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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他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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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他的任務

翌日,德政堂重新回到了原來的模樣,白色消失,大殿中再無宇文令半點痕跡,連堂中掛著的那副畫像也被摘了下來。

若是徐宴芝不去討要,畫像會被放入不見天日的後山庫房中,與歷代掌門的畫像一塊兒蜷縮著,等到下任掌門殞身時才能重見片刻天日。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似乎他們所做的都只是冰冷的步驟,既然已經死了,除了宇文令的遺孀和他兩個親傳弟子外,沒有誰當真為掌門的離去而傷懷。

辦妥了宇文令的身後事,北域七峰徹底將他拋在了腦後,誰能成為下一任掌門,才是當前以及往後一段時間內最重要的事情。

宗門上下被召集,齊聚在德政堂前的大廣場,由詢天閣長老任重陽宣布了他們這幾年對聖山靈力波動的觀測結果。

若無意外,半年後,聖山的靈力強度將達到頂點,屆時將由徐宴芝打開山門,掌門候選人由此登上太陰峰頂,接受聖山對其的洗禮。

任重陽說罷,朝旁讓了一步。

徐宴芝右手閃過熒光,出現眾人之前,她看向面對著她的無數弟子們,格外在最前方的親傳弟子們身上多停留了一些時間。

“只有最強者,才有接受洗禮的資格,祝你們好運。”

徐宴芝右手手持掌門密令,那是打開山門的密匙,整個北域,唯有她與聖山保有連接,她即是聖山的代言人。

高聳入雲、仿佛捅破了天的太陰峰矗立在她身後,巍峨蒼勁,以千萬年不化的寒冰俯視著想要逆天而行之人。

在場眾人望著她,皆屏住了呼吸。

在場的除卻北域弟子們,還有三大宗門使者共同見證,這是他們來到北域的第二個目的。

等到此事也了結,德政堂又煥然一新。

廣場上鋪上了厚厚的白狼毛地毯,不知哪兒變出了十張長桌,長桌上諸多北域七峰特產的靈物變成了食物,琳瑯滿目、香氣馥郁。

又過了一會兒,連極品雪林草釀做的美酒也出現在桌上,小弟子們紛紛上前,為眾仙人將酒杯倒滿。

北域的另一面,教外域來的仙人們有些吃驚起來。

天樞峰頂開始了盛大的宴會,用以安撫遠道而來的客人,前些日子裏他們不得不遵循沈悶的古禮,如今北域也該盡地主之誼。

雪林酒乃此界頂級佳釀,一杯下了肚,哪怕是岳竺也紅了耳朵尖,他暢快笑道:“好酒!這樣好的酒,竟然只有北域才有,我一定要向貴宗采買一些帶回去,否則家中的師兄師姐們一定是要責怪我的!”

他們這些外域來客,自然與北域長老們坐在一處,開陽峰專門負責宗門經營的長老呂敏之聽了此話,笑不攏嘴,立即轉身問周雲子道:“雲子,岳長老的話你可聽見了,咱們今年新收了多少雪林草?”

周雲子只愛種地不愛交際,本來神游在外,不防在宴席上忽然被提問,一時捧著酒杯楞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呂敏之,教呂敏之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這些年聖山靈力日漸濃郁,因此山上多種炊玉花,雪林草的產量少了許多,今年一共下了十鬥,一半釀成了酒。”

坐在上首的徐宴芝見狀輕輕一笑,隔著李能意與周雲子,探首對呂敏之道。

呂敏之聞言咬了咬唇,謝過徐宴芝後,遺憾轉頭與岳竺道:“岳長老也聽到了。”

自徐宴芝開口後,微醺的岳竺註意力便全放在了她身上,含糊地應了一聲後,伸手又倒了滿杯酒,對徐宴芝遙遙舉杯道:“徐夫人倒是清楚這些庶務。”

徐宴芝笑而不語,端起酒杯敬了他,又側身與身旁的李能意說著什麽。

岳竺瞧在眼中,身上似有萬只螞蟻在爬,僅剩的一絲理智逼迫他收起了邪念,他松松垮垮地回頭繼續與呂敏之談話,說著這回攬雲大澤要與北域做哪些買賣。

長老們這邊到底修為高深些,酒過三巡,人人最多微醺,兩邊長桌上坐著的弟子們卻沒有這樣好的酒量,到了晚上,天上開始下雪時,已經有許多弟子失了態,吵吵鬧鬧地鬼叫起來,惹得大家都伸頭去看。

