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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金烏西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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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金烏西墜

金烏西墜,最後一縷陽光也消失了。

北域太陰峰上,終年不息的雪像是聽到了什麽指令,嗚咽著從天而降滾在風旋裏,繞著半山腰那間宮殿無休無止地轉動著。

在這樣的高山上,雪是暴虐且張狂的。

只是它們也無法穿透一道無形、堅實的屏障,那仙人編織的屏障,像小小的蒼穹般扣在一群精致華美的建築上。

幾圈規整的矮房圍繞一座宏大的的殿堂。

穿過這座殿堂往後,有一些更為精巧奢華的亭臺樓閣,和一個與冰天雪地毫不相幹的繁茂花園。

花園中。

徐宴芝獨自一人待在鋪滿了暖玉的水榭中。

水榭溫暖如春,而她似乎仍嫌寒冷,披著厚厚的皮毛衣裳,倚在闌幹旁,聽著遠處碎玉般的雪聲出神。

她心中總是有事翻來覆去,攪得她在許多夜裏無法安眠。

今日尤其。

尤其讓徐宴芝難以平覆心緒。

沈思許久後,她僵硬地轉動著一雙眼睛,擡頭看向窗外。

月亮爬到最高處時,窗外的風雪也停了一瞬。

蒼白的銀光不再受那些不饒人的雪的影響,暢快灑在太陰峰上,冰冷冷的,看上一眼,就能凍傷似得。

徐宴芝看了一個激靈,緊了緊身上柔順華美的皮毛,收回了目光。

“天是越來越不好了……”

她喃喃自語著,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又陷入了沈思。

北域的天的確越來越壞。

第二日一早,太陰峰上的小弟子們從宮殿外頭那些矮房中鉆了出來,嘴裏一邊小聲地罵著什麽,一邊跺著腳開始清理昨夜結界不穩時漏下來的雪。

他們還小,都是有天賦,剛能引氣的小孩兒,受了掌門的恩賜得以在聖山上修行,一個個都十分勤快,只是到底修為淺薄,並不能自如地用仙法禦寒,都哆哆嗦嗦地發著抖。

此時天還沒有大亮,那宏偉的殿堂仍舊在沈睡,太陰峰上原本只有小弟子們幹活發出的淅淅索索聲,直到遠處忽然傳來了靈舟飛行的破空聲。

一艘小巧樸素的靈舟漸漸顯現在眾人的視線中,輕易地奪走了小弟子們的註意力。

“這麽早,德政堂什麽事?”

“是不是掌門有消息了?”

小弟子們眼尖,靈舟剛剛下落,便認出了上頭的印記,三三兩兩地開始小聲議論。

那艘德政堂來的靈舟方才停穩,上頭便跳下來一位容貌秀美的仙子。

她沈著臉,快步走著,水藍色的長裙拖在地上打著旋,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小弟子們的視線裏。

“是幼琳師姐……”

“恐怕是大事……”

張幼琳將小弟子們細碎的議論甩在身後,輕車熟路地敲開宮殿的大門,示意殿中的侍從退下後,獨自穿過整座宮殿,來到了後院。

她站定在後院中一間小院前,看著緊閉的門,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面色。

張幼琳勉強地笑了起來,伸手敲了敲門,湊近輕聲道:“夫人,昨夜大雪過後,掌門的靈識……”

她話還未說完,門吱呀一聲從裏頭打開了。

徐宴芝站在院門後,玉一樣的面容瞧不出心思,身上一絲不茍的穿著卻顯出了一點來,她沖外頭的張幼琳點頭道:“越發微弱起來,是嗎?”

