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是共犯啊

關燈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是共犯啊

兩個月前, 天樞峰上。

顧青崢隨著師父折返,在德政堂前的第三節長階上,註視著正在與宇文令溫言撒嬌的徐宴芝。

即便因眼前的一幕內心翻江倒海, 他聽到徐宴芝說那句話時, 仍本能覺得有些古怪。

在北域眾人的眼中,宇文令與徐宴芝的初見,發生在七峰山下的大觀中,徐宴芝參加弟子大比,被恰巧路過的掌門瞧見了, 掌門對她一見鐘情, 他們從此成為了一對神仙眷侶。

這個故事人人皆知,顧青崢瞬間回想了起來。

可七峰山下的大觀,常年來往著無數門人, 裏外都鋪著整齊的青石板, 並未種植任何花草,何來寒來花?

更為古怪的,是徐宴芝的眼神。

不知從何時起, 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陣暗湧,顧青崢為了眼不見為凈,常年待在山下,回太陰峰時也不過與徐宴芝打個照面,見面時彼此都吝嗇於多看對方幾眼。

今日,比起以往, 徐宴芝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間多了許多, 當他回看時,她立即將視線移開了。

顧青崢帶著滿心的疑惑,落後了宇文令半步, 在眾人都已經轉身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發現徐宴芝身子在微微發抖,眼角不時抽搐一下,像是極其擔心遠征的丈夫的樣子。

這樣的畫面如同一擊重擊,狠狠地砸在顧青崢心頭,他只覺再多看一眼便要窒息,狼狽不堪地回過頭,匆匆跟上了前方浩浩蕩蕩的大部隊。

事態緊急,宇文令帶著門中精銳先行一步,他們下山不坐車,而是各自騎了飛虎,呼嘯著往南邊的無盡之崖方向去了。

山下情況如何,甫一下山,他們便見識到了。

距離七峰不到百裏的地方,幾只業鬼正晃晃悠悠地在冰原上游蕩。

當下所有人心中皆是一緊。

這裏距離無盡之崖幾乎有數千裏的距離,業鬼竟然已經來到了北域最為安全的腹地!

“顧青崢!”宇文令冷下臉來,大聲呼喝,“你帶幾個人去!其餘人不要停!”

“是。”

跟在宇文令身旁的顧青崢,隨手點了幾位同門,吹了個長哨,用力一拉飛虎的韁繩。

幾只飛虎轟隆隆地與大部隊分開,往業鬼方向撞去。

業鬼聽得這邊發出的聲響,也掉頭沖向他們。

幾息之後,兩邊便要撞在一起。

離得最近的那一只業鬼,顧青崢已經能嗅到它口中腥臭的氣味,看見它黑洞洞的,應該是眼睛的地方泛起一陣黑霧。

他們不過一步的距離。

電光火石之間,顧青崢松開韁繩,一躍而起,拔出腰間古樸的長劍,帶著雷霆之勢奮力一擊。

轟隆隆地巨響傳來。

業鬼尖銳的咆哮,飛虎驚懼的叫聲,仙人叫罵的呼喝聲夾雜在其中,遠遠地傳到了前行的宇文令耳中。

須臾之間,後頭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為首的宇文令,拂去眼睫發梢間凝固的冰霜,漫不經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顧青崢離去的方向籠罩在一陣煙霧裏。

而後,他的眼中出現了幾只飛虎,成人字形從煙霧中鉆了出來,一騎當先者,自然是顧青崢。

宇文令嗤笑一聲,回頭喃喃道:“有些本事,翅膀硬了啊。”

周圍的一眾弟子並未聽清他的說了什麽,待要上來問,又被宇文令揮手褪下。

行動之間,後頭的顧青崢已經帶著同門們追了上來。

他手持韁繩,身姿挺拔,被遣去除鬼時是什麽樣子,回來時仍舊是什麽樣子,連氣息都不曾紊亂一瞬。

“業鬼已除。”

顧青崢催著飛虎來到宇文令身旁,頷首向他匯報。

宇文令嗯了一聲,算是應了,並不偏頭看他,顧青崢見狀,自然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他們的隊伍沒有歇息片刻,繼續朝著無盡之崖方向前進。

不遺餘力地催著飛虎向前,從七峰來到舊城附近,不過花費了一個白日。

趁著天色還亮著,七峰眾人熟門熟路地尋了一片空地駐紮下來,安頓好了已經疲憊不堪的飛虎,又確認了夜晚輪值的仙人,其餘諸位皆快快地鉆入帳內,不過一會兒便陷入了沈眠,恢覆這一路瘋狂趕路所消耗的靈力。

