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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頭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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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頭疼欲裂

七峰之上, 誰人都能宿醉,偏偏顧青崢不行。

他是天蒙蒙亮才帶著師弟從搖光峰上回來的,剛回弟子舍不一會兒, 將將換下站滿了酒氣的衣裳, 弟子令便閃爍了起來。

顧青崢遲疑了一會兒,不著急去穿衣,先拿起弟子令讀了起來。

“詢天閣任重陽有事相詢。”

顧青崢有些意外,任重陽自從擔任了詢天閣的長老,便只觀天, 不觀人, 他一向也不管山上庶務,為何會突然找上自己。

越想他的眉頭越皺,顧青崢緩慢地穿上了幹凈衣裳, 若有所思地系著腰帶。

思來想去, 雖然想不到原因,但既然長老有事找他,作為弟子的顧青崢自然不能辭,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長袍下擺,匆匆推開了大門——

門一開,隔壁小院裏壓抑哭聲便傳進了他的耳中。

顧青崢腳步一頓,無聲地長嘆了一口氣。

師弟的心事,做師兄的自然清楚, 只是要顧青崢看來, 閔道一的天賦分明十分平庸,能當個內門弟子,仙途已經算是到頭了, 即便是因為凡人皇室的緣故,他也不能理解宇文令將他收為親傳弟子的行徑。

宇文令是北域最強仙人,怎會將凡人皇室看在眼中?收徒一事一定另有隱情。

但他死的太快,顧青崢從前與師弟相處的時間也太短,暫且還未找到原因。

閔道一哭得傷心,顧青崢心知此時打攪,恐怕會讓他更難堪,只得嘆息著離開了太陰,乘靈舟去往詢天閣。

靈舟剛停穩在天璇峰上,就有小弟子恭敬地守在一旁,見了他便行禮,口稱師兄,轉身引著他往詢天閣去了。

顧青崢跟在小弟子身後,兩人走得很慢。

天璇峰是七峰之中最高的一座,除卻聖山太陰,只有它離天最近,因此觀天象、詢天意的詢天閣才會坐落在此。

山頂上很安靜,今日又沒有下雪,除了顧青崢與小弟子的腳步聲,四周靜得可怕,放眼望去,也再沒有什麽活物出現。

似乎只有這般靜謐,才能聆聽到上天的旨意。

二人走了一段距離,繞過一處花園,一座高聳的塔出現在顧青崢眼中。

小弟子引著他走到塔下,朝他微微頷首道:“任長老在閣中等著師兄。”

顧青崢向他回禮,踏上了通往詢天閣的九百九十九層長階。

走到長階盡頭,見任重陽含笑負手,正看著他。

“青崢,辛苦你來這一趟。”任重陽的視線隨著他轉到了身前,“想來大比剛結束,你應當有空。”

“宗門體諒,容弟子歇上一些時間。”顧青崢答道。

任重陽笑意更深,朝著詢天閣內做了個請的手勢,與顧青崢並肩步入了閣中。

詢天閣是一座高九十九層的高塔,越往上,每一層便越窄,任重陽領著顧青崢上到第十層,讓他與自己相對而坐,又示意一位無聲無息出現在此的小弟子為他們上了仙茶。

茶上熱氣蜿蜒向上,攔住了兩人相對的視線。

成為掌門首徒那日起,顧青崢便認為自己應當與七峰長老們保持一定的距離,此前他很少與任重陽交談,如今這般獨處清談,難免有些尷尬,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什麽。

沈默了一會兒後,顧青崢聽到任重陽輕聲道:“青崢,你相信天命嗎?”

顧青崢微微挑了挑眉,禮貌地笑道:“我不信。”

“你不信,你師父也不信。”

詢天閣建立的原因便是因為想要窺探上天的隱秘,歷任閣主們多少有些神神叨叨,被顧青崢這樣直截了當地否定,任重陽卻樂呵呵的,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只是說出來的話隱隱有鋒芒。

“但我看,你們實在十分相似。”

“您是說——”

“啊,我並不是說你會跟你師父一樣,下山除鬼,便再也回不來了。”任重陽連忙擺手解釋,“只是,很久以前我觀天後得了一句讖言,心中忐忑,思慮再三,還是告知了你師父,本以為他會謹慎提防,沒想到他卻高興得很。”

“我也聽過這個傳聞。”

顧青崢放下茶盞,靜靜地看著任重陽的眼睛。

宇文令得了詢天閣一句讖言,為此下了山,雖然沒有收獲,卻在回來路上,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山下大觀,正巧那時大觀正在選弟子,他就在那,遇見了徐宴芝。

“您當時得了什麽讖言?”

