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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兩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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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兩個獵物

已是後半夜, 月亮斜斜掛在天上,照得新臨淵城中十分亮堂,城中一片寂靜, 徐宴芝走在小巷的陰影中, 只能聽到自己與身後人的腳步聲。

她走得快,身後人就走得快。

她放慢了腳步,那人也跟著慢慢走。

宇文令這樣小心謹慎,讓徐宴芝也生出一些不安來。

穿過一條小巷後,她停下腳步, 試探道:“我們從南邊出城。”

“嗯。”宇文令應了一聲, 並未對出城的方向提出異議。

“可是你要去的方向?”徐宴芝又開口。

“是。”這回他又明說了。

徐宴芝無聲地笑了笑,轉頭繼續朝著南邊走去。

新臨淵城中應當是有守衛巡視的,可奇怪的是, 徐宴芝與身後人走了這樣久, 也沒有碰上第三個人。

待走到南邊的城門旁,城門雖未大開,一旁的供人出入的小門卻開了一條縫, 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宇文令的視線越過徐宴芝,見原本應當在此的守衛不見蹤影,他心中一頓,卻並未發問。

月亮很亮,像是在城門前的空地上點了一盞仙燈,任誰走向前, 都要被看個清楚。

但徐宴芝腳步未停, 從小巷徑直走向城門,她沒有遮擋的意思,毫不在意地露出頭臉, 任由月光灑在身上。

她身後那人見狀,卻停了下來。

他怔在原地,用閔道一的眼,出神地望著徐宴芝的背影。

因神魂在他人身軀內,宇文令的思緒有時會變得恍惚,瞧見徐宴芝忽然走到明處後,他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徐宴芝似乎瘦了。

原本豐腴的女人成了薄薄的人架子,迎著月亮鍍上了一層銀,泥塑似得。

宇文令眼睛不眨地看著,久了,連帶著他視線內的一切都起了夢幻朦朧的毛邊。

世界似真似幻,他駐足不前。

他不動,徐宴芝便回頭看他。

銀光照在她眼裏,教那雙琥珀色的眼清淩淩如鏡子般倒映著他的臉。

風停了,遠處的門不再輕響。

他的耳裏只有神魂寄居的身軀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眼裏只有站在空地上的女人。

女人對他伸出了一只手。

宇文令垂眸看去,她的手是慘白的,看上一眼,就知曉了那只手的溫度,想來是冰冷的,跟她的目光一樣。

“過來。”

她的聲音分明不大不小,撞在宇文令的鼓膜上,卻一陣陣回響,令他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

一步,兩步,他被召喚著,將手放入了徐宴芝的手上。

毫不意外的寒意順著指尖竄到了他的心尖,宇文令反射性地想抽回手,卻反被緊握。

有一剎那,徐宴芝的視線似乎看向了他們身後的遠處。

但不等宇文令察覺,她已經回頭,帶領他穿過了無人的城門,走向了死寂的荒野。

他們走後,那扇門又開了一點,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兩人那時已經走遠,將漆黑沈默的城池拋在身後邊。

城外倒比城內喧囂,兩人行走間大風又起,在枯枝敗葉間嗚咽著,吹得沙石迷眼,把人淹沒在塵土氣息裏。

徐宴芝與他迎著風往南邊走,走了一會兒,開始有絲絲縷縷的濁氣混在風中,嘗試著鉆進人身體裏。

越往南,濁氣越重,長於無盡之崖下的生靈走上了歸家路,但被靈力澆灌大的仙人卻無法忍受。

“唔——”徐宴芝的身後傳來一聲悶哼,握著的手猛地一顫。

她身形一頓,放慢腳步,借著月光瞥了一眼身後人。

那人緊咬著牙關,瞳仁震顫著,似乎遭受著極大痛楚。

“怎麽了。”她明知故問。

宇文令的身軀就在無盡之崖附近,而閔道一的仙人之軀又無法全須全尾的穿過重重濁氣,他選擇徐宴芝,難道當真是因為從前的情分?他會不會還對自己隱藏著什麽?

