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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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王兩家的婚事由聖人親自下旨落定,一轉眼半月過去,定西將軍府送親的隊伍終於入京。

又是一夜荒唐殆盡,滄浪醒來時,枕畔餘溫猶沾,只是人已經不見了。

道是情蠱發作,若只有一廂情願,最後都會報應到種蠱之人的身上,自己昨夜勉強成那樣,瞧著封璘也未受半點影響。

遼無極,好個奸商。滄浪暗罵一聲,按住已無知覺的腰肢。

連下幾場秋雨,天放晴,晨間微涼。用過早膳,滄□□人給阿鯉換上簇新的夾襖,攜小兒登車,一路駛向京城最熱鬧的升平坊。

今日是高、王兩家議親的日子,將軍嫁女、國舅娶親,陣仗之豪奢自不必說。滄浪臨窗遠眺,商坊之地丸劍角抵、戲馬鬥戲,五光映滿眼,十色透塵寰。

適逢王正宣七十大壽,聽聞新姑爺為賀老泰山千秋,專從城外普覺寺請來一尊臥佛,隨聘禮一同送入坊市東南隅的驛館。京人聞訊,幾乎傾城而出,扶老攜幼只為瞻仰臥佛風采。

還不到晌午,升平坊黃羊道,便就被人堵了個水洩不通。

“高堂明君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做地衣。”

阿鯉新學的幾句詩,走哪念哪,坐在高凳上兩條短腿晃晃悠悠。童音利得像匕首,脆泠泠地揳開升平坊中升平的虛景。

片刻,門扉開合。

“棗泥酥!”

阿鯉閉上嘴,兩眼放光地跳下圓凳,循香直撲過去——卻被玉非柔輕輕一擡臂——撲了個空。

“往後不許再念這些!招來錦衣衛,黃了客棧生意,看老娘怎麽收拾你!”玉老板鳳眸斜吊,很不客氣地說完,撿了最大的那塊堵上阿鯉的嘴。

“童言無忌,”滄浪靠窗飲酒,神情略顯得懶散,“玉老板何須跟娃娃一般見識。”

數日前閩州事了,歸京提上了日程。

遼無極本為海上游俠兒,半生以“逍遙”自居,到了未能抱得美人歸,袖著王府的三千兩黯然離去。

臨走前給滄浪留下一句話,“不執,不念,人生大有,切記,切記。”

一以貫之的神神叨叨。

至於玉非柔,則不聲不響變賣了家底,追著返京的隊伍把醉仙居開到京城中來。滄浪不問緣由,只道世間自有癡兒女。

玉非柔狠狠剜他一眼,走過去抿了鎏銀燈芯,“唰”地打開卷簾:“人還沒來?”

絲竹聲起,滄浪像是禁不住日曬般眨了眨眼,開扇擋在額前:“說曹操,曹操到。有些人真是禁不住念叨。”

遠遠地,一大片紅雲逶迤而來。香風迎金釵,東風送琉屏,紅妝末處諸樂大奏,轟然地,點燃了一蓬一簇的白日焰火。撥開了那煙火再看,裊裊不盡的煙篆寫意相思,有如紅雲歸處,那個待嫁女兒的情腸。

奈何......

奈何!

滄浪扼住喉間的嗟嘆,不經意別過臉,只見玉老板把雙丹鳳眼一瞬不瞬地鎖在一人身上。

那人錦服昭昭儀表堂堂,容長面上有著圓中帶方的俊眼,眼中又暗含方中帶圓的熟滑。滄浪想了想,提扇輕點玉老板肩頭。

“搶親也換個人少的時候,何況還是高諍這麽個貨色。”

“放屁,”玉非柔按下眼中幾不可查的怨毒,調轉詞鋒:“我瞧得是那尊木頭菩薩。”