“唉,人已經不在,此時說來,也無妨了。我當時對他說——成也幽冥,敗也幽冥。”

顧青崢放在圈椅扶手上的食指輕輕一跳,面色卻半點未變,搖頭道:“想來那時我還不能為師父分憂,這個說法,還是第一次聽到。”

“唔,誰不是呢,其實我也不明白這句讖言究竟是什麽意識,只是對宇文掌門說了後,他似乎頓悟了什麽,當下便大笑起來。”

“您是說,師父他不曾提防。”

“這個,我便不清楚了,或許有提防,或許沒有呢?”

這番話說完,閣中又安靜了下來。

只有仙茶在靈石茶盞中,仍舊飄散著霧氣。

“師父的事,我知道了,您這回喚我來,可還有——”

“昨夜你們都醉了,我卻睡不著,索性上了塔頂去觀天,只是看來看去,天象卻十分熟悉,似乎又要讓我得一句讖言。我想了一會兒,忽然記起了與宇文掌門說的那一句,當時便是一模一樣的天象啊。

青崢,你猜,這回的天命,昭示了誰的未來?”

任重陽說罷,老神常在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說得玄之又玄,顧青崢既想在心底冷笑,又想幹脆認輸,承認世間或許真有命數存在,他與宇文令一樣,將要被幽冥來的活鬼吞噬了。

可究竟什麽是成,什麽是敗。

上天可曾真的知曉,對顧青崢而言,什麽是成敗。

他心中紛亂極了,萬千情緒交織在一塊兒,教他輕咬了舌尖,才堪堪掩飾住失態。

“多謝任長老提點了。”

顧青崢站起身來,朝著任重陽欠身道。

“不說謝,往後關於天命之事,我們可以多交流。”

任朝陽跟著站起身來,送顧青崢出塔。

任重陽這最後一句話,似乎頗有深意。

北域七峰歷代詢天閣閣主,都只需對掌門負責,更甚者,他們觀天得來的靈力波動、天命讖言,除非掌門特令,否則並不外傳。

宇文令從前得來的那句讖言也是如此,除卻他與任重陽,七峰上下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顧青崢心中明鏡似的。

昨日弟子大比他大勝了張幼琳,七峰長老們雖然沒有明著站隊,可精明如任重陽者,提前向下一任掌門示好,只要事情做得隱蔽,倒也尋常。

昨夜,他恐怕還看到了一些別的。

與任重陽道別後,顧青崢坐在回太陰的靈舟上,琢磨著方才他們的對話。

關於宇文令的讖言,分明是一句警告,即使當時他不曾放在心上,但時隔不久後他從山下將來自幽冥的徐宴芝擄上了山,他看著徐宴芝,與她日日相對,那個時候,他仍然如此自大嗎?

顧青崢並不覺得。

他的師父雖然桀驁恣睢,可他並非狂妄自大、毫無戒心之人。

一定有什麽東西,是他忽略掉的,宇文令的後手。

想到這兒,一陣涼意爬上了他的背脊,顧青崢不自禁地冒出一個念頭——他們究竟是何時確認宇文令死亡的。

一盞昏暗的、火苗微弱的顯魂燈,慢慢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又慢慢地熄滅了。

為什麽是那一天。

在他眼睜睜地看著宇文令消失在舊城中的一個月後那一天。

回答他的,只有靈舟外呼嘯而過的風雪。

無名小院中,徐宴芝在睡夢中被叩門聲吵醒,睜開眼時,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靜靜躺了一會兒,方才聽到門外有人求見。

“師娘——”

很輕的呼喚聲響起,徐宴芝眨了眨眼,意識到門外是閔道一。

現下是什麽時候了。

徐宴芝從床上起身,擡眼看了窗外,發覺太陽已經要往下墜了。

她難得睡到下午,閔道一也難得這個時候過來找她。

或許是有急事。

收拾整齊後,徐宴芝走出了臥室,給小徒兒開門。

“你這是怎麽了?”

推開門後,徐宴芝一怔,看著抽泣著、眼睛紅腫的閔道一,皺眉擔憂道。

“師娘,您知道師父當年為何要收我為徒嗎?”