徐宴芝目光灼灼,而她眼前的人緩緩垂下了頭。

他一定是極難受的,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呼吸平緩,擡頭時眼已經全紅了,啞聲說道:“濁氣太重,有些難受罷了。”

“再往南邊走,你會更難受,不若告訴我在哪兒,我去幫你取來,也省得你受苦。”徐宴芝扯了扯嘴角道。

那人眨了眨閔道一生來天真的眼,輕聲道:“無妨,還能再走一段。”

說話間,他毫不遲疑地擡手封住了自己一身經脈,氣息與靈力流動瞬間變得極緩慢,而當靈力不再流淌,仙人的身軀與夜間的風,地上的石塊無異。

這並非艱澀的仙法,封住靈力、氣息,等於暫時散盡功法,讓仙人如死物一般。

雖然能在濁氣中行走,但壓制得久了,也會傷及根本。更何況這樣做後濁氣仍舊會影響理智,而仙人力量全失,又喪失神智時,一個業鬼便能要了他的小命。

“道一的身子,被你這樣糟蹋。”

徐宴芝目光涼涼地看著他。

只是她嘴上譴責著,卻又不阻攔,看了片刻,掉頭繼續帶著他往南。

腳步倒是比之前快了。

越走空氣越渾濁,越走路越熟悉。

濁氣如雲霧般抱著徐宴芝的腿,她快步走,攪得黑氣起了旋,在身後留下了長長的波紋。

波紋漸漸在身後合攏,不一會兒,有什麽東西經過,又起了漣漪。

再往前走一些,就要到海娜爬上地面的那條裂縫了。

那條裂縫中長滿了寒來花,層層疊疊的,從崖底一直長到了地上,更與眾不同的是,裂縫生來便是傾斜的,容得活物攀附,不似更南邊一點,那道貫穿大陸正中的深淵懸崖,懸崖兩邊的巖壁筆直光滑,難以攀爬。

宇文令的身軀還能藏在哪兒?

這一路上,雖然與身後人並無半點交談,但她的腦子卻一直未曾停下,徐宴芝越想,越覺得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若是宇文令當時已經跌入了無盡之崖,失去意識的他會順著光滑的巖壁一直墜落到底,而居住在崖底的她的族人們一向對崖上的一切充滿敵意。

一具仙人軀體從天而降,這樣大的動靜,她的族人們絕不會放過,在靈力難以達到的深幽處,不論宇文令施了什麽禁術,也無法在崖下人面前護住他的肉身。

若是他的肉身已經被崖下人毀了,寄生在閔道一體內的神魂也不會如現在一般,想盡辦法回到這裏。

這些念頭從腦中閃過時,一切好似終於走到了最終,結局等在她的來處,在夜空裏對著她招手。

連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徐宴芝無法再扮演,沈沈地東西壓在她胸口,越墜越重,她猛地回頭看向身後。

身後人原本順從地垂首跟著她往前,徐宴芝忽然的動作讓他輕輕地哆嗦了一下,片刻後,他皺著眉,面色慘白地擡頭看她。

他們對視時,宇文令好似意識到了什麽,緩緩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對她笑了笑。

徐宴芝將那笑容視為讚同,她吸進了一口氣,甩開了握著的手,朝著某個方向快走,小跑,狂奔。

她把那人拋在身後,獨自穿過重重濁氣,氣喘籲籲地來到了裂縫旁。

裂縫遠看不起眼,她走近後低下頭,眼中倏地出現了重重疊疊的白色小花,拇指大小,長著五瓣花瓣,在濁氣吹拂中顫顫巍巍地搖晃著,是脆弱易碎的模樣,卻從裂縫邊緣,一直擠擠挨挨地延伸到了看不見的深處。

“就在這兒了。”

她將氣喘勻了,喃喃自語道。

身後人還未跟上來,徐宴芝已經迫不及待,順著寒來花的藤蔓下了裂縫。月亮被拋在身後,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昏暗,抓著花莖的手不斷傳來熟悉的觸感——冰涼的、黏膩的。

稍微用力,慘白的花瓣便碎在手指尖,汁液沾了一手,迸發出植物與泥土的腥氣鉆進了她的鼻子,教她鼻頭癢癢的,想要打噴嚏。可周圍太安靜,徐宴芝強忍了下來,不願發出聲響驚動了不存在的什麽東西。

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

裂隙通往她的來處,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為了從深淵裏爬上來,她曾在這道狹窄的裂隙中向上爬了無數次,失敗了無數次,直到她從孩童長成了少女,才終於有了力量,掙脫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手腳並用往下爬了一段,徐宴芝頭頂唯一的光芒忽然消失了。

模模糊糊的,她感到有一道視線定在了自己身上。

是宇文令操控著閔道一的身軀俯下身來看她。他背著光,湊得太近,幾乎遮蔽了整個縫隙的入口。

徐宴芝擡起頭向上看去。

此時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能料想到,那雙圓眼睛現下的樣子,一定睜得很大,好像貼在她面前一般,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一動也不動,不說話,只是俯身看著她。