舊城附近是業鬼們的樂園,黑夜又為它們增添了幾分能量,活人喜好陽光,業鬼卻偏愛黑暗,一到了夜晚,它們比白日更為活躍。

七峰眾人深知這一點,一行人輪流守夜,顧青崢被安排在第一批守夜的人當中。

他是弟子中的領頭羊,這個安排說來也無可厚非。

顧青崢應下了,帶著他的劍一塊兒,坐在高處,謹慎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這裏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大批業鬼,再小心也不為過。

他們駐紮在草原中,晚風吹得青草淅淅索索直響,又有蟲鳴聲混雜,月亮升起後的世界也如此喧囂。

顧青崢下意識地摩挲著他的劍柄,仔細聽著風帶來的遠處的動靜。

他獨坐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駐地帳中有了動靜,轉眼一看,發覺是宇文令。

一眾仙人皆在養精蓄銳,宇文令卻掀開簾子,來到營地中,他一眼便看到了高處守夜的顧青崢,信步向他走來。

他們視線相對時,顧青崢忽有所感,意識到了宇文令是特地來找他——以及為何會來尋他。

他默默地站起身來。

果然,宇文令慢慢踱步到他身前,冰涼的視線並無情緒,上下將他看了一會兒,曬笑一聲,坐在了顧青崢原本坐著的位置。

“你長大了。”宇文令低沈的聲音混在夜晚的喧囂裏,他隨手拔了身旁一株隨風起舞的小草,望著草原的盡頭,“修為到了成元境,算得上北域長老以下第一人了。”

“徒兒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顧青崢在他身旁坐下,也隨著他看向遠方。

“可曾想要道侶。”宇文令說著,偏頭看著顧青崢,與他一般顏色的眼眸中盡是譏諷與了然。

他果然要說這個。

顧青崢心下一片雪亮,強行抑制了自己心跳的速度,笑著看向他道:“唯願尋求大道。”

宇文令唔了一聲,也不知究竟是信了還是沒信,又轉頭看向遠處。

看了一會兒,他兀自笑了起來,站起來拍了拍顧青崢的肩膀,搖頭道:“北域的美人可不少,把你的眼睛轉向外頭吧。”

說罷,他頭也不回,如來時一般回到了帳中。

留下身後不知不覺攥緊了拳、垂眸遮掩心事的顧青崢,繼續在高處值守。

這一夜,他們到底也不曾平安度過,到了太陽即將升起,人的防備最低的時候,南邊傳來了有節奏的震動。

後半夜值守的門人當即警告眾人,七峰諸仙人一瞬間便收拾好了營地,騎上了飛虎。

宇文令瞇起了雙眼,看著傳來聲音的遠方。

“是業鬼群。”他簡短地說著,“立刻離開這裏,從側面蠶食它們。”

說完,宇文令一馬當先,催促著飛虎斜著往西南方向奔去。

眾人聽了令,皺起的眉頭卻不曾放下。

他們都是自入門起,數十年、數百年與業鬼糾纏的好手,他們都曾無數次砍下業鬼的頭,看著醜陋的人形怪物消散在空氣中。

可他們也都不曾遇見過數量如此龐大的業鬼,當最後一位仙人離開營地時,已經能用肉眼清晰地看見遠處黑壓壓連成線的業鬼潮了。

這一日,從白日戰鬥到天黑,七峰眾人手中法寶都耗盡,本命長劍幾乎卷了刃。

到了傍晚時,他們遇見了攬雲大澤來的仙人,攬雲也是掌門親至,一名叫做岳竺的長老上前與宇文令商議,夜晚駐紮,兩邊最好不要離得太遠,方便異變時能互為助力。

宇文令自然答應了。

他喜愛穿黑色長袍,一日下來,上頭沾染無數鮮血,有他的,也有旁人的,但誰也瞧不出來,外人只道不愧是北域第一人,修為高深,這般奮戰下來也仍舊得體。

第二晚,他們駐紮在攬雲大澤眾人附近。

第三日,七峰眾人中出現了傷亡,一位同門在與業鬼纏鬥時不慎摔下了飛虎,不一會兒便被洶湧而至的業鬼吞噬了幹凈,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另一位不敵變異得極為強大的業鬼,被捅穿了心臟,死前反手抱住了業鬼,與之同歸於盡。

連宇文令,也在與業鬼鬥法時受了傷,他的右胸被一只速度極快的業鬼紮透了,即便當時便反應過來,將那只鬼斬下,又用了靈藥止血,卻仍然讓後來的動作變得有些凝滯。

但也就在這一日,他們與攬雲聯手,基本將舊城以北十裏、以南十裏的業鬼消滅了。

到了第三日的夜晚。

仍舊是顧青崢值守,因這幾日消耗太大,攬雲大澤人手損失慘重,甚至沒有派出值守的弟子,全然交給了北域七峰。

夜深時,七峰的營地傳來了動靜。

顧青崢低下頭,發覺又是宇文令。

宇文令掀開簾子從帳中走了出來,步伐有些遲緩,慢慢地穿過了營地,往南邊走去。

顧青崢一怔,繼而察覺宇文令十分不對勁。

他看著南邊,眼神空洞,從來冰冷的神情變得茫然,右胸膛上有一攤濕痕,還在不斷擴大。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顧青崢緩緩睜大了眼,他站起身,呼吸急促,右手不自覺地放在了長劍上。