閔道一睜大了眼看著她,低聲道。

他此時臉色極差,想來回去後便沒有換衣裳,還有一身濃重的酒氣。

見他這般模樣,徐宴芝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將他迎進了院中,領著他坐在院中亭子裏。

“這是怎麽了,為何突然來尋我,問這樣的問題?”

徐宴芝笑著摸了摸閔道一的頭,柔聲道。

“我不明白,為何明明我其實沒有天賦,最多只能做個尋常內門弟子,師父卻還是要將我收為親傳弟子……”

說到這,閔道一更是沮喪萬分,這回顧青崢不在,他不怕再有人抓著他的衣襟將他提起,幹脆半跪在地,如年少時一般伏在徐宴芝的膝上痛哭起來。

他不受師父寵愛,天賦又尋常,在搖光峰上常被看不慣他的同門使絆子,這般伏在徐宴芝膝頭大哭也是常事。

只是到底是從前的事了,閔道一長大後便不再如此。

徐宴芝知道了,他因弟子大比的結果受了極大挫折,心中嘆氣,哄勸道:“你師父總有道理,只是他走得早,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我們也不知道,但你莫灰心,不要管旁人怎麽說。”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拍拍他的背,哄小孩兒似的。

她的話音剛落,閔道一的肩膀便不再起伏,像是停止了哭泣。徐宴芝松了一口氣,正想再勸幾句,不防耳中聽到了一句幽幽的詢問——

“師娘,師父就這樣輕易地死了,從頭到尾,您就沒有起疑心嗎?”

徐宴芝緩緩低頭,看向膝上的閔道一。

他正擡頭看她,紅腫著一雙眼睛,神情卻凜然,變了一個人似得。

“我當然疑心,他是此界最強仙人,下了山便再也沒回來,種種都叫人不解。”多虧了這數十年不斷地掩飾,毛骨悚然的徐宴芝半點沒叫心底的情緒洩露,反倒恰到好處地露出了悵然的愁緒,“可是你也曉得,我修為不過築基,又從未下山過,如今也不過仗著從前你師父給我留下的掌門密令活在北域,仙人們都薄情,有些事,我也無能為力。”

說到此處,似乎戳到了徐宴芝的痛處,她的肩膀垂下,看上去落寞極了。

“原來如此——”

閔道一拖長了尾音,一字一句說道。

說罷,他垂眸看著地,想要再說什麽,出口又變做了啜泣:“師娘,我的頭好疼,自從上回受了傷以後,便總是時不時痛起來,我是不是不適合修——”

“你記得方才說了什麽嗎?”

徐宴芝打斷了他。

“記得啊。”閔道一茫然地擡頭看她,“頭痛得厲害時,也還是記得方才做了什麽,就是有時候有些糊塗,不知為何這樣做,若是說了不好聽的話,您別惱我,我病了。”

“唉。”徐宴芝嘆了口氣,慈愛地替閔道一抿了抿鬢邊碎發,“還是要多方尋醫問藥,若是北域治不好,也可寫信問問攬雲那邊。”

兩人交談幾句,小院門口忽然又傳來聲音——“竟然哭著過來尋師娘了嗎?”

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炊玉飲,顧青崢倚在門邊看著院中二人輕笑道。

“師兄。”閔道一赧然地擦了一把臉,趕緊從地上站了起來,“倒也沒您說的那麽誇張。”

顧青崢走進院中,將手中炊玉飲交到徐宴芝手中道:“玉衡峰炮制了一批新藥,為您取了一些回來。”

徐宴芝伸手去接,兩人指尖相觸,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青崢有心了。”她一口將炊玉飲喝盡,讚道。

“應該的。”

顧青崢說著,伸手拍了拍師弟的肩膀,挑眉道:“可是哭完了?一塊兒回去吧。”

閔道一哪敢說不,唯唯諾諾地跟著師兄往外走去。

他們走到無名小院門口,顧青崢又回頭看了徐宴芝一眼,隨後便將院門帶上,領著閔道一往殿前走去。

路上,顧青崢看著前方,裝若無意地問道:“你頭痛可是又犯了?”

“嗯。”閔道一點頭。

“上一回傷得太重了些,我將你送回來後,竟然還昏迷了十五日。”

“是啊,醒來本就難受,還聽得玉衡峰的同門說師父剛剛沒了,當時就頭疼得滿地打滾了。”

“唉——”顧青崢同情地用力摸了一把師弟的腦袋,“還是得想辦法將你這病治好。”

“師兄!我本來就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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