迎著她想象中的註視,徐宴芝舊傷處變得麻癢起來,她忍了許久,方才熬過這一陣不適。

她心中有鬼,他心中有鬼,現下不知在哪兒的顧青崢心中也有鬼。

所以他也不問她,她也沒有交代,兩個人各自揣著不可告人的心思,沈默地交換了一個看不見的對視。

徐宴芝垂下了頭,繼續往下,一邊爬,一邊咬牙。

宇文令真是好運,重傷之下,竟然不曾直接墜入無盡之崖,而是跌進了裂縫之中。

這裂縫又斜,裏頭又長滿了寒來花,已經能夠將外頭的濁氣阻隔一半,那日恐怕他先在裏頭滾了一會兒,而後便得了片刻清醒,發動了最後的保命禁術。

想到他這樣難殺,徐宴芝驀地煩躁起來,連帶著背上也泛起一片刺痛,偏偏此時正要緊,她空不出手來服下丸藥止痛,只能強耐著性子往下摸索。

如此這般,在潮濕的裂縫中爬行了許久後,她的右腳忽然踩在了柔軟又有彈性的東西上。

徐宴芝呼吸一滯,心頭狂跳,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觸碰腳下。

她的指尖傳來肌膚的觸感。

徐宴芝連忙松開手,往下滑落了一段距離,停在那東西的旁邊。

這時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眨了眨眼後,一個碩大的肉繭出現在她眼前。

肉繭外表光滑,肌理細膩,一半埋進了泥土裏,露出來的一半上頭隱隱約約布滿了青色血管一般的東西,與簇擁著它的寒來花一齊顫動著,好似裏頭有個活物,正在躍躍欲試地掙破枷鎖。

就是這個,她找到了。

徐宴芝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按捺住焦躁感,撕下衣角,將肉繭緊緊縛在身上,手腳並用的向上爬去。

沈重的、溫熱的肉繭隔著一層衣衫貼著她的背,墜得她數次滑落,險象環生。

事情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她害怕肉繭從簡易的捆綁中甩出去,咬了咬牙,不得已用一只手背過去托著那物。

一瞬間,指腹傳來了富有彈性的肉感,毛骨悚然的惡心襲上徐宴芝心頭,讓她幾欲作嘔。

她將牙咬得更緊,鐵銹味彌漫在口腔裏,一種難以言喻的怨恨湧上了徐宴芝的心頭。

裂縫裏一片寂靜,她的耳邊回響著自己咚咚的心跳,雙手沾滿了寒來花的汁液與泥土,眼睛漸漸變得猩紅起來。

向上攀附著藤蔓的手越握越緊,更多的寒來花碎在徐宴芝的掌心裏,她慢慢閉上眼,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著什麽。

再睜開眼時,她又恢覆了平靜。

回時比去時快了許多,徐宴芝沒覺得費了多少時間,便將那肉繭帶到了地上。

雙腳踩在了地上,才察覺出累來,她渾身發軟,臉上半點血色也無,踉蹌著往地上一坐,捂著胸口,伏在地上大喘氣。

那人操控著閔道一的身子,早早地讓到了一旁。

他現下說手無縛雞之力也行,正是脆弱不堪,靈力全無的時候,若不是如此,這樣要緊的事,他也不會候在這濁氣重重的地方,只眼睜睜看著徐宴芝下去。

兩人心中各有主意,彼此對視一眼,又立刻移開了視線。

徐宴芝身旁的肉繭動的更厲害了,不時還要輕輕碰到她的胳膊,她忍不住激靈了一下。

那人看著她下意識地遠離了那躁動著的、半人高的肉繭,他輕笑道:“不要怕。”

“我沒怕。”徐宴芝反駁道。

她壓下了氣喘,指著肉繭又道:“可還需要旁的仙法、陣法?”

“不必。”宇文令又笑,他的語氣已經沒了來時的緊繃感,“只是,在破繭前,我要問問你。”

“嗯?”

“今日出城,是誰在暗處助你?”

徐宴芝唔了一聲,仍然伏在地上,教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眼珠也不動,看著身下如有實質的濁氣,慢吞吞地說道:“我在此城唯一助力,不就是青崢嗎?”

“下山前我對你說,我要殺了他,我與他說——”

隨著徐宴芝的輕言細語,遠處似乎傳來的破空之聲。

“——我要殺了你。”

她的話音未落,眼前閔道一的□□已經轟然倒下,那一枚令人不適的肉繭從中間破開,赤裸的男子慢慢地撥開繭房,從中緩緩站立起來。

宇文令消瘦凹陷的臉頰上落下幾滴粘液,他看著遠處不斷靠近的身影,不甚靈活地握了握拳。

“你的話,究竟哪一句是真的?”