大晏禮佛之風盛行,京城光是名剎就有七八處,其中尤以普覺一寺備受推崇。高諍巴巴請來的這尊臥佛身長丈餘,在普覺寺中經年受香火供奉而木身不腐,從頭到腳的每處紋理都清晰可辨。更奇者在於,佛像神態生動,嘗有千人千面之說,意指不同人禮佛,入眼喜怒迥乎不同。

滄浪數年前拜別京都之日,曾去參詳過一次。彼時只覺臥佛眼瞼半垂,似含悲苦之意,起初道心境使然,後經浮世大夢一場,才曉佛憐眾生,早降神諭。

而此時此刻,那尊臥佛亦像是感應到滄浪心中的哀惋,明凈輕斂的眼眸中竟緩緩滲出鮮紅的液體來。

“快看啊,佛像流淚了!”

*

這聲驚呼排開車馬喧騰,殺出善男信女的重圍,乘風直漏進驛館廂房的小軒窗。

屏風內的女子攥緊了雙手,兩彎秀眉輕輕堆起,整個人如同一闕頓挫的柳永詞,凡愁與憂,都藏在不經意的顰蹙之間。

“可是升平坊中出事了?”

封璘不過把目光往外掠一掠,“縣主勿憂,城中各處皆有錦衣衛暗哨,亂不了。”他奉聖旨做了高王兩家聯姻的監禮官,今日冠冕玄衣而來,才十八的年紀,卻處處透著帝王家的無上威嚴。

話如此,但女子待嫁時總有千百種患得患失,王韞平再明事理,亦不能免俗。

“姐,安心啦!”

正躊躇著,斜裏忽然躥出個半大小子,眼眉同王韞平有幾分相似,一身短打裝扮,在滿屋子繁縟服色中顯得格外利落。

封璘猜到來人正是王正宣的小兒子,少將軍王朗。先生曾提醒他留意此人,並再三強調,京中行走時盡量與其方便。

“這又不是西關,哪能遍地都是沙禿子,還怕把人給你搶跑了——”

“別胡說,”王韞平叱住弟弟,臉卻悄然飛紅,“入關以後謹言慎行,朗兒你又忘了爹爹叮囑。

王朗嘿笑,解了罩袖向上挽起,“姐姐若真擔心,我替你去看看便是。”

封璘伸手一攔:“既在京城,萬事皆有五城兵馬司坐鎮,無需小將軍操心。遲笑愚——”

“末將在。”

“加派人手看著,別鬧出什麽亂子來。”

王朗因著家世的緣故,對封璘早年之事頗有微詞,連帶著對他這個人也看不慣,被阻後不忿。

“王家的事,我憑什麽不能管。今兒是我姐的好日子,萬一有什麽差池,那幫酒囊飯袋擔得起嗎?”

“朗兒!”王韞平慍聲,“再這般口無遮攔,我便去信給爹爹,押你回去。”

唬得弟弟不再吱聲,她在薄綃屏風後起身一福:“今日坊中百姓聚集,為防不虞,有勞王爺多加費心。還有.....”

音漸軟,帶了點小女兒的嬌羞,“煩請轉告夫君,人多路難行,教他緩走,切莫著急。”

*

然而縣主的擔憂被證實不是杞人憂天。

臥佛泣血的怪相頃刻間在百姓中掀起軒然大波。議論起初像小弦嘈嘈,嗡然一下如大弦切切,聲紋從西向東、從東往西地劃遍升平坊各個角落,爭議的焦點則毫無爭議地落在新郎官高諍身上。

“都楞著幹什麽!”高諍一反此前的躊躇滿志,咬牙沖左右扈從低聲,“還不爬上去看看怎麽回事!”

親近侍衛“嗨”聲提韁,一腳蹬著馬蹬,另一腳還未踩實地面,驚聞“籲”的半聲短嘶,那匹白毛雜青毛的青騅馬驟然四蹄大展,騰空一躍後將主人拋甩出去,登如狂了性一般疾疾騁向毫無防備的人群!