張幼琳收了笑,嘆氣著點頭。

“想來長老們是想尋我去一同商討,不好讓他們久等,幼琳,辛苦你親自來一趟。”

徐宴芝說罷,朝張幼琳略微笑了笑。

北域人大多黑發黑眸,徐宴芝卻偏偏生了一對琥珀色的眼睛,眼波流轉間有不同尋常的生動,笑起來眼尾又像蓄了一灣蜜,甜絲絲地動人。

這樣的顏色,比園中的花團錦簇還要鮮艷。

張幼琳被這笑容晃花了眼,眼神游弋,連連搖頭,她口中囁喏著不要緊,轉身給徐宴芝引路。

穿過整座宮殿,兩人迎著暗處小弟們好奇的神色,步履匆匆地上了停在宮殿外的那艘靈舟。

因事情緊急,長老們催得緊,張幼琳來之前還被師父瞪了一眼,著急忙慌地催著德政堂外一艘不起眼的靈舟便走,直到此時接到了人,方才來得及多想一想。

這一想便在心中喊了聲糟。

徐宴芝與掌門成婚這些年裏,哪曾坐過這樣簡陋的靈舟。

她是掌門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衣食住行無一不精細,教張幼琳來說,甚至稱得上有幾分驕奢淫逸了。

除卻日常如此外,傳聞她天賦不佳,雖說此界修行艱難,但徐宴芝連築基都全靠仙丹靈藥堆砌,強行突破了境界後,修為再難進一步。

這樣的寵愛下,張幼琳從未見徐宴芝乘坐過不鑲嵌寶石、不前呼後擁的座駕。

掌門不過失蹤一月有餘,自己便架著這樣的靈舟來接她,實在有幾分怠慢,徐宴芝會惱嗎?

張幼琳越想越不安,轉頭看了看坐在身後一動不動的掌門夫人。

徐宴芝瞧上去仍舊是瓷器一般精美的模樣,只是眼神卻有些縹緲,她見張幼琳轉頭,眨了眨眼,看著她溫和道:“怎麽?”

——她雖然坐的筆直,不教衣裳有一絲折痕,卻一副並不介意靈舟簡陋的模樣。

此女在門中全部的倚靠下落不明,她不但神情不緊不慢,連衣著都一如既往的得體……

一大清早便被師父驅使來太陰峰接人,身上套的衣裳不過胡亂抓的,張幼琳無意識地摩挲著因練功而有些磨損的衣袖口,慢慢從心底咂摸出了一絲酸。

只是她的嘴上仍然恭敬:“事情緊急,委屈夫人了。”

那一絲的酸,張幼琳以為自己藏好了。

徐宴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輕笑道:“無妨……”

無妨,北域宗門中上下,眼中不經意間流露過不屑的又何止張幼琳一人呢?

徐宴芝臉上仍舊掛著笑,慢慢靠在了這架簡陋靈舟上,唯一一張椅子上。

靈舟飛在半空,猶如一葉扁舟航行在大洋中,在風中不斷地打著哆嗦,不時還有雪花和著寒風鉆進來,貼上徐宴芝沒有溫度的臉頰,只一會兒功夫,她的指尖便凍得青紫。

昨夜的雪,告示著本就酷寒的北域進入了雪季,天更冷了。

徐宴芝也曉得這只是開始。

從雙月當空,鮮紅的月光灑滿北域,她的丈夫宇文令下山奔赴無盡之崖,一去不返那天起,她已經陷入了一場將她此後人生都卷入的暴風雪中。

一炷香後,張幼琳駕著靈舟到了天樞峰,靈舟落穩後,她先跳下了船,轉身伸手給徐宴芝。

徐宴芝搖了搖頭,驅使著凍僵的身子,慢慢扶著靈舟走了下來。

她們停在了天樞峰的山頂,這是北域宗門七峰之一。

北域宗門建在溟海旁的群山之上,呈七峰拱月之姿。

七座山峰環繞著、如星子一般拱衛著高聳入雲的太陰。

太陰是北域聖山,又是北域仙人們的靈力之源,越往高處靈力便越暴虐,因此即便是宗門之首,也只能將居住的宮殿修建在半山腰上。

但即使在半山腰,也足以俯瞰整個北域宗門。

站在天樞山頂,徐宴芝擡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太陰峰,攏了攏身上厚厚的鬥篷,默默跟在張幼琳的身後往德政堂中走去。

