉了大晏的銅墻鐵壁。而在於這仗爆發的時機,實在太過微妙。

入夏以來,東南閔州的倭患沈渣泛起,逐漸呈現愈演愈烈之勢。歷經半年操練,已然漸入佳境的南洋水師在統帥王朗的帶領下,決意趁此機會直搗黃龍,徹底根治困擾沿海多年的倭患。

倭寇擅攻非守,南洋水師遂以艦陣圍之,在海上拉開一道包圍線。說起來,朗小子確是個用兵的詭才,數日內打了好幾場勝仗,倭寇在他手上吃盡了苦頭。

為防止敵軍登岸尋求補給,王朗還下令對包括欽安在內的四縣實行堅壁清野,至於自身的軍需供應,則一概由江南漕船走水路至夔川港,與裝備了重炮的軍需船進行接洽。

如此一來,糧草就成為了關鍵。

羌戎大舉進犯,搗毀了西關僅有的軍屯糧倉,王正宣若要重整旗鼓再戰,須得從關中借糧。他馬不停蹄地驅馳八百裏而返,就是來跟朝廷要糧的。

可與此同時,大晏幾處糧倉的囤糧幾乎都用來保障東南戰場,由封璘轄制的江寧糧倉統籌調度。戶部估算了下,要是不接受和談,江寧倉少說得勻出三分之一的糧草回援西關,那麽海上的戰事勢必要受到影響。

難題一經拋出,朝堂上隨即分出兩派。一派認為,西關在大晏邊陲久立成墻,墻若破了,則將危及中庭,乃是大廈將傾的不詳之兆;另一派以為倭患困擾江山百年,早已是不得不除的心腹大患,不能一鼓作氣,勢必再三而竭,往後想根治就難了。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戶部哪邊都得罪不起,在早朝會上公然把球踢給了負有監運之責的兗王。面對隆康帝的詢問,封璘面色鐵青,許久才從唇縫間迸出幾個字。

“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1】兩線作戰,恐多不虞,當慎之。”

至此,隆康帝臉上終於浮出一縷欣慰的笑容。

他咳聲斷續,撐住龍案站起來,一向清臒的身子骨突然透出股威勢,那是令人無法忽視的天家森嚴,“傳旨西羌首領,就說大晏同意和談,務令其使臣七日內進京,不得延宕。這對定西來說,也是個喘息的機會。”

聽見這話的王正宣臉色迅速灰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硬撼回去。

此刻於他而言,和談就意味著恥辱,敗軍之師的濫名將會隨著盟書一並刊入史冊。他很想稟明聖人,王家軍不需要喘息,只需一場酣暢淋漓的覆仇便好。可是王正宣沒法把話點透,因為站在他對立面的,是在南洋的巨浪驚濤間逐漸嶄露鋒芒的親生兒子。

隆康帝唇角微動,改喚王正宣表字,帶有一絲寬撫的意味,“延暉,朕明白你欲雪前恥的心情,但你也不必太自責。在朝中阻礙被清理幹凈之前,更加不到覆仇的好時機。”

這話一出口,大殿上頓時變得安靜。臣子們面面相覷,聽著雨水劈啪迸濺在殿瓦上,神色間的驚疑慢慢轉成某種不安。

封璘沈聲問:“皇兄這是何意?”

“西關失守非一戰之罪,定西統兵失利,只是一由。”隆康帝久站不住,坐回龍椅上,腰背仍是挺得筆直,“朕不日前收到密報,首輔胡靜齋裏通外敵,私縱間作入關,刺探大晏軍情。須知禍起蕭墻,才是西關淪陷的罪魁禍首!”

封璘陡然攥拳,天空中驚雷炸響,轟開烏雲滾滾的昏暗和令人窒息的不安。暴雨排天而至,有些東西清晰了一瞬,倏爾又湮滅在茫茫混沌的雨幕之中。

事關邊防軍務,徹查胡靜齋通敵案的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封璘身上。

那日出了勤政殿,封璘沒同任何人交談。直到在丹墀下邊看見禦史陳笠,他立在那兒,像是久候,手裏沒有紅絹傘,雨水濕透了他的肩頭。

“夫子是被人陷害的,所謂的口供不過是屈打成招。”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是屈打成招還是確有其事,須得查驗後方知。”

“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封璘神情冷酷,說:“既然這樣,陳大人等在這裏實無必要。更何況,通敵二字出自聖人之口,本王勸大人謹言慎行。”

“你!”陳笠捏緊袖子,這呆書生猛一步踏出積水檐,發面浸在瓢潑裏,指著封璘鼻尖高聲罵:“如此對待夫子,不怕遭師兄怨恨嗎!”

封璘走過去了,忽又踅回,屏開那猶懸在半空的手指,冰涼一觸激得陳笠忍不住打起寒噤。他在封璘落手的剎那看清了指間的鐵器,寒意幾乎要將脊背貫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不如去問問胡靜齋,他都做過些什麽,可有一刻害怕被先生怨恨?”