這變數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剎,繼而被分割成無數個彈指間——

第一個彈指間,最前沿的小攤小販嚇得腿軟腳軟,很快被擦肩而過的白色疾風掀翻了攤位。胭脂細粉揚上半空,定格不動;

第二個彈指間,粉末“嘩”地盡數委地,緊隨其後的是人群爆發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叫。不知多少血肉之軀在鑲了鐵掌的馬蹄下被踩踏成泥,一息尚存的倒在地上翻滾不止,痛苦呻吟;

第三個彈指間,到處都是倉皇逃命的人群,你踩住我鞋跟,我拖著你衣角,爭先恐後各不相讓。其中被人流裹挾著的稚童只能六神無主地原地嚎啕,但在下一個彈指間到來之前,他及時地被一雙手臂抱離了掙命的亂流。

滄浪將那孩子緊緊護在懷裏,聲嘶力竭地喊些什麽,卻無人在意。他調轉視線,只見新郎官叫扈從扶攜著,慌慌張張退向坊市一角。

五城兵馬司的救援被隔在失控的人流之外,這一隊人馬眼看就是最後的指望。滄浪厲聲喊出“高諍”的名字,混亂中對方似乎略有耳聞,但也只是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投來漠然的一凝,轉而快聲道:“走,走!”

滄浪從足底漫上一股寒意。

花鈿墮地,金粉沾汙,適才還歡聲笑語的坊區已成人間修羅場。臥佛靜靜旁觀這一幕,從滄浪現在的角度看過去,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上浮現的盡是譏誚之意。

耳尖掠風,滄浪駭然回首,白馬刮蹭倒側後方的酒旗,瞬息卷至眼前。

前是竿頭滅頂,後是鐵蹄蹂躪,滄浪在原地進退維谷,抱緊了懷中小兒。

又是疾風陣陣,巷尾殺出兩條影,各自化解了前後的威脅。紮小辮的那個撂倒驚馬,手起刀落,血花撲濺三尺;露獠牙的那個撞歪桅桿,砰然砸地,塵埃漫地拍打。

一場有驚無險後,懷纓挺身“唰唰”抖擻著背毛,滄浪忽地察覺異樣。

封璘適才縱身飛出,與披甲戴鞍的馬軀狠狠相撞。那一下的沖擊連道旁的木欄桿都折斷了,壓在身底的蓮紋磚石蔓開蛛絲細痕。

他伏地不動,赤紅染透了身上的玄色禮服,像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滄浪把孩子塞給緊隨而至的援兵,提袍奔過去一探鼻息,果然沒氣了。

晴日下,滄浪四肢驟冷,世界在身後倒退了一步。他握住封璘的手不自覺收緊,幾乎大半個人都傾過去,“你答應我的事還沒有兌現,怎麽可以死,你說話……你說話!”

“咳、咳咳……”封璘突然嗆出聲,方才了無生氣的面膛泛起奇異的容光,“先生你壓著我——”

他仰頸,語氣幡然一凜,“所有人,背過身去!”

不知何時,四面都是王府親兵和五城兵馬司的人,結成了方陣,直楞楞盯著俯仰相貼的兩人。這場景太過詭異,滄浪卻因一時的失魂絲毫沒有察覺。

聞令,數十號人整齊劃一地轉身,鎧甲瑯瑯震得人心口發顫。確認了再無窺伺之後,封璘瓷實地抱住滄浪,要抹盡兩人間所有看得見看不見的障礙。

滄浪被摟得喘不上氣,挨近了才分清:去他娘的內傷,這分明就是馬血!

封璘抱著,貼著,還要惡劣至極地一揉,險些讓滄浪洩出聲,他卻正人君子般地說:“先生下回記得摸對地方。”

滄浪張口要罵,餘光裏散落一地的煙花堆爆開幾星火花。他想起不遠處就是五城兵馬司的軍械庫,裏面囤積著大量□□。

乍然揪住衣領,把人往起一拽,跟索吻似的湊近,滄浪道:“混賬東西,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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