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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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康初年,那個隆冬。

譙樓上的三更鼓已經敲響,冬夜流風帶得門扉上枝影亂晃。賀為章按下香槐半枯的枝椏,提燈小心地掩上房門。

“無大礙,下半夜我守著,你去睡吧。”他對門外滿面憂色的賀夫人憊聲叮囑,方寸之眸盛不下滿心的焦慮,還是叫枕邊人看去了端倪。

“可是姜老大的船來晚了?小亭子的藥三日一換,已經晚了半日,不能再耽擱了。”

賀為章望著為了兒子的咳疾勞心不堪的妻,胸口一堵。他沒有把封港令的消息透露分毫,一貫冷硬刻板的臉上難得洩出片刻溫情:“別擔心,明日等天亮,我親去求楊大人放行。”

斯夜更漏長,屋中燒燈續晝也抵不過夜色相欺,香槐最後一根綻新芽的細枝被壓斷了,那是小亭子滿歲之年他親手種下的生基。

賀為章在破曉時分被婦人淒厲的嚎聲驅走了睡意。

“老爺,你快來看啊,小亭子不行了......”

第一縷晨曦斜斜曬入堂屋,小亭子激烈的喘息聲戛然而止。賀為章呆佇著,在那一瞬裏如遁虛空,他和妻,還有死掉的小亭子都只是流離失所的微塵,遲遲等不到清旸升天、光入罅隙,唯有寂夜中沈淪。

賀為章疲倦地闔上了眼,爭久鬥久,在仕在商,他終究還是看著那座炮樓拔地而起,擋了更多塵質的光。

“動手!”

平山窟的這場清繳,賀為章壓根沒打算交出寸厘。他早年豢養了一批東瀛武士,以忍術見長,早在王府親兵踏入石窟的一刻起,這些人便奉命隱於暗槽之內,伺機撲殺。

鉛雲鎖月,鬼影幢幢。

偌大石窟說亂就亂,賬房、小吏還有賀府仆從紛紛然如狼奔豕突,到處都是吶喊聲、犬吠聲。封璘帶來的人馬遭遇伏擊只亂了一剎,很快集結如初,楊大智當胸踹翻迎面的殺手,於火光激曳中亮出鋥明的繡春刀。

“一隊人,封死出路,今夜一個活口不留!其餘人,隨我進窟相助王爺!”

話音未落,一條黑影疾風般卷到跟前,刀口長劈直下。楊大智暗驚一聲“好快!”晃肩閃避,當即拔刀迎戰。

越來越多的鬼影現身搏命,粗略算來竟有數十人之多,手執兵器不同,皆是一身陰曹地府浸淫久的冷戾之氣,來去欻然攜風,動作快得幾乎在地上拖出殘影。

兵刃激烈交撞,銀光數斷赤血,接二連三有屍仆地,其中有影衛的,也有王府親兵的,真正的戰況膠著,不分你我。

“這些是什麽人?”山腳叢中,滄浪蹙額問。

遼無極袖一揮,旋扇而出,破空劃開一道利落弧線,再落手時已收割七八頭顱。“影衛,又稱忍者,絕頂厲害的高手。”他言簡意賅,“比我只差那麽一點。”

濃雲片片下壓,滄浪在一片刀光劍影裏艱難仰首,向上看:“比起王爺呢?”

賀氏若包藏禍心,最先索的必然是兗王性命。外圍這些影衛縱然厲害,但招式之間不見殺意,更像是為了牽掣親兵救援的腳步而來。

遼無極只索命不答話,此時再辨高下已無意義。賀為章身中兩蠱自知必死無疑,仍是不管不顧地召出影衛,這世上再沒有一種武器,比蓄了死志的殺心更無堅不摧。

過了一會。

“給個機會,要不要?”遼無極旋身落地,開扇擋住噴濺的鮮血,潑在扇面上,像一株黃泉裏攀出的曼陀羅。

“什麽?”

遼無極伸手點了點他心口,道:“一千兩,我替你解蠱,你走,不必擔心王府追兵。”

滄浪抖摟著空蕩蕩的袖袋,晾開雙掌,“與窮光蛋做生意,這回算你看走眼了。”

“不忙,”遼無極討價還價的間隙再殺一人,撚著指尖湊到鼻端嗅了嗅,露出些微嫌惡:“那便先記著,探花郎一諾,早晚抵過千金。”

滄浪神色倏冷。

“封璘花重金雇你,就是為了讓你在自家後院縱火?首鼠兩端,信義不居,螞蝗嘴巴兩頭吸,可是生意場的大忌。”

“先生承認是王爺的後院人了?”滄浪語遲,遼無極輕輕一嗤,道:“王爺光叫我護著你,又沒叫我看著你,放你走,不算失信。你這人也真怪得緊,幾次三番嚷著要逃,現在機會就在眼前,究竟還猶豫什麽?”

是啊,還猶豫什麽呢?

吐息之間雨水瓢潑長下,雨珠砸破水窪,滄浪迷惘一瞬的腦筋突然清明。

面對質問,他朗聲道:“封璘既與高無咎反目,又是當朝權臣,與之為盟,未嘗不可。我若一走了之,想澄清三年前的冤案,豈非舍近求遠?”

聽著倒有憑有據,遼無極皺皺眉,想說什麽卻沒出口,叢間又是七八條黑影閃現。

雨潑成簾,水花隨著纏鬥的腳步迸濺,滄浪壓著舌尖的土腥味,於這有如蒙眼的漆夜裏,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屬於人類的氣息。

獵犬!