月光下,宇文令困惑地問道。

嘴上這樣說著,可他眼睛卻死死地看著遠處,並不是要認真聽徐宴芝辯白的樣子,似乎找回了肉身後,從前的自傲也一齊回到了他的身上,結果是好的,那麽過程便不重要了。

“都是真的。”伏在地上的人聲音很輕地回答道。

徐宴芝說著,擡起了頭,看向持劍而來的顧青崢,他的劍反射著月光,身形上籠罩著一團若有似無的濁氣。

她低語時,身邊的人已經上前迎戰,恐怕也不曾將這句話聽進耳中。

黑霧被兩個男子攪成了黑色的漩渦。

遠離聖山,浸透在侵蝕身軀的濁氣中,此界最強仙人宇文令也只得全力護著神智,壓制靈力,僅以肉身相搏。

他的得意弟子卻拿著一柄長劍。

長劍是死物,本身並不受靈力濁氣影響,鋒利無匹,在兩人境界都大幅跌落的情況下,顧青崢只用了數十個回合便占了上風。

但占了上風,並不代表顧青崢能在短時間內將宇文令斬下。

他今夜一路尾隨,早已受到濁氣影響,此時還有幾分餘力尚不可知,不似方才新生的宇文令,到底在肉繭中凝神修養了許久。

又交手了十幾個回合,一個不慎,顧青崢硬生生受了師父一掌,當下臉色便不好看了。

兩人爭鬥,險象環生,卻頗有默契的離徐宴芝越來越遠。

徐宴芝趁機將倒在地上的閔道一拖到一旁,從錦囊中拿出一枚丸藥,強行掰開他緊咬的牙關塞了進去。

這是她從問仙宮地宮中尋來的一枚極品固神丹,此時此刻,能勉強保住他的性命,守住他搖搖欲墜的神魂。

這些紛爭,本來不應當將無辜的閔道一牽扯進來。

餵下丸藥,徐宴芝屏息等了一會兒,見臉色煞白的閔道一慢慢有了一絲血色,緊閉的眼睛也顫動起來,方才放下了心。

黑霧湧動,她坐在地上,視線內只有不省人事的閔道一。

不知方向的遠處,飄來誰受了傷發出的悶哼。

無人註視,只有頂上的月亮無言看著她,看著徐宴芝出了一會兒神,閉上了眼,將手放在地上。

她在感受著更遠的地方,懵懂的神魂所在的地方。

只有黑暗與吞噬的世界仍舊嘈雜,徐宴芝聆聽著周圍的一切。

噗呲——是顧青崢長劍刺入宇文令身軀的聲音。

轟隆隆——宇文令不退反進,一拳砸在顧青崢心口,他不受控的飛起,摔落在地上。

還有,在更深的地下,有什麽東西聽從了她的召喚,腳步沈重地向她奔來。

近了,更近了。

徐宴芝猛地睜開了眼。

她扶著膝蓋站了起來,朝著仍在打鬥的兩人走去。

走了幾步,又變做了跑,跑了幾步,身上破損的裙擺擾亂了她的腳步,徐宴芝狠狠地摔倒在地。

她片刻也不曾猶豫,幹脆地爬起來,伸手將裙子整個撕下,扔在身後。

“在這裏!”

她沖著極遠處的虛空大喊道。

可明明眼前只有無盡的、翻湧的黑霧啊。

她的聲音打斷了漩渦中心的爭鬥,他們渾身是傷,聞聲一怔,警惕地分開來,一同看向徐宴芝。

她笑了起來,眼裏竟然像是閃著光一般。

她越過他們看向了遠處。

“在這裏!”她又高聲道。

那些縈繞著她的晦暗消失了,月光並不耀眼,卻讓徐宴芝明亮了起來,好像終於找到了解開身上枷鎖的鑰匙。

須臾後,遠處響起的嘶吼聲回應了她。

大地倏地開始震動,懵懂的業鬼被熟悉的神魂召喚著,來到了她的身旁。

但離得近了,他們轉而被鮮血的味道所吸引。

兩個抑制了靈力、兩敗俱傷的仙人,自然是永遠饑餓的業鬼最可口的美味。

風越來越大,嘶吼聲夾雜在風中,響徹了荒原。

宇文令的傷口汩汩淌著鮮血,不一會兒便順著身軀,濕了他腳邊的土地,或許他還有餘力能勝過顧青崢,但——

他往業鬼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眨眼間,那些可怖的怪物又近了一些。風裏裹挾著腥味,鉆進了他的鼻尖,他忽然想到,或許他從未真正看清楚過徐宴芝。