這時,攬雲大澤的營地也傳來了動靜,顧青崢神經質般的一顫,倏地轉頭看去。

遠遠的,只見岳竺撩開了簾子,謹慎了看了遠處的宇文令一眼。

他只看了那一眼,接著什麽也沒有做,放下簾子,明哲保身地退回了帳中。

營地恢覆了寂靜,顧青崢心中卻響起了刺耳的尖嘯聲。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有誰扯著嗓子在他耳旁叫喊著,有誰揪著他的心,陰惻惻地低語道——

快追上去!殺了他!

他的一切都是你的!

在那個月亮也被烏雲遮掩住的夜晚,四下無光,日裏斬殺的業鬼逸散出的濁氣沈澱在地上,草原上黑氣翻湧,地獄一般。

沒有蟲鳴聲,卻有一前一後兩個腳步聲。

他們速度極快,幾乎像是貼地飛行,撩起重重濁氣。

顧青崢咬著牙死死地墜在宇文令身後。

他方才不過遲疑了一會兒,宇文令便不要命地運轉起靈力朝著南邊奔去,拉開了與他的距離,非要他使勁全力,方才能不被落下。

此時沖動已消散,理智回籠,顧青崢驚疑不定,不知宇文令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北域掌門仿佛被誰驅使著一般,不知疲憊地向遠處奔去。

他甚至聞到了前頭的空氣中傳來了陣陣血腥氣,宇文令白日受了不輕的傷,在遠離聖山的地方,靈力稀薄,即使是北域掌門也不能忽視。

這樣一前一後的追逐了一會兒後,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看了一會兒,顧青崢發覺那是已經被業鬼吞噬的舊城。

而宇文令並未掩飾聲音,在全速奔馳下,破空聲在草原上傳遞得極遠,舊城方向的業鬼們已經被驚動,鬼哭狼嚎傳來,大地也隱隱震動了起來。

太過危險了,顧青崢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宇文令消失在視線中,過了一會兒後,舊城那邊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動靜。

鬼的尖嘯聲隔了很遠,仍舊刺痛了他的耳朵。

顧青崢定定站著,聽著。

然後轉頭,回到了北域七峰駐紮的營地中。

他對當天晚上發生的事守口如瓶。

他不知道為何宇文令會在那個夜晚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只知道,跟在宇文令身後來到舊城前,這樣遠的距離,這樣長的時間,他不曾起過半點去救他的念頭。

不僅放任,並且想要幫助宇文令走向死亡。

他只有些不解,宇文令失去了神智,分明是有人對他下了手,他在場並沒有察覺任何靈力波動,那麽是誰,在千裏之外操控了入虛強者?

為了尋求答案,他在山下尋找了許久的線索。

一直到前不久,站在舊城外,親眼看到通往幽冥的縫隙裏長滿了寒來花的那一刻,顧青崢終於發現了當夜遠在太陰峰的另一個始作俑者。

他壓抑已久的恨意,因此慢慢消散,偷偷換做了卑鄙下作的喜悅。

“我和您,都是兇手。”

顧青崢說罷,收緊了手臂,將徐宴芝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從發梢開始,細致地親吻她,一點一點,自上而下,姿勢是狎昵而褻瀆的,神情卻是純潔而溫情的。

他湊近了吻她,閉上眼,藏起了臉上的神情。

指腹劃過背脊時傳來了柔潤與粗糙兩種觸感,不知是哪一種打敗了他,讓他難以自已地卸下心防,說出了難為情、近似示弱的話語。

極致的羞赧生出了難堪,顧青崢只願他的吻足夠熾熱,讓身下人莫去分辨他言語裏的軟弱。

他的懷抱分明那樣溫暖,徐宴芝卻十分僵硬。

她不懂他的轉變,那些綿密的,隱隱藏在欲望下的恨意去了哪兒,他變得情人一樣可愛。

她不習慣,她莫名升起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好似再犯同一個錯誤。

踏上結著薄冰的湖面,不知哪一步,便要將它踩碎,永遠地墜入黑暗。

“我們是共犯啊……”

徐宴芝不知看向了何處,喃喃說著,伸手捂住了顧青崢的眼睛,露出了冰涼的笑意。

她不需要共犯。

她只要一個人,踽踽獨行,一直走到命運的盡頭。

鏡子無聲照著糾纏在一塊兒的男女,他們靠得那麽近,又離得那麽遠。

這一夜太陰峰上沒有小弟子值日,顧青崢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從無名小院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