今日既然各桌都上了好酒,長老們早已料到了,抱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念頭,只當沒聽到,隨他們去,嚷得幾句,旁的弟子們也就上去捂了他們的嘴了。

只是有一位醉酒的弟子不僅嚷得極大聲,還不讓身旁同門近身,尖銳的聲音不住地往眾人耳朵裏鉆。

“我實在瞧不出徐宴芝強在哪兒,原先在家裏時修為不如我,長得也一般,誰知道外頭人都瞎了眼般,竟將她吹成什麽北域第一美人了……”

徐宴芝的族弟徐廣濟,一杯接一杯,把自己喝了個大醉,嘴上沒把門地開始胡唚。

他身旁的弟子們嚇得臉煞白,幾個人一齊動手將這孫子揪住,強行往他嘴裏塞了幾顆麒麟果,好險把這張破嘴給堵上了。

徐廣濟這桌的弟子們心有餘悸地捂著胸口,齊齊探頭去打量徐宴芝的臉色,見她並不像惱了,還朝前來敬酒的顧青崢與閔道一露了笑,這才放下心來。

“廣濟這雙眼睛真是,若是無用,不如讓玉衡峰的給練成丹藥得了。”

“是在家中瞧多了嗎?這才覺著徐夫人是尋常長相?”

弟子們嘴裏絮絮叨叨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塊兒嫌棄上了徐廣濟的眼光,直到鬧得他又要叫嚷起來,這才一塊兒閉了嘴,專心看管這大傻子。

這樣難得的盛事,一直到了半夜裏,眾仙人們才醉醺醺地散了場。

徐宴芝喝到後來也有些醉了,臉上一抹緋紅,琥珀色的眼眸融化成了糖稀,教人看上一眼能甜倒了牙。

閔道一在前頭開道,顧青崢守在她身旁,不時虛虛地扶她一把,不教她失了體面。

三人正往靈舟走去,預備著回太陰峰去,消了酒的徐廣濟匆匆從後頭追了上來。

“姐姐。”他被同門強行往嘴裏塞了好幾顆麒麟果,酸的天靈蓋都通了,哪還有醉態,望向徐宴芝的神情恭謹多了,“不知何時有空,母親思念你,請你回去一趟。”

徐廣濟正色起來,看著還有點人樣,徐宴芝搭著顧青崢的胳膊站穩了身子,回頭漫不經心地說道:“看情況,近日來都忙得很。”

說完,也不待徐廣濟回答,晃晃悠悠地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兩個徒兒將徐宴芝扶上了靈舟,她把自己往後一靠,捂著頭陷入了沈默。

閔道一舊傷未愈,今日滴酒未沾,自詡清醒,便去開船。

也喝了不少酒的顧青崢則與徐宴芝一塊兒坐在後頭,倚在另一頭舷窗旁,闔上了雙眼。

靈舟離開了天樞峰上的大陣,朝著更高處的太陰峰飛去,失去了結界庇護後,船體在寒風與暴雪中輕輕發著抖,讓體弱的乘船人幾欲作嘔。

越接近太陰,靈舟便抖動得越厲害。

徐宴芝放下了手,迷茫地看向舷窗外滿天的風雪,忽然開口道:“畫像呢。”

閔道一聞言,連忙回頭道:“師父的畫像在我這兒呢,您放心,沒丟。”

徐宴芝意味不明的應了聲,靈舟中又陷入了沈默。

顧青崢今日似乎格外寡言,只默默聽著船裏其餘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一直到靈舟落了地,他才伸出手,開口對徐宴芝道:“當心。”

徐宴芝便在攙扶下走向太陰殿的後院,半路上,閔道一說要去給她炮制一盞炊玉飲,先往太陰殿中的藥房去了,只留下顧青崢帶著她往裏頭走。

後院的小道修得彎彎曲曲就罷了,地上也是高一塊矮一塊,一時又要拾階而上,一時又要走過花叢中的小徑。

徐宴芝這些日子沒有好好修煉,醉了後身子發虛,跨過一扇月亮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前幾步,摔進了顧青崢的懷裏。

“看著腳下。”顧青崢半攬著她,有力的雙手牢牢握住了她的腰肢,教她腳雖不沾地,卻仍舊直立著。

徐宴芝看向了那雙毫無波瀾的漆黑眼眸。

顧青崢也低頭看著她,他明明沒有表情,冷冰如同七峰山頂的冰雪,可因為飲了酒,他們呼出的氣息卻滾燙地、暧昧地交織在了一起。

他們兩人,在月光下留下了一個倒影。

徐宴芝先收回了視線,她短促地笑了一聲,喃喃道:“多謝。”