宇文令收回視線,搖搖晃晃地回頭看向身後的女人。

失血過多,他感到一陣暈眩,眼裏的女人變成了兩個重疊的影子,他甩了甩頭,低聲道:“你真的想要我們的命。”

徐宴芝看了一眼沈默的顧青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似乎又到了絕境,被自己信任的枕邊人背棄而走到了這一步,仿佛已經到了宇文令命運真正的終點。

但他畢竟是此界最接近另一個世界的人,他總要掙紮,即便是命運強壓著他低頭,他也要試試——

宇文令向前踏了一步:“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易——”

他話音未落,眼中的徐宴芝又變得清晰起來,她的身影重新被月光鍍上銀邊,像一尊不可抗拒的神女泥塑。

“回頭,往南邊走。”泥塑張口道。

她的話如同神諭,在他的耳中回蕩著。

霎那間,宇文令的心重重地沈了下去,他終於察覺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可他的雙腿像生了根,他想說話,卻無法張口。

徐宴芝的眼底幽幽燃著兩簇火焰,宛若無盡之崖下的業火。

宇文令看著這一對他深陷其中的漩渦,在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前,電光石火之間,他茫然地回想起他墜入無盡之崖的那一天。

他站在大殿準備出征的那一天。

他懷抱著徐宴芝,將掌門密令賜給她的那一天。

他親手將太陰峰頂的取來的冰木制成發簪,準備在大婚前夜簪入她的發髻的那一天。

他順著問仙宮下的臺階,一步一步,走到一個漂亮的崖下怪物面前,怪物的如瀑長發散落在地上,張開如同一張密密織成的網。

蒼白的怪物從網中擡頭看著他,輕聲對他道:“我好疼,放過我吧。”

那一天。

原來他早就跳入了一個為他精心打造的陷阱。

那一天,那些天,都是弱小的獵食者編織的網,一點一點收緊時微弱的振動,是她為了麻痹獵物,緩緩註入的毒液。

宇文令怔在了原地,而後他轉頭,慢慢走向了他最終的命運。

徐宴芝終於殺死了她的獵物。

她眼也不眨地看了一會兒宇文令,直到確信他已經走遠,她成功了,她的視線才轉向了顧青崢。

徐宴芝打量著他,明了他應當也受了重傷,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你和他一塊兒就行了。”她輕輕眨了眨眼,對他緩緩綻放一個笑,柔聲道。

顧青崢一動不動。

業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不走,不躲,只是定定看著面前的徐宴芝。

她的暗示對顧青崢無效,這樣的把戲她從前早早地用過太多次,他已經不會再受她蠱惑了。

徐宴芝慢慢收起了笑,她的雀躍一下子消失了,心沈到了肚子裏,面上也不再堆起虛情假意,說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惱火。

她的謊言被戳破了,暗示失效了,顧青崢手中拿著一柄滴血的長劍,在業鬼吞噬他之前,只要向前一步,他就能先奪走她的性命。

你死我活的時刻,她就這樣看著顧青崢的眼睛。

“你為什麽不能聽我的話。”她嘴唇緊緊地抿著,眉間皺出了一道刻痕,她在控訴,“若你愛我,為什麽不願把性命給我?”

若你愛我。

顧青崢的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她知道他愛她,她當然知道,她早就知道。

他想都不敢想,只能壓在心底最深處的念頭早被她看穿了,這些陰暗的、下作的心思一旦被人發現,顧青崢不比一條落水狗體面到哪兒去。

他早已經被她如同從前一般棄之若履,他或許與宇文令別無二樣,只是更低級的,她不用多費心思的獵物,她只要他的命,他的愛是見不得人的臟東西。

業鬼的嘶吼愈發近了。

顧青崢周圍的濁氣環繞著他,一點一點地狡猾地往他將要崩壞的軀殼中擠,被他壓抑許久,黑泥一般的情緒翻湧上心頭,侵蝕他,將要占領他全部的神智。

壞的、瘋的、歇斯底裏的、痛苦的、扭曲的。

嫉妒、仇恨、憎惡、怨念。

愛。

顧青崢雙目赤紅,望著徐宴芝笑了一笑。

下一瞬,他出現在徐宴芝身前,伸手緊緊將她抱在懷中。

在業鬼來到前,顧青崢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抱著懷中人,跳進了那道她來時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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