雨勢轉急,陳笠微張著嘴,第一次露出怔然的表情。

*

“先生來了。”

筆勢一滯,末尾的“確鑿”二字幾不曾把紙背洇透。封璘面不改色,擡眼望著楊大智說:“詔獄規矩,無令不得擅入。”

“可是先生他……”楊大智欲言又止。

狀似紅雲入眼,一個身影翩然閃進了牢房。屋裏沒光亮,大紅官袍在幽暗裏越發顯眼,襯出了那人秾麗動魄的面容。一點朱砂殷殷帶血,嵌在此刻不含笑的眼梢,無端地殺出股清峻之風。

“啪”地一聲,封璘手中狼毫被攔腰折斷。

“王爺……”

“出去。”

封璘平靜地擱筆,在牢門徹底闔嚴以後繞過公案,當著滄浪直直跪了下去。

“君子之學,說義必稱師以論道,聽從必盡力以光明【2】。

……

今有志學小兒名阿璘,願拜入先生秋千頃門下,執弟子禮。此心赤誠,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百歲惟一。”

滄浪念的正是秋千頃收徒的拜師貼。彼時少年還不太懂這些,秋太傅便也像今日這般口述,再看著他逐字逐句地謄抄下來。

十載倏忽過,滄浪身著當年的紅袍,覆刻當日的字句,教封璘恍然生出種錯覺:歲月在兩人間輾轉,但從無更疊。

盡管封璘知道,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他跪著聽著,一言不發,等滄浪念完問:“先生今日來此,可是為了胡靜齋通敵一案?”

滄浪沒有回答,說:“此等大案雖由錦衣衛主理,布政司監審,都察院亦負有稽查監察之責。我來,是以風紀官的身份從旁協查。”

封璘明白這多半是陳笠的安排,他循弟子禮叩了頭,道:“案情未明,錦衣衛仍在追查當中,還請先生稍安勿躁。”

滄浪在空地上踱步,餘光瞥見被遮擋的呈報一角,沈吟片刻道:“查案是在公,在私,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封璘心頭咯噔一下,聲線微沈:“阿璘洗耳恭聽。”

滄浪背向著燭臺,昏光廓出了他的頎長和矜傲,他冷聲說:“還記得為師最初教與你的《商君書》嗎?明正典刑者,功不損刑,過不虧法【3】。此案我要你拋卻私心,秉公處置。”

“阿璘……明白。”

“不,你不明白。”滄浪臉上殊無笑容,眼中卻內含神光,“我要你秉公處置,非是在提點你莫因胡首輔的偏見而蓄謀陷害。相反,為師擔心的,是你因為我的緣故,束手不前。”

原本一直低頭的封璘訝然擡首,瑪瑙珠串隨著動作劃開道亮澤。

滄浪眼波倏柔,手指一掠而過,搭在封璘的肩膀上,“為師知道我的阿璘不會做什麽,也明白阿璘最害怕什麽。放心往前走,清者自清,若不然……便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別讓為師成為你的私心。”

封璘呆了片刻,先生的笑眼是從未有過的近,他不等滄浪吩咐,自己捉著那只手腕站起身,忘形地把人帶到胸前,拘住。

“幹什麽,”滄浪耳垂發燙,身在囹圄不敢高聲,“外面還有人在。”

“嚇死了,”封璘拉過滄浪的手,照著後背摸了一把,都是汗,“見著先生發火就汗悸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滄浪氣笑了,手指順勢沿著脊柱向下滑,聲音略脫形骸,“氣虛麽,這樣可不行啊小殿下。”

話音沒落定,腰間一沈,四目相對時滄浪就覺得要壞事了。

“行與不行,先生說了算。”他靠近,同樣用氣聲道:“很多年前阿璘就想說了,先生風姿逸群,著紅色最好看。”

滄浪掙脫出來,不動聲色地緩著紊亂的呼吸,問:“案件進展如何?”

封璘悻悻然一挑眉,抻平了袍角,回到案前將遮擋物盡數挪開,就著燈火,“證據確鑿”一句躍然眼前。

“密報來源已經查明,乃八府巡按彈劾胡靜齋假以互市之名,進行情報交易。人證,口供還有賬目都是全的,與羌戎之前的幾次行動也能對得上,若是栽贓陷害,幕後之人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滄浪點住末一句,語聲微肅:“但百密總有一疏。”

“不然,”封璘搖了搖頭,“問題就在證據鏈太過縝密,半點挑不出錯處,仿佛有人事先埋好所有的證據,只等咱們按圖索驥而已。”

滄浪即時陷入沈思:高黨已除,朝中還有誰視老師為眼中釘,如此大費周折地對付他,究竟意欲何為?

“其實此案的關鍵不在於證據。”封璘取出錦衣衛從嚴府幕僚身上搜出的“信件”,滄浪看完笑容盡斂,正色道:“便和通敵叛國一樣,我亦不信老師會做出這樣的事。”

“在此之前,阿璘半信半疑,直到通敵案發。”封璘屈指抵在鼻端,蹭了蹭,道:“決定此案走向的不在證據鏈,而是,主理此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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