她用手抵著顧青崢的胸膛,慢慢地站穩了。

顧青崢也放開了雙手,退了一步,與她保持著守禮的距離。

後頭跟著的幾個小弟子見徐宴芝無事,兩人又極快地分開來,一同將頭低下,繼續默默地跟在後頭。

徐宴芝站穩了腳步,繼續往裏走,她並未前往宇文令生前居住的院子,而是繞了一圈,來到了屬於她的那間小小的廂房前。

徐宴芝推開了門,回身倚在門邊,對站在檐下的顧青崢道:“對了,方才在宴上,呂敏之跟岳竺談成了一樁生意。”

“您說。”

“你知道的,再過不久,南邊,靠近無盡之崖那座舊城附近,那朵五百年的盞室花要結果了,這事原本就該你去,最近大家都忙,竟然忘了。”

徐宴芝一邊說,眼中的醉意一邊消散,說到最後,她神色清醒地補充道:“那朵花本就是你發現的,交給你去采摘,你沒有意見吧?”

她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是交代顧青崢去院中將那些惱人的寒來花拔幹凈一般輕松,全然沒有提及他們與岳竺談了什麽生意,那朵活了五百年的花長在什麽地方,當它結果時,會引來什麽存在的覬覦。

顧青崢一時沒有說話。

小院外頭遠遠地傳來了閔道一咋咋呼呼地奔跑聲,他端著靈石碗出現在氣氛有些怪異的兩人面前,遲鈍地沖徐宴芝笑道:“剛剛制好的炊玉飲,還是熱乎的,您快些喝了!”

徐宴芝低頭一看,只見靈石碗上還冒著熱氣。

她接過一飲而盡,對閔道一笑道:“有心了。”

閔道一搖搖頭,又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卷畫卷,遞給徐宴芝道:“這是師父的畫像。”

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那副畫。

閔道一小心翼翼地捧著畫卷,交給了神色覆雜的徐宴芝,輕聲道:“師娘莫要太多傷心,若是師父知曉了,也會難過的。”

徐宴芝沒有回答,盯著畫卷看一會兒,方才恍然擡頭,對兩個徒兒道:“好了,都快些回去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情,早些歇息。”

天真的小徒兒應了,拉著師兄要走,第一下卻沒有拉動。

他疑惑地擡頭看向顧青崢。

不待閔道一說話,顧青崢收回了視線,自顧自地往來處走去。

徐宴芝一直目送他們離開小院,方才進了屋。

進屋後,她翻出一只香來,點燃插進了香爐中,直到濃烈嗆人的味道彌漫了整間屋子,徐宴芝才緩緩坐在桌旁,將宇文令的畫像攤在案上。

這個已經死去的男子,修為蓋世,又是一方霸主,從來自傲,不論在何處,眉眼間都含著淡淡的桀驁之意,留在畫中的模樣也不例外。

徐宴芝挑著眉,盯著畫中的宇文令看了一會兒,忽然嗤笑了一聲,擡手將畫卷合上,塞進了箱籠深處,與她不常用的七零八碎放在了一處。

就這麽一會兒,屋子裏的香氣愈發嗆人,徐宴芝隨手將香滅了,又起身打開了窗,想要散一散味兒。

她坐在貴妃榻上,一手撐在窗臺上,一手托腮,望著院中簡單幾叢花草出了神。

方才在宴上,岳竺假借敬酒,湊在徐宴芝耳旁,用仙法傳音道:“有件事,既然宇文兄已經殞身,我原本不打算再提,撞上那樣可怕的業鬼潮,又離開聖山千裏之遙,終歸是命數,但上了七峰後,我見夫人剛強灑脫,倒是想將這件事說與夫人聽。”

“宇文兄失蹤那晚,我曾見過他。”

“那時攬雲大澤與北域七峰的仙人們都駐紮在一塊兒,半夜時,我瞧見宇文兄雙眼無神地往南邊,往那座被業鬼吞噬的舊城方向去了,這一去,就沒再回來。”

徐宴芝的這間小院,並沒有如何精心料理,院中亂糟糟的花叢中零星開著幾朵小小的白色的寒來花,賤兮兮的爭搶著名貴靈植們的養分,茍活在北域之巔。

嬌艷動人的女子在窗後看著它們,慢慢勾起嘴角,綻放出明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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