面目可憎的狗頭近在眼前,滄浪屏住呼吸,猶能感受到腥臭口氣撲打在臉頰。他手腳皆軟,心跳響徹似擂鼓,隔著雨幕朝遼無極閉眼嘶喊:“一千兩,救我!”

奈何遼無極有心發財無力回天,憑空殺出的影衛前後左右將他死死拖住,根本分不開身料理幾頭畜牲。

雨還在下,寒意砭骨的水沖刷著臉跟頸,將丁點熱乎氣兒都沖沒了。滄浪駭極無色,正顫著,忽感腰間一熱。

封璘環著滄浪推向身後,跨步時趔趄了一下,舉劍向前,攮透一犬,力道大得很,旋了幾旋再拔出,劍鋒所指轉而變成側旁神出鬼沒的影衛。

“護好先生!”

剎那間群蛇乍驚,方才被克制的殺意此刻洶湧而出。風高浪急,熱血噴薄,交混在一場滂沱裏,把天地氤染成緋紅,這陣仗獨屬於無間地獄。

賀為章苦心飼餵的必不只是一群瘋狗,他們與封璘以往任何時候遭逢的敵手都不一樣,這是群來自陰墟深處的惡靈。

數招的交錯不過在彈指間,滄浪雖非練家子,也瞧出封璘今日的捉襟見肘。噗嗤,鏢頭紮入血肉的動靜,但奇怪的是,中鏢影衛沒有即刻倒地,反而借力騰起在半空,一點寒芒像毒蛇吐芯般順勢下刺。

刀刃掠上皮膚,鋒利劃過眼角,幾乎本能地,滄浪揚手朝刺客後背擲去一物,同時伴著呼喝:“小心!”

這一擊在滔天的殺意面前如卵擊石,但偏偏也是這一擊,將匕首撞歪了半寸,避開心臟,直直紮向臂膀。

兩側碉樓的守衛已死,唯餘幾盞孤燈沒主見地招搖。錯雜光線傾來蕩去,照亮了地上物什——

那是塊靈牌。

上以描金大篆寫著“秋氏小徒封璘之位”,刻好以後便一直囫圇藏著,生怕叫“本尊”發現。

但眼下還是發現了。

滄浪嘴角一抽搐,來不及叫“糟糕”,卻見“榮登靈位”之人面浮笑意,眼神陡地大亮。匕首襲到跟前了,他非但不知閃避,反任憑刀尖刺穿皮肉,約摸見骨時才一把扣住影衛的手腕,喝聲:“遼無極!”

情知今日見血難免,青衫俏郎君惡向膽邊生,化身冷面玉修羅,足尖掂起地上長劍,淩身出劍時不忘發狠地喊:

“加上你後院人的一千兩,三千兩,少個子兒都別想跑。”

影衛的匕首還插在封璘胳膊上,持刀的手則被他鐵鉗一般地攥住,進退皆不得,轉眼就被削去了半條臂膀。血光沖天起,封璘一聲不吭,就著那只斷手把匕首從傷口拔出,照面斜劈。

下一刻,那影衛就被斬斷了身軀,從左肩頸至右邊肋下,真正的肝腸寸斷。

這赤淋淋的場面除了震懾住他的同黨,還引來了荒灘附近的棕鬣狗。一雙,兩雙......無數雙綠幽幽的眼睛浮出雨幕,啖食腐肉的牙齒在晦暝中展露了兇狠。

影衛似乎有所忌憚,隊形呈後撤之勢,封璘拼力一揮,散著血腥味的斷手落在那群人當中。見得快影一閃,迎面大張的利齒轉瞬就咬斷了為首之人的脖頸。

封璘身子晃動幾下,似乎想扭頭去看滄浪,傷臂才旋半個弧度,人已經倒了下去。倒地時沒忘夠到那塊靈牌,當寶貝似的死死攥在手中。

“怎麽搞成這樣?”滄浪不肯抱著封璘,只肯勻給他半個膝頭。眼看那副身軀看得見的地方都是傷痕,滄浪掐了下掌心,壓低聲問遼無極。

“受過詔獄六刑的人,哪那麽容易就活蹦亂跳,封璘拿銀子砸我,逼著我用奉生蠱給他聚氣。這叫什麽?竭澤而漁!也不知什麽事比命還重要?”

滄浪默然無話,在一片撕咬聲裏緩慢擡手——封璘力竭地枕在他膝上,後領微敞,汗水和著雨水濡濕了小辮,束發的紅瑪瑙被血燃得愈發通紅——指尖點在眼皮,掀起輕微的戰栗,他有點慌亂地移開,空懸半晌,最後落無可落地搭在那只攥拳的手上。

“什麽東西都往窩裏叼,真是個狼崽。”嘗試兩番沒能把拳頭掰開,滄浪沒奈何地一嘆。

“先生.....”許是被這聲狼崽催著,封璘無意識地仰高頭,趴在滄浪胸口,像個會撒嬌的孩子,“我不要......”

滄浪手掌順著他脊背,不知怎麽就成了親密無間的相倚,“不要什麽?”

封璘埋起頭,磨蹭著臉頰,肩胛隱隱地發顫:“不要,不要......”

滄浪垂眸看著封璘桀驁未褪的半張臉,記憶閃回到那段依偎著互相取暖的日子,突然變得極有耐心,沒有立刻推開他。

封璘繼續呢喃著:“我不要,不要做曉萬山手裏的一把刀......”

滄浪胸口震動,耳畔似有驚雷長追直下。他在嗡鳴聲裏呆怔許久,斂去曾為喬裝的輕慢與玩世不恭,拿出了為人師長的莊嚴氣魄。

“遼無極,”滄浪正色說,“你的騎鯨團,還要隔岸觀火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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