在這樣的時間點,她總是思量著很多事。

因此張幼琳忽然停下腳步時,徐宴芝差一點便撞上了這位高挑仙子的後背。

她回過神來,餘光中見到了一個身影,正朝著她們走來。

“顧師兄!你竟然回來了!我還道今日你定是回不來呢!”張幼琳說道。

徐宴芝看不到張幼琳的臉,卻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些許喜悅。這喜悅倒是來的突然,她漫不經心地想著。

而遠處顧青崢的聲音響起時,徐宴芝的眉毛微微地挑了挑。

“剛剛才回來,原應該我去太陰才是,倒是多謝師妹代勞了。”

顧青崢的話音落下,人已經來到了張幼琳身旁。

這是一個溫和的男子,除了長有一張任誰也要讚一聲的臉外,他身姿挺撥,比生得高挑的張幼琳還要高出一頭。

待他站定後,徐宴芝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忽然天光乍破,絢爛的霞光從雲層中掙出,照進她的眼。

她將話咽了回去,半闔上了眼,伸手去遮。

而顧青崢背著光,那分明的好面容藏進了陰影中,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禮。

“師娘。”

他輕聲道。

徐宴芝垂著眼眸笑了笑。

她明明有一張與顧青崢年歲相仿的臉,卻佯做慈愛地對他道:“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瞧著都有些憔悴,若是你師父知曉了……”

說著,她憂愁地嘆了口氣。

對著丈夫的首徒,徐宴芝語氣親熱。

只是口氣有些太過老成了,這兩人走在一處讓旁人看,恐怕都說是一雙璧人,聽說年歲差的也不太大,夫人恐怕只比青崢師兄大上幾歲……

張幼琳註意力都在二人身上,腦中止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直到徐宴芝看了她一眼,她才驚覺方才的想法著實冒犯了,連忙止住了念頭。

只是片刻後,她忽然又想到,作為北域宗門新一代的佼佼者,掌門最為看重的徒弟,顧青崢這些年經常代替掌門在山下行走,一年中也難得回來幾次。

因為如此,徐夫人本就與他關系親厚,更思念一些,也是說得通的。

或許是察覺到了張幼琳的打量,顧青崢側了側身,讓晨光灑在半張臉上。

他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略微欠了欠身,一邊朝著徐宴芝伸出了手,一邊道:“都是徒兒應當做的,師娘何出此言。”

徐宴芝短促地笑了一聲,將手放在了顧青崢的臂彎中。

“莫要叫長老們久等。”

徐宴芝自如地任由顧青崢扶著自己,踢了踢裙角,朝著心思幾次沈浮的張幼琳笑道。

“嗳,您說的是。”張幼琳趕忙應道。

她收起了腦子裏那些僭越的好奇,一溜小跑地走到了前頭,想要先行通報一聲。

徐宴芝二人走在後頭。

天樞峰地勢低,相較太陰峰稍微暖和了些,但在簡陋靈舟中凍僵了的徐宴芝仍舊難以緩過來,手指不受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她身旁的顧青崢一言不發,像是並未發覺。

可徐宴芝那只放在顧青崢臂彎上的手卻慢慢暖和了起來。

那暖意傳到了胳膊,再接著是凍透了的身軀。

他們沒有再交談。

只是在踏上德政堂前的長階前,徐宴芝漫不經心地擡頭看了一眼身邊人。

顧青崢是典型的北域人長相,他有一雙如墨的眼,在這塊土地上,沒有會討厭這樣的雙眸。

可教徐宴芝來說,這雙眼眸像一潭死水,遮掩著主人的千萬心思,不教人看穿了去。

誰知道死水下的暗流是如何湧動的呢。

徐